第3章 遲收的信(1 / 1)
女知青宿舍和男知青宿舍是一樣的模式,讓女知青們搬進去一住,就顯示出另一種氣氛了:室內橫橫豎豎扯著無數根麻繩和尼龍繩,整天整夜有晾不完的衣服。窗臺、箱面,有的還在牆上用長釘子支擱起一塊小木板,擺著雪花膏、木梳、小鏡、鞋油、鞋刷等日用物品。與男知青宿舍相比,空間顯得格外狹窄,那陰暗潮溼的空氣裡飄散著濃郁撲鼻的香味兒。
晚飯過後,知青們有的去小俱樂部看場部電影隊來放映樣板戲影片,有的到閱覽室讀書看報,有的仨一串倆一夥湊在一起聊天,東拉西扯。
白玉蘭心緒煩亂,躺在炕上頭枕著行李捲眯眼佯睡,忽而惆悵,忽而興奮,忽而無名煩惱,錯綜複雜的思緒在她心裡交織著。每當她沿著時間順序的思路回顧往事、細細咀嚼,又蘊藏著甘美的回味。
在歡迎新戰友晚會的舞臺上,應聲猛回頭見到鄭風華的一剎那,她是那樣欣喜若狂,激動得像做過的那個夢一樣,忘記了一切想去擁抱他。當知道他不是接到自己的信而來,而是不謀而合時,又掃興了許多。姑娘這微妙細膩的感情,鄭風華是難以察覺的。
她敬慕他的才華,他不僅理科呱呱叫,還那樣有文才。他高一時寫的那篇作文《礦山賦》在《烏金日報》副刊發表後,轟動了全校。其中有幾段抒情文字,她至今還能背誦。她敬慕他那純樸而美好的品德,在她心裡,他就像一株挺拔俊秀的白楊樹。她把他的姿態、話語都悄悄藏進了心頭。那敬慕,不全是因為他曾救過她,多數是為了他男子漢的魅力。
在學校時,同學們曾傳悄悄話,說她和他在偷偷地談戀愛。那是沒有的事,在他倆之間,有的是純真的友誼。
正是友誼,滋育了愛的嫩芽。儘管王大愣強調得那樣厲害,一種愛的萌動在她身上強烈地產生了,她有了一種要找鄭風華談談的慾望。她幾次到食堂吃飯,都有意識與他相遇定約,但沒能尋找著機會。她知道,鄭風華擔任了排長,這幾天要組織栽紮根樹、搞三憶(吃憶苦飯、看憶苦劇、唱憶苦歌)、觀光場容場貌等活動,肯定比別人忙。
她眯一陣眼睛,睜開後,眼裡、胸裡燃起了熱情的火。她拿定主意,借明天星期日休息的機會,一定要找他談談。
金色的朝陽冉冉升起。
料峭春寒漸漸在晨風中失落威風,一群喜鵲呼啦啦從遠處飛來落在食堂門前那株粗壯多叉的老白楊枝頭上,沐浴著燦爛的陽光歡快地嬉戲著,忽而又唱著歌朝遠處飛去。
這國營農場,既像城裡的工廠,又像鄉下的村莊。春播、夏鋤、秋收三個大忙季節,人們沒早沒晚、沒白沒黑地忙碌,這就像農村。除了這些時候,人們按部就班地休星期天,工作節奏又像城裡的機關和工廠。
烏金市的知青開完誓師會後,結束了名目繁多的入場教育,迎來了來場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從星期一開始,他們就要按照連隊分工投入緊張的勞動生活了。男女四個排都被編成大田排,只從每個排插花著抽掉一個班的人數,安排進機耕隊、修配所、養雞場、馬號、豬舍、菜地……
他們盡情享受這農業城市的快樂,搭車去逛場部,到別的連隊去看同學,找幾個知心去場部小餐館猜令划拳,在宿舍趴在炕上給爸爸媽媽寫信……
“鄭排長!鄭排長!”一個老初一的小知青蹦蹦跳跳從連部跑進宿舍,手拿著一封舉過頭頂的信,搖晃著喊:“家信,你的家信,咱們排接到的第一封信!第一封信!”
宿舍裡的知青幾乎都圍上來,有的重複著問:“喂——有沒有我的?有沒有我的?”當發現只這一封時,失望了。有的竟對鄭風華第一個收到家信感到羨慕、嫉妒。
知青們來到連隊的第一天,大多給家裡寫了信。他們離開家才六天,就像離開了幾個月似的,多麼想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這第一封家信,給知青們帶來了家鄉的親切、快樂、希冀和盼望。
鄭風華急切地拆開信,發現大信套小信,裡面裝的小信是發自這兒的。噢?他沒拆,就一下子悟了出來——是白玉蘭寄的。他踏上專列來農場的當天下午,爸爸在單位代收了這封信,原封不動裝進信封寄了回來。
過了一會兒,他取出信拆開,一行行純藍色的清秀、端莊、流利的工筆小字展現在眼前,雋麗的字型令人爽心悅目,宛若一朵朵玉蘭花開在潔白的紙上:
親愛的風華同學:
你好!
當你接到這封寄自小興安農場的信時,一定會感到突然。告訴你,我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違背媽媽的意願,毅然走上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金光大道。這裡有莽莽的森林,有廣闊無垠的田野,有火熱的戰鬥生活,簡直是太美啦。聽我們的王連長說,這裡要接收一批咱們烏金市的知青,我真盼望著你能到這裡來……
風華:不瞞你說,當寫出“盼望”這兩個字時,我的心怦怦怦地跳快了,紛亂的思緒在心裡交織著。這些矛盾紛亂的思緒從哪兒說起呢?好,就從兩首詩談起吧!
說心裡話,我是從咱倆初中同班時那次“菸蒂事件”喜歡上你的(據說,鍾老師也是),真正愛你,是從媽媽脅迫著把我送到哈爾濱,姑姑要給我介紹一個局長的兒子開始的。如果你不回絕我的追求的話,請你讀下面的兩首詩;如果你真摯地喜愛第二首,我盼望、歡迎著你來,儘管那第一首出自匈牙利著名詩人裴多菲。
第一首
我願意是廢墟,在峻峭的山崖上,
這靜靜的毀滅並不使我懊喪……
只要我的愛人是青春的常春藤,
沿著我荒涼的額,親密地攀援上升。
我願意是草屋,在深深的山谷底,
草屋的頂上飽受風雨的打擊……
只要我的愛人是可愛的火焰,
在我的爐子裡,愉快地緩緩閃現。
第二首
我渴望愛一棵茂盛的白楊,
變得像他一樣高;
在他所及之內伸開手臂,併發出結合的訊號。
你是你的白楊,
我是我的白樺,
作為樹的形象,
我們站在一起。
你有你的高昂挺拔,
我有我的俊美秀麗,
彷彿永遠分離,
卻又終身相依……
如果你喜歡第二首詩,我熱烈地盼望著你,等待著歡迎你。
盼回信。
此致
敬禮!
白玉蘭
一九六九年×月×日
於小興安農場三連
鄭風華正品味著第一首愛情詩裡詩人對“自我犧牲”精神的讚頌以及第二首愛情詩裡那種頑強的“自我價值”追求,李晉披著仿造棉軍大衣,浪蕩著調兒推他一把:“快快,外邊有人找!”
鄭風華疊著信坐起來:“誰?”
“當年的校花,如今連隊的美人。”李晉把臉貼到鄭風華的耳朵上,詭秘地說:“裝什麼糊塗——李鐵梅!”
“啊?”一旁正倚靠著行李捲擦頭油、照小鏡子的馬廣地等鄭風華走出去,湊到李晉跟前:“怎麼,白玉蘭主動來找排長?”
“去去去!”李晉猛伸胳膊,把馬廣地推了個腚墩。馬廣地雙手在背後撐著,兩眼盯著李晉直卡巴,倒不是不滿這一推,心裡的小醋罐咕嚕嚕冒開了花。
鄭風華走出門口,馬廣地忽地站起來,趴到窗戶上往外瞧。
李晉脫掉鞋跨上炕,雙手摁住馬廣地的肩膀,又把他摁了個腚墩,用一個手指頭點划著說:“你別他媽像在烏金時那樣,見了漂亮姑娘就淌哈喇子。人家他倆是同學,又是鄰居,我揣摸早對上象了,你別瞎摻和。再說,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個兒是半斤八兩,你若看上白玉蘭,那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屁嘛!還當是你爸爸當勞動工資科長的地方呢!有種好好幹,物件問題我包了,準保讓你滿意,找個漂漂亮亮的。”
“是是是,夠哥們兒意思。”馬廣地殷勤地點頭,“你放心,儘管放心。”說著,神魂顛倒地往外撒眸了一眼。
鄭風華出了宿舍大門,見白玉蘭正站在門口大楊樹底下等他。她圍著潔白的長毛圍巾,穿著淡綠色的呢子大衣,低著頭,兩手正搓著辮梢兒。
“玉蘭,”鄭風華露出歉意的樣子,“那天分手後,我早該去看看你。這幾天連隊把活動安排得滿滿的,從早忙到黑。”
“知道。”白玉蘭笑笑,主動邀請,“現在有時間嗎?一起走走怎麼樣?”
鄭風華點點頭:“行。”
知青進場後的星期天,連隊充滿了活躍氣氛。大道上人來人往,連隊小商店裡擠滿了知青,汽車站點上站滿了黑鴉鴉要去場部的知青,這裡成了知青的天地。
白玉蘭比鄭風華更早接受了知青進場兩年內不準戀愛的教育,但又熄滅不了心底燃燒起的愛情火焰。
為了迴避更多人的視線,她低頭默默領路,領著鄭風華繞小道從就業農工住宅區穿過,上了大道。
“風華,”白玉蘭指著小楊樹林,打破了沉默,“你聽說了嗎?”
“你說的警誡碑?聽說了。”
“王連長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你指哪個方面?”
“他真有點‘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的派頭。”白玉蘭斜臉瞧瞧鄭風華,漫不經心地問,“哎,風華,不知怎麼的,我們排的女知青都怕他,你覺得這個人怎麼樣?”
“我?”鄭風華也斜過臉,和白玉蘭對視著笑了笑,也漫不經心地說,“和你一樣,也覺得挺有意思,至於怎麼有意思法,我猜不……”
在白玉蘭眼裡,王大愣的形象是威嚴的,革命的,雖然不那麼儀表堂堂,穿戴講究,他比在城裡見到的那些衣冠楚楚的幹部還佔位置。而鄭風華還沒有成熟的看法,只是隱隱約約在腦海裡產生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印象,沒等說下去,迎面駛來一輛解放車,倆人不約而同地來個右轉彎,沿著印有深一道淺一道轍印的農田道向田野深處走去。
噴薄的朝陽照耀著黑油油的土地,驅散著晨寒。農田路兩旁的田野裡,各有四臺七十五馬力的東方紅牌鏈軌拖拉機正兜著圈子耙秋翻地,每臺“東方紅”牽引的鐵齒耙後面都牽引著樺樹杖編織成的大拉拖,機車過處,一耙一拖,犁溝填平,土塊粉碎,漫漫田野變得平整如鏡,春播馬上就要開始了。
鄭風華聽著隆隆的拖拉機馬達轟鳴,放眼黑油油的田野,一望無邊,感受著這社會主義大農業的宏偉氣勢,頓覺心曠神怡。
“風華,”白玉蘭自言自語地說,“我和你說過了,來到連隊沒幾天,我就給你寫了一封信,說是信,其實裡邊主要是兩首詩。”她說完,心怦怦跳起來。
“已經收到了。”
“什麼時候?”白玉蘭心跳得更厲害了,問完緊忙低下了頭,放慢腳步走著,靜靜地等著回話。
“剛才。爸爸原封轉來的。”
白玉蘭一陣心跳過後,變得格外坦然起來。
“你喜歡哪首?”
“兩首都喜歡。”
“都喜歡?”白玉蘭停住腳步瞧著鄭風華,“那是兩碼事,兩種愛情觀。”
鄭風華:“是。第一首用含蓄的詩意表達的愛情觀是‘自我犧牲論’,第二首詩意含蓄的愛情觀是追求‘人格的獨立’,或者叫‘獨立人格論’。我仔細琢磨,這兩者對立的統一,才是我最喜歡的。”
“為什麼?”
“單純追求一方的犧牲,儘管是忠貞不渝,那樣的愛情成了從屬關係,表現出不平等;單純追求‘獨立人格’,缺少必要的犧牲精神,會導致誰的事業也造就不成。”
“怎麼解釋?”
“成就事業需要外部諸多條件和本身素質,雙方不可能事業上平等。當然都有一份事業,那就是看誰的事業成就後對社會貢獻大,當一方需要另一方做出必要的犧牲時,這一方就應該從夫妻的恩愛出發,做出必要的犧牲,當然,要在人格上平等。這就成了二者對立的統一。”
鄭風華抬起胳膊,用手擦拭一下鏡片上的涼霜,倆人擦著肩,緩緩地向前走。
“這就是我的愛情觀。”鄭風華瞧瞧白玉蘭,“要不你問我喜歡哪首,我是兩首都喜歡。”
白玉蘭瞧瞧鄭風華,莞爾一笑,又側過臉來,跟隨著他的腳步走著。她心怦怦跳著問他喜歡哪首詩時,多麼希望他說出喜歡第二首啊。他現在這種回答,雖然使她心裡有一種不滿足,但卻產生了一種比不滿足更神聖的東西。她更敬佩他了,更愛他了。產生這種愛的剎那,彷彿自己的人格也昇華了。
“連隊提出兩年不準戀愛,五年不準結婚,”白玉蘭問鄭風華,“你的看法怎麼樣?我們排嘰嘰喳喳,說什麼的都有。”
鄭風華:“我已經兩次聽王連長說這個問題了,一直也沒聽明白連隊做這個決定的目的、意義、好處到底是什麼!”
“全心全意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嘛!”
“接受再教育和戀愛、結婚不能成為矛盾對立起來,”鄭風華無拘無束地說,“這種提法荒唐、愚昧。”
“可不能這麼說。”
“就是這麼回事!”
“怎麼解釋?”
鄭風華說:“舊中國,封建家教那麼壁壘森嚴,都阻擋不住青年男女的愛情,你不是讀過《西廂記》、《孔雀東南飛》嗎?連隊這一決定太荒唐,愚昧倒退到封建社會,還有餘!”他見白玉蘭瞧著他怔了一下,補充說:“我贊成鍾指導員倡導的,要在知青中開展晚婚教育,開展如何處理好學習、工作、戀愛之間關係的討論會……像連隊這種荒唐、愚昧的規定必定會引起公開的或默默地反抗。你看——”鄭風華瞧著白玉蘭,雙手一攤,“我們倆不就是例子!”
白玉蘭微微笑了。
“不過,”白玉蘭止住笑,“連隊這麼一宣佈,不少知青把搞物件談戀愛看成了寒磣事兒。有的從城裡來時就有戀愛關係,也都轉入了地下。你們來場的前幾天一個傍黑,一對談戀愛的上海知青在麥地頭上的麥秸垛旁坐了坐,不知誰發現報告給了王連長,王連長在大會上指名道姓地點了他倆,連搶白帶挖苦,說什麼挺大個姑娘跟著人家男的跑麥地,鑽柴禾垛,不嫌害羞!弄得他們到現在還抬不起頭來,好像幹了什麼丟人事!”她說得很激動。
“他說他去,我行我素,”鄭風華說,“反正他扣不上什麼罪倆人邊走邊談,不知不覺走到了這塊地盡頭的歇息房旁。這房是土坯壘成的,不高,門口比人身體稍寬點,哈腰才能進去,中等身材的個兒剛能站起來。這是連隊給機耕隊拖拉機手們準備的,裡邊有個小爐,春耙秋割冬脫谷時,炊事員按時把飯送到這裡,可以燒上火熱一熱,坐在板皮釘成的長條凳上,圍著小火爐熱乎乎地吃飯。
他倆走到門口時,發現了長條凳和冒著微弱火苗的小鐵爐。
“有點兒累了,”鄭風華建議,“進去歇一會兒暖和暖和吧?”
白玉蘭點了點頭,鄭風華先哈腰走了進去。
拖拉機手們剛在這裡用完早飯,鐵爐膛裡的木炭通紅,在門風的吹拂下撲閃著微弱的藍火苗。鄭風華順手撿起爐鉤子挑開蓋,往裡扔進了幾塊現成的木柈,倆人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
初戀的隱秘與神奇在他倆心底浮動翻騰著。往昔,不論是促膝交談、切磋學問,還是練習對唱,或者是肩並肩放學同路回家,都那麼坦然,如今卻突然變得侷促、拘謹起來。倆人相隔兩拳寬的間隙坐著。她希望他往自己這邊挪挪身子,依偎在一起坐著;他希望她往自己這邊挪挪身子,能傾斜地歪在自己懷裡坐著。然而,誰也不說,誰也不挪,沉悶地坐著,使本來窄小的歇息房裡,空氣像要窒息似的。
扔進鐵爐裡的木柈起小火苗後,被煙囪裡的風一抽,隨著噼噼啪啪的響聲,火苗呼呼旺起來,映紅了他們的臉。
沉默了一陣子,白玉蘭突然想起臨來時揣了兩個大蘋果,便從兜裡掏出一個來遞給鄭風華:“給。”
“喲,好新鮮!”鄭風華接過來讚歎一聲。這季節,特別是在這邊遠的高寒地區,有這樣的蘋果就更顯得稀罕了。這是耐儲存的兩個“國光”,半紅半綠,色彩鮮豔。綠茸茸的一面,就像春草一樣新嫩,紅的一面,就像少女泛著紅暈的面頰。他端詳著蘋果問:“哪兒來的?”
“從哈爾濱帶來的。”白玉蘭順手掏出另一個,“我把它們放在箱子裡,悶上幾天後,每次打箱子拿衣服,都有一股好聞的清香味兒,聞一聞覺得比吃蘋果還有味道,”她見鄭風華怔著,說:“吃呀!”
鄭風華雙手攥攥蘋果:“有點涼,暖和暖和再吃。”
白玉蘭見鄭風華攥幾下放到了小窗臺上,她也放了過去,和那個緊緊挨在了一起。
小屋裡溫度越來越高,倆人從蘋果開始打破窘態,滔滔不絕地攀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