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海報風波(1 / 1)
沉睡了一冬的小興安嶺醒了。
連隊裡有了春意。連部門前那條路兩邊的柳樹上蕩起了綠霧,細小的枝頭綴起鵝黃的碎點,隨風搖擺,顯得那樣柔韌。輕風從荒甸、田野裡吹來被雪水秋雨漚爛了的枯草敗葉的黴味,混著春風的輕柔潮溼,預告著春天的腳步在向人們走來。
傍晚,知青們在緊張地勞動了一天後,陸續回到了連隊,他們發現知青大食堂門前牆上貼出了一張新奇的海報。
下班路過和來買晚飯的農工、知青,還有些放學路過的學生,也有聽說後特意趕來的幹部和家屬,擠擠挨挨圍了黑鴉鴉一片,在海報前觀看:
根據連部關於“知識青年兩年內不準戀愛,五年內不準結婚的決定”,特舉行知青戀愛問題討論會。望廣大貧下中農、知識青年、職工和家屬踴躍參加。
主持人:李晉
地點:連隊俱樂部
時間:晚七點
一九六九年×月×日
食堂門前貼出海報的訊息,很快在全連傳出,李晉的名字隨之響亮起來,特別是在知青裡。他們參加文化大革命時,見過甚至貼過各種各樣的海報,其中不少有著轟轟烈烈的內容,而這樣一張普通的海報貼在北大荒這個偏僻的農場連隊裡,卻成了家喻戶曉的、新奇的特大新聞,引得人們議論紛紛。當然,議論中的話題離不開昨晚連隊召開的全體幹部、職工、家屬和知識青年大會。
話說王大愣聽老伴說了那番事情後,第二天借披著衣服兜圈子的機會,親自調查了一些人,得知情況屬實,感到這是侵犯了他的威嚴。更使他不安的是鍾指導員對婚戀問題的態度不十分明朗。誓師大會上的那套話,什麼在知識青年中開展晚婚教育,正確處理學習、工作、戀愛問題討論等等,王大愣想起這些,心臟就像被充有強大壓力的氣體圍擊著,緊迫感使他焦躁而煩悶。他絞盡腦汁後決定連夜召開連務會,重申了連隊那個決定的意義和目的,然後又補充了一條:提倡知青與本地青年結婚,尤其是和本地貧下中農出身的青年……
兩名副連長相繼發言,表示仍然贊同擁護連隊這個決定,鍾指導員繼續提出疑義,最後以一比三被否決。會上決定召開全連知青大會,狠剎搞物件這股歪風,重申連隊的決定。
昨晚,在俱樂部召開的全連知青大會上,王大愣圍繞那幾條老理由翻過來倒過去,講了一個多小時。會場上,知青們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嗡嗡嗡地亂成了一團。有十多人舉手要求發言。王大愣幾次粗暴地捶桌子,吵吵嚷嚷地要大家緊密注視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會場還是平靜不下來。鍾指導員在主席臺上坐著,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贊同這個決定的神色,從維護集體形成的決議出發,補充了一條理由:目前,我們的國家正像毛主席說的,還是“一窮二白”,農場的現實條件也很有限,這麼多知青要戀愛結婚,就需要大批住房,應當容連隊統籌安排一下,知青們應當體諒國家的困難,體諒農場的困難。再說,黨和國家大力提倡晚婚……
會議在哄亂的氣氛中,算是勉強結束了。
知青們議論著走出了會場。
“鍾指導員說的那玩意兒還貼點譜,這麼說還能叫人接受。王連長說的那套,不是拿咱青年人玩兒嗎?”
“真是胡扯八拉,和貧下中農戀愛、結婚就是熱愛貧下中農,要是不的就不熱愛了唄!”
議論多的是男知青,語言激烈,嗓門調得高的數李晉和馬廣地;女知青嘰嘰喳喳倆人一夥地議論著,別人很難聽清楚。
李晉有點陰陽怪氣地說:“嗨,真稀罕,真稀罕,歷來都聽說,管天管地,管不著拉屎放屁;咱見過大官,也見過小官,第一次見過管不讓搞物件的官,比封建家長的愚昧還愚昧!”
馬廣地緊跟在李晉身後幫腔:“毛主席叫咱們來接受再教育,就接受這種愚昧、封建的再教育呀,早知道這樣,咱就不來了。不行呀,咱們明天就夾著行李回家。”
六點半多點兒,李晉帶領馬廣地來到俱樂部門口,那裡已黑壓壓站了不少人,大門被“鐵將軍”把著,有幾名知青在和管俱樂部的老頭爭執,老頭說什麼也不肯拿出鑰匙開門。
李晉今天上午和老頭打過招呼,老頭滿口答應。海報貼出以後,老頭聽到了些風聲,竟食言了。李晉穿過人群走到老頭跟前,老頭一口咬定,沒有連長髮話,誰來也不能借!他倆一商量,想去找王大愣,又一琢磨,說不定這就是王大愣的主意呢!一合計,乾脆到知青大食堂裡去開,那裡外廳的大門壞了一扇,至今沒修,大門日夜敞著。
李晉一聲呼喊,帶領現有的人朝大食堂走去;馬廣地留下,在這裡通知變更地點。
知青大食堂沒有坐凳,只有一張張圓形的大餐桌,左右前後等距地擺滿了大食堂外廳。桌心放著一堆堆飯盆、小瓷盆、碗等餐具。一日三餐,知青們排隊打完飯菜、圍著餐桌吃完後,到右側洗刷池洗一洗餐具便再往桌上一放。
擁來的人越來越多,多數是知青,也有不少就業農工、家屬,還有些小學生跑來看熱鬧。
李晉見馬廣地趕來了,瞧瞧手錶,已經七點,撒眸下週圍,心裡估計,少說也有三百人。
他站在廳中間一張餐桌旁,廳棚上成正方形排列的四盞電燈,忽明忽暗。暗得發昏的時候,燈泡裡的鎢絲泛著紅光。這時,正是連隊用電高峰,家家戶戶燈光明亮,連隊的麵粉加工廠和油坊的夜班已開始作業。
“貧下中農同志們、知青戰友們!”李晉平時給人以屁溜溜沒正經的印象,這時腰板挺直,面孔嚴肅、穩重又不失隨和,“咱這民間組織的小討論會,也要講究點信譽。現在是北京時間晚上七點整,正式開會!”接著,他吩咐身邊的馬廣地:“由你負責記錄。”
馬廣地從兜裡掏出準備好的筆和紙,哈腰伏在圓形飯桌上,做出要記錄的樣子。
李晉抬起胳膊劃個弧形,一揮手,用清晰、宏亮、爽朗的聲調仰臉講起來:“昨天哪,王連長在全連大會上重申的連隊關於戀愛、結婚的決定,我左尋思右琢磨,覺得有點兒不大對味。當時是在會上,有紀律約束,舉手不讓發言,咱就不發,咱是知識青年嘛,是有知識、有文化、守紀律的。今天召開這個討論會,是民間的,目的就是要討論討論那個決定,對的,要理論理論;不對的,也要理論理論,讓馬廣地給記錄,好好整理整理,正兒八經地交給連隊領導……”
“有人嘀咕咱們,說開這個會是搞名堂,”馬廣地截住李晉的話,憋得滿臉通紅,憤憤不平地說,“呸!純粹是亂上綱上線,咱們這是給領導徵求合理化建議。”他說到這兒拍著胸脯,身子扭了個弧形,說:“今天的事,你們大夥都瞧著呢,到時給我們倆作證啊,我倆可不是要搞什麼名堂……”
李晉笑著連連點了幾下頭。
平時,李晉常搶白或挖苦馬廣地,馬廣地雖然沒有反感,但總覺得有點“那個”。李晉的點頭表示使馬廣地非常自得,特別是在眾人面前,他覺得抬高了身價。
李晉等馬廣地把話說完,接著闡述了自己對這個討論會的粗淺想法:“同志們,我所以想要召開這麼個討論會,有個起碼的觀點,我覺得,人類社會發展中,對待婚姻問題的文明與愚昧程度,是那個地方進步與否的標誌。我們國家的封建社會很長,愚昧的婚戀觀念造就了多少婚姻悲劇。你們大家都知道《紅樓夢》裡的賈寶玉和林黛玉吧?都知道梁山伯與祝英臺吧?都知道《西廂記》裡的張生與鶯鶯吧?都知道《孔雀東南飛》裡的……我是這樣想,咱這地方雖說山高皇帝遠,但也是社會主義祖國的一角嘛!千萬別出現,出現……”他猶豫了一下,覺得到了嘴邊的那個詞兒像有點兒不大合適,又一時找不到現成的,結巴兩下,還是說了出來:“別出現新的悲劇吧……”
在場的一些上海、北京、省城知青,對李晉的話產生了共鳴,幾乎都聯想起了烏金市知青沒來場時那次連隊大會,王大愣怎樣滿嘴濺著唾沫星子挖苦男女知青在一起散步為“跑麥地、鑽柴禾垛”。有的貧下中農咂咂著嘴恥笑:“哎喲喲,大姑娘大小子的就這麼肩並肩走,有的還扶著膀,牽著手,不嫌寒磣!張嘴閉口物件物件的,大小夥子自己去粘乎人家姑娘,怎麼做得出……”
如今聽了李晉說的話,大家熱烈地鼓起了掌,有的叫“好”,有的打起了口哨。
“知青同志們,可以隨便發言呀!”掌聲落後,會場肅靜下來,他又補充,“包括到會的貧下中農和家屬同志。”
就在李晉講話的這一小會兒工夫,又湧進來許多人,會場顯得擁擠了。餐桌上那些飯盒和碗盆什麼的,隨著餐桌被擠而晃動著,發著丁零咣噹的聲音。除了刑滿就業農工在聽、在撒眸、在觀望外,會場像開了鍋,知青、家屬們都在前後左右地竊竊私語,那些上海知青說著嘰哩呱啦的方言,格外來勁,有的還連說帶比劃。
“誰先說,捧捧場!”李晉大聲地力圖壓倒會場上的雜音,“背後議論有什麼意思,把話亮出來,讓大家聽聽嘛!”
說來奇怪,李晉的話就像滾沸的鍋裡潑了一瓢涼水,會場頓時平靜了下來。
“阿拉說一點兒不成熟的看法!”一個操著不熟練普通話的上海女知青舉起手要求發言。
李晉問:“你叫什麼名字?”
“三排上海知青——竺阿妹。”
“好!上海知青要打頭炮啦。”李晉先面對著大家說了一句,又對竺阿妹說:“請講吧!”他舉止言談表現得很高興。
“我以為,愛情就是男女相愛的感情。愛和被愛,這是天賦予人的權利。”竺阿妹聲音不大,普通話講得也不流利,但吐字很清晰。“由於封建思想和愚昧意識的侵擾,現實生活中,愛的權力往往受到一定約束。依我看,真正的愛情是有機化合,而不是捏合或是混合。愛情是在男女雙方共同工作、學習中漸漸產生的,不能機械地規定在什麼樣的時間內可以談,什麼樣的時間內不可以談。我們知青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可這裡的貧下中農太少了,顧不過我們,我們需要接受再教育,需要關心和慰藉,也需要愛情,不然太孤苦伶仃了……”
她後面幾句話說起來帶有濃厚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味,感情表達也顯得脆弱,但並沒有引起與會知青們的反感。
上海來這裡的知青,幾乎都是初中畢業後考取的半工半讀中等專業學校的中專生。這些學校,屬於上海市工交、財貿、衛生、紡織、冶金、輕化工等系統附設在各系統的某個大企業裡辦的。如果沒有文化大革命,他們將要分配在各系統所屬的工廠或企事業單位裡工作。他們因不是國家統招的中專生,市下鄉辦為了把上山下鄉運動搞得深入、廣泛,就把他們統統動員下鄉了。他們每個人具有不同的專業知識和文化修養。
餐廳裡的人都靜悄悄地聽著竺阿妹娓娓動聽地發表見解,打量著這位坦率的上海姑娘:苗條的身材,鵝蛋形臉龐,黑黝黝的細長眉,那對明亮清秀的眼睛隨著說話時表達的感情而傳神,薄嫩的嘴唇泛著自然的淡紅,增加了媚氣;窈窕而豐滿的體型,穿著剪裁合體的衣服,給人以南方姑娘健美、清秀、純樸的感覺。她是上海市半工半讀建築中等專業學校的。
“竺阿妹發言的中心意思是說,愛情是‘有機化合論’。”李晉扯著嗓子讚揚說,“好——啊——”
頓時,會場爆出一片掌聲。
“哪位接著發言?”
李晉話音一落,在攢動的人頭裡唰地舉起了二十多隻手。
“你!”他手指著鄭風華對大家介紹說,“這個要發言的叫鄭風華,是新來場的烏金市知青,十六排的排長。”
隨著李晉的介紹,鄭風華臉上露出謙虛沉靜的笑容,那黑茸茸的鬍鬚在昏暗的燈光下隱隱可見,給那英俊的臉龐增添了幾分成熟。
他的話不緊不慢:“我記得,古希臘著名哲學家柏拉圖曾說過這樣的話,‘男女本系一體,但是被神分割了,所以至今還是愛慕的。’這就是說,連距現在很遙遠的古人都明白,男子不是人類完整的典型,女子也不是人類完整的典型,男女兩性互相補充,才成為完整的典型,這就產生了愛情——結婚——家庭。這是人類不斷髮展的必然。廣大知識青年響應毛主席的號召來這裡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貧下中農應該教育好知青如何正確對待戀愛、婚姻、家庭問題,不能……”
作為排長,是連隊信任的骨幹,能夠參加這樣的會,並慷慨陳詞說出與王大愣講話不一致的意見,這很不一般了,沒等講完,就引出了知青們熱烈的掌聲。
“我說,”一位婦女不等鄭風華講完就要發言,“咱貧下中農說說!”
她旁邊緊靠著的一位年輕婦女介紹說:“這是咱連隊的貧下中農協會主席——丁主席。”
剛才,丁香正在家聽收音機,連隊通訊員呼哧哧喘著跑到她家,急急火火找王連長,說是知青在大食堂開了反對王連長宣佈的關於戀愛婚姻決定的討論會。她先是急得直跺腳,因為王大愣去場部開會還沒回來。後來她一想:嘿,別的事情可能講不出大道理,就這些說媒、搞物件、生孩子的事怎麼掰扯怎麼有理,還不都在嘴邊上?好賴咱是個貧協主席!她三步並做兩步走,腆著大肚子氣喘吁吁地來到了大食堂。
她進屋蹺腳一看,擺擺劃劃的正是那個要和白玉蘭搞物件、丟了蘋果的鄭風華,頓時,火呼地燒上了她的心,她截住了鄭風華的話。
李晉朝鄭風華做了個手勢:“好,你講得很好,我看也差不多要講完了,後面要講的意思,知青們能體會出來,先講到這兒吧!”然後對大夥兒說:“難得貧協主席能參加咱們的座談會,請大家熱烈鼓掌,歡迎丁主席講話!”
丁香喘口氣說:“依咱貧下中農看哪,剛剛那個戴眼鏡的知青說的那些,什麼‘苦死啦’(古希臘)甜死啦,什麼‘揹著神’(被神……)揹著鬼的,都不符合毛澤東思想。這個找物件結婚看著是好事啊,其實麻煩著呢!到不上一年就有孩子,尿褲子、尿褥子……兩口子緊忙乎……搞物件不就是為著傳宗接代嗎,反正現在興計劃生育,不準多生多養,就晚點搞物件有啥,咱貧下中農擁護連隊做出的決定……”
“噢——”李晉一撅小胡,調有點兒放蕩,“我聽明白啦,丁主席發言的意思是,男女結婚為的是傳宗接代,說白一點——家庭是個生育合作社。”
“哈哈哈……”
會場轟地一聲笑沸了。各種笑聲摻雜著,鬧哄哄的。
“怎麼?別不識個好歹,”丁香身邊那位年輕婦女聽出了李晉話中的醋味,揚起頭大聲嚷嚷,“咱丁主席可是為你們小青年好!”她似深有感觸地說:“就拿我來說吧,可算是嘗著這生兒育女的滋味了。搞物件結婚這玩意兒,打個比方,就像個花花籠子,在外邊的想進去,進去的想出出不來……”
“得啦得啦,”李晉衝她搖搖手說,“我一聽就知道,你說的和丁主席是一個意思,就省點時間吧!”他截住那婦女的話,問大夥:“下面誰接著發言?”
“我!”
“我說說!”
……
一個接著一個,又有十多名知青發了言,會場充滿了熱烈、激奮的氣氛。有的談到《婚姻法》,有的闡述戀愛、婚姻與人性的關係;有的講處理好戀愛與工作學習的關係,愛情可以是工作、學習的動力。當有人講到這裡時,丁主席馬上理直氣壯地批駁是不突出無產階級政治,會場哄亂起來……
“靜一靜!請同志們靜一靜!”李晉大聲維持秩序,“要發言的人還很多,這樣吧,請同意竺阿妹、鄭風華那些基本觀點的知青舉手。”
刷地一聲,胳膊林立。
“好,”李晉和馬廣地一人一半從一趟桌子掐齊分頭,點完數合在一起說,“共三百六十八名!”
李晉停了停:“請同意丁主席觀點的舉手。”
隨著丁香和她身邊那位年輕婦女舉手後,有幾名職工和家屬舉起了手,李晉撒眸一下四周,報數,“總共是七名。”
“知青戰友們,貧下中農、職工、家屬同志們:我以這次討論會主持人的名義,感謝諸位的捧場,討論會開得很成功,我和馬廣地認真整理一下記錄,將正式反映給連隊領導,建議修改那個決定。現在宣佈散會!”
隨著熱烈的鼓掌,人們擁擠著、議論著走出了大食堂,那餘味無窮的情緒,像是比一場電影結束後還熱烈。
初春的夜,吹拂著融融的暖風,充滿著青春的活力。
這個討論會,鍾指導員從頭到尾一直參加到底。他默默地靠牆站著,注意聽每一個人的發言,當時既沒有舉手,也沒有議論一句。他的心裡卻像有一股熱浪在湧騰著。知青們所表達的,正是他在連隊幹部會上強調的觀點,雖然討論的是知青的戀愛問題,探索追求的卻是人類的現代文明與進步。
“李晉,你和馬廣地帶著記錄本跟我到連部來一趟!”鍾指導員頂著往外擁的人流走到李晉跟前說:“王連長到場部開會大概回來了,我已派人通知他和副連長到連部,你把這個討論會的情況向連隊班子成員彙報一下。”
李晉神采飛揚的樣子:“鍾指導員,你支援我開這個討論會?不犯毛病吧?”
鍾指導員點點頭,說:“那犯什麼毛病?幫助連隊蒐叢集眾意見,是為了更好地改進連隊的工作嘛……”
李晉招呼一聲馬廣地,跟隨著鍾指導員朝連部走去。
王大愣被場部大客車送回連隊,到家門口一看鎖著大門,知道明明下午開車去縣城了,明天才能回來,但老伴兒哪兒去了呢?他正要出去找,丁香滿臉煞白、氣呼呼地進屋就講起討論會的事來。正講著,有人敲門進來,說是鍾指導員叫他到連部。王大愣壓著老伴煽乎起的火,披上衣服朝連部走去。
他趕到連部小會議室時,鍾指導員和兩名副連長已在那裡等著了。
鍾指導員簡單說明了把大家召來的意圖,讓李晉、馬廣地根據記錄講了討論會的情況。王大愣是憋著一肚子火來的,想冒出來,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辭,因為討論會中知青們提的問題,鍾指導員不時插話,從理論上、法律上、現實意義上等各方面給予了正確的肯定,他只氣得臉紅一陣、紫一陣、白一陣……
最後,鍾指導員以王大愣等三名連隊幹部沒提別的意見、尊重大多數群眾意見為由拍板:修改連隊那個決定,改成知識青年戀愛,連隊既不提倡,也不反對。
由鍾指導員第一次主持的連務會,在鬱悶的氣氛中結束了。
王大愣低著頭邊往家走邊思忖:李晉主持的討論會是不是姓鐘的意見呢?
“弟兄們,”李晉興奮地跑回宿舍,一進門就舉起攥緊的雙拳狂喊起來,“我們的討論會勝利啦!”
馬廣地幫腔大喊:“那個不準戀愛的決定作廢了!”
“噢——”
“烏——拉——”
……
宿舍裡頓時響起一片狂呼亂喊,有的拿起臉盆、飯盒,有的拎起水桶,胡亂敲打起來。
連隊宿舍的夜,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