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各懷心腹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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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些天賦方面,人的審美觀點往往是相同的。

王大愣聽老伴兒嘟嘟兒子明明看中了白玉蘭那回,嘴上答應當個事,心裡卻總髮虛,因為那個決定是自己積極主張制定的,要是成了,風一揚出去,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雖有那麼個補充,說是知青和貧下中農結婚,可以更好地向貧下中農學習和接受再教育,但也覺得不踏實。萬萬沒想到,“刺頭”李晉一個討論會,鍾指導員就把那個決定給否了。這幾天,老伴又嘟嘟個沒完沒了。他偶然走路與白玉蘭碰個對面,剎那間細細一端詳,這姑娘果然美得醉人。他動了心:真娶這麼個兒媳婦倒也是福分,給王家大門裡增光添彩。再說,那決定被否,也有了臺階。真是壞事可以變好事,不然,他確實是不好說話。

他開始真正盤算著怎樣幫兒子把白玉蘭娶到手。

他經過周密調查,得知白玉蘭和鄭風華不只是丟蘋果那一次出去壓馬路,爾後又出去過幾次,據說有一次還是傍黑走的,很晚才回到宿舍,看來,如果不採取措施,他倆就很容易成為棒打不散的鴛鴦了。現在,他們倆有著很容易接觸的便利條件。白玉蘭參加的連隊文藝宣傳隊是業餘性質的,演員和小樂隊都是各排的文藝骨幹,有演出任務時就抽調在一起排練,演出任務一完成,又各回各的排去。歡迎烏金市知青演出後,白玉蘭又回到了全是哈爾濱知青的大田女排。鄭風華也是大田排。有時,所有的大田排都在一起幹大幫活,工作時,他們也有接觸的機會。

王大愣皺皺眉頭又舒展開了:是應該照老伴說的,趁他倆還未見得熱乎得像粘在一起的粘豆包,把他倆分開!場革委提出繼續深入地開展“深挖”和“一打三反”運動,連隊大會上已經宣佈要把那四名現行反革命分子送到二連學習班,這樣,就需要抽一個出身好的到連隊“打辦”整理卷宗,以便上報場“一打三反”辦公室審批。對,就抽白玉蘭!這樣一重用,接著就是入黨、提拔,不信她不乖乖成為自己的兒媳婦……

他越想越美。去找鍾指導員商量,鍾指導員不知道王大愣的意圖,也就表示同意了。

白玉蘭高高興興地被調到連隊機關,有了兩個人合用的辦公室,有了一張一頭沉的辦公桌。這“一打三反”辦公室是場部要求成立的。名義上兩個人,其實一個人也不在這裡辦公。辦公室主任是一名已退居二線、常年患哮喘病的連隊老幹部。另一名人員是兼職的會計楊麗麗。在這裡,“一打三反”辦公室是徒有其名,要打擊誰,怎麼打,統統是王大愣熊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

他把楊麗麗和白玉蘭找到一起,先講了讓白玉蘭做這項工作,體現了組織的信任和重用,然後又講了這項工作如何如何重要,如何要嚴守機密。接著又叮囑白玉蘭如何要求進步,不要辜負了黨組織的信任和培養。一席話,說得白玉蘭心裡發熱了,她頓時覺得天高了,地闊了,從心裡感到上山下鄉這條路自己算是走對了!

王大愣向白玉蘭和楊麗麗交代了眼前一項緊迫的任務,為了把四名現行反革命分子儘快送到二連學習班,要趕緊整理出他們的上報材料,特別是要核實並取到馬力和就業農工用毛主席像章換老母雞的證言材料,需要到六連調查核實有關情況。

白玉蘭心裡像有盆火一樣,急切地想幹好工作。王大愣剛剛談完話,她就鼓動楊麗麗立即行動,去六連搞外調。

場部每天繞各連隊轉一圈的大客車已經透過,她倆一商量,立即出發,去公路上搭車。

天寒乍暖,春光融融,公路兩旁的柳枝隨風飄擺,泛著新鮮的嫩綠,枯睡了一冬的草墩子上拱出了草芽兒。連隊那連成一片的黑油油的土地裡,馬達轟鳴,一臺臺“東方紅”拖拉機正牽引著播種機日夜不停地搶墒播種小麥,播種機上紅旗飄揚。偶爾傳來等在地頭給播種機上種、上肥的知青們嘹亮悠揚的歌聲、笑鬧聲。

白玉蘭拎一個小檔案包,和楊麗麗並肩走出連隊,說笑著朝大道的路口走去。

“哎——你也是知青?”白玉蘭對這位新結識的夥伴還不瞭解呢,她問。

楊麗麗搖搖頭:“老家是遼寧的,家鄉鬧了災,投靠舅舅來的。”

“噢。”

“喂,你不知道哇?”楊麗麗有點賣乖,“咱連隊的人誰不知道呀,我舅舅就是場革委主任王肅,一把手。”她有意在白玉蘭面前炫耀,把知道的一股腦兒說出來:“告訴你吧,我舅舅是咱王連長的老上級,在省勞改局的時候,我舅舅就是王連長的科長,他才不過是個小科員……”

白玉蘭和楊麗麗一接觸就有點兒感覺到她不踏實,聽了這番話,更覺得這是個輕浮的姑娘。楊麗麗愛美,愛俏,愛打扮,頭髮燙成了鬈曲的花圈兒,穿著豔紅的綢緞薄棉襖;長得不算漂亮,臉形有點細窄;彎彎的眉毛,眼睛很有神,像是會說話;嘴很甜很乖巧,說起話來像個小八哥,加上這一入時的打扮,是連隊裡很招眼的一位姑娘。

“嘀——嘀——嘀——”

白玉蘭和楊麗麗正靠大道右側朝路口走著,身後突然傳來了汽車的喇叭聲。她倆回頭看時,汽車已飛馳上來,戛然停在他們的左側。她們一看,原來是連隊的解放牌零零三一三六號車。

“喂——”司機搖下車門風擋玻璃探出頭來,一隻胳膊扶在車門窗沿上,熱情地打招呼,“楊麗麗,我老遠一看就是你,到哪兒去?”

“到六連,去搞外調。”

“我要到六連前邊的八連。”

“喲喲——太巧啦!”楊麗麗伴著甜甜的嗓音笑逐顏開,“王哥,捎個腳吧!”

“好說。上來吧!送一趟有什麼關係!”司機嚓地推開車門,目光轉向白玉蘭,“嗬!這不是咱連隊文藝隊的名演員白玉蘭嗎,來來來,快都上車……”司機的眼光有點貪婪,殷勤的聲音裡摻雜著油腔滑調。

“哎……哎……”白玉蘭迴避著他的眼光,跟隨著楊麗麗上車。陌生人這樣奉承她,再加上那聲音、神態,使她不太高興,勉強地笑笑。

白玉蘭貓腰進了駕駛室,緊挨著楊麗麗坐下,右手拽住車門剛要關,一個氣喘吁吁跑來的人使勁拽住門擠了進來:“師傅,幫個忙吧,搭一段兒車。”一副懇求的樣子。

這人就是冒牌知青馬廣地。

司機不認識馬廣地,但判定是個知青。他雙手把緊方向盤,用眼角狠狠斜稜一下,又瞧瞧被擠得直往他這邊閃身子的楊麗麗和白玉蘭,既警告又暗示:駕駛室裡擁擠,希望馬廣地能知趣而退。他本想發火,硬把馬廣地攆下去,又怕在兩個姑娘面前顯得粗魯。再有,在這邊遠而又交通不便的北大荒農場搭車,是個大事。他在連隊裡捎了幾次姑娘坐車,甩了幾個急著搭車的,沒少讓那些老太太、小媳婦和老爺們、小夥子背後指脊樑骨,還起了個外號叫“臊司令”。沒少給他造輿論。他知道知青造起輿論來更邪虎,一個宿舍一百多人,一句話就把你臭一大片。他見馬廣地裝糊塗地透過風擋玻璃直往前瞧,咬咬牙,一踩油門掛上檔,伴著機器轟鳴聲,大解放在沙石路面上賓士起來。

“王哥,”楊麗麗對司機的這些煩躁情緒全然沒有發現,用甜甜的口吻問,“去八連拉貨?”

“哎呀!”司機有點不耐煩,“你就老老實實坐你車得了,管這麼多閒事掙多少錢!”

司機平時對楊麗麗很殷勤,剛才主動讓她搭車時還那麼熱情,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就像個翻臉猴子變了臉,楊麗麗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這司機就是看中了白玉蘭、在白玉蘭演出時“咔咔咔”直拍照片的王大愣的兒子——王明明。

王明明長著一張娃娃臉,大眼睛,細高挑個子。臉上的肉皮顯得鬆懈,仔細一瞧,能發現眼角和額頭的細紋;大笑時,鬆懈的臉皮上便擠出滿臉皺摺。他穿一身乾淨的夾克衫作業服,戴一副潔白的線手套,顯得乾淨利落,不像有些司機那樣油漬麻花。

此時,楊麗麗哪知他神使鬼差的心理呢:在王明明眼裡,楊麗麗殷勤嘴甜會來事,有禮貌,他滿心想一停車讓她們搭乘時,她會禮讓白玉蘭先進駕駛室靠他坐著,這樣搭腔說話就方便。沒曾想楊麗麗先擠了進來,再加上又擠進這麼個無賴的馬廣地,他是滿心的不高興,出車時的興致被掃掉不算,心裡像長草似的,又像火燒火燎,很煩躁。

王明明昨天下午出車去縣城,晚上在那裡住了一宿,今天一大早起車往回趕。回到家時,王大愣兜完圈子已回到家,正和媽媽興致盎然地議論已把白玉蘭調到連隊機關“打辦”的事。媽媽刨根問底,問是否已經報到,王大愣繪聲繪色地說,不光報到,而且已經和楊麗麗去六連搞外調了。王明明一聽,喜形於色,立即表示要出車去送,被王大愣厲聲喝住:“不要這麼著急這麼露骨,白玉蘭調到機關後地位一變,再加上咱們慢慢做工作,早早晚晚會蹬掉那個鄭風華,成為咱們王家的人!”

王明明根本聽不進去,他洗洗臉,換掉那身油耗子似的衣服,開著車,直奔六連的大道開去。

馬廣地呢,本來是感冒休病假,從小醫院開點兒藥出來,發現白玉蘭和會計楊麗麗拎著檔案包上了大道。他卡巴著眼睛,一直瞧著她們走出好遠,斷定是要外出辦事,索性跟在後面裝作同路,獻個殷勤,聯絡聯絡感情。李晉的那番話,刺激得他平穩了幾天,見不到白玉蘭還好點兒,一見到她心上就像長了草。他幾次照著小鏡子掂量自己,總是自我感覺良好,怎麼就配不上她白玉蘭呢?再說,爸爸是礦上的勞動工資科科長,多好的家庭條件!在礦上時,他只要看中哪個姑娘,去下功夫,還真沒有不成的。他下定決心,一定要試巴試巴。他心裡想:都說鄭風華和白玉蘭怎麼怎麼的,嘿,這玩藝兒可沒場說,秋天的雲,姑娘的心嘛,說變就變……

楊麗麗呢,見到王明明主動停車讓搭乘,又是先和自己滿臉堆笑地打招呼,心裡高興得不得了,她早就想攀王明明這個高枝了。

駕駛室裡飄著淡淡的香味,沖淡了濃郁的汽油味。王明明吸上幾口,感到很舒服。百貨商店裡化妝部的香味再濃他也不稀罕,只要換個地方——抹灑在姑娘臉上再飄散出來,在他的嗅覺裡,就像是又經過了特殊的加工,格外好聞。

大解放在沙石路上平穩地行駛著。

馬廣地緊挨著白玉蘭,肩靠肩,腿挨腿,美滋滋、暈乎乎地坐在那裡,彷彿姑娘漂亮的臉蛋兒,悠美的歌聲,釀成了甜蜜的波濤,在把他緊緊擁抱著……

王明明駕著車,心裡像憋著什麼東西那樣難受,中間隔著這個楊麗麗是多麼彆扭,想和白玉蘭說話,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話茬。她呢,一聲不吱,被夾在楊麗麗和馬廣地中間,為了減少佔地空間和擁擠,直闆闆坐著,眼睛注視著前方,身體任憑車子輕輕地顛簸震盪著。

“你們到六連幹什麼?”王明明終於憋不住,故意無所指地我。

“啊……”楊麗麗支吾一聲,立即醒悟,這當然是問自己了,脆脆生生地回答,“搞外調!”說話時瞧著王明明,流露著一種虛榮和神秘的感覺。

“什麼時候回來?”

“要是能順利找到人,吃完午飯就往回趕!”

“要是趕巧,還能搭上我的車。”

“那可太好啦,王哥!”楊麗麗心裡的酸溜溜味頓時無影無蹤,感激、套近乎又飽含著商量的口吻,“我們吃完飯就上路,在去六連和空軍農場的岔道口處等你,啊?王哥?”

王明明:“那就看你們倆有沒有這份福氣啦!”他故意賣關子。

農場的交通很不方便,場部倒是有一輛大客車,按規定每天繞全場所有連隊轉一圈,但三天兩頭趴窩,再不就被撤下來為場部的會議參觀、檢查各連工作服務,很靠不住。出門辦事,不管公的還是私的,多數靠搭車。要是出門來來回回都是順乘,又是坐駕駛樓,可以說是一種幸福,辦完事回來和別人說起來,還可以是一種榮耀。

“那就看王哥給不給我們這個福啦……”楊麗麗臉朝左一側,傳情地瞧著王明明。

白玉蘭聽著楊麗麗拿情作調的話,感到有點不大舒服,有意無意地斜睨了她一眼。王明明除和白玉蘭的視線對撞外,還發現馬廣地正嘻皮笑臉地盯著白玉蘭,趕緊問:“喂,那個夥計你到哪兒下車?”

“我……我……”馬廣地靈機一動,做出決定,“師傅,太巧了,我要到空軍部隊農場商店去買襯衣、襯褲,那裡不要布票,還便宜。喂——各位,你們都捎不捎一件?”

他前幾天和李晉到空軍部隊農場買“飛馬牌”、“牡丹牌”香菸,碰上不要布票的襯衣、襯褲,買了兩件,回宿舍後被臨鋪的夥伴扔給幾塊錢拿去了。

“那就麻煩你了,給我捎兩件好嗎?”楊麗麗問後,見馬廣地熱情地連連點頭,慫恿白玉蘭說,“空軍農場商店的商品,不少都是軍隊‘五七’工廠生產的,質量挺好,你也捎兩件吧?”

“不,不。”白玉蘭微笑著搖搖頭,“那,太不好意思了。”

“哎呀,那有什麼?”馬廣地顯得格外殷勤,“偉大領袖毛主席不是教導我們說‘我們一切革命隊伍裡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嘛!要幾件儘快說,就不要客氣啦……”

“嘛”和“啦”從他嘴裡說出來,就自然帶二流子氣。

王明明聽著,鼻子都要氣歪了。大解放拐過岔路口後,公路上有幾個凸凹不平的小鼓包和窪兜,他也沒減速或躲一躲,隨著汽車飛駛過去,車身猛烈地顛簸了幾下,震得他們三個忽而朝楊麗麗這邊歪,忽而往馬廣地這邊歪。

一陣顛簸之後,便是平坦大道,大解放很快駛到了去六連和空軍農場的交叉路口。

馬廣地先推開車門下車,兩個姑娘一前一後接著下了車。

“我們倆都要九十公分的,上下衣各要一件。”楊麗麗替白玉蘭當了家,順手從兜裡掏出錢來遞給馬廣地,“來,給你錢。”

“好說,好說,”馬廣地連連擺手,“我這兒有,先墊上,等買完了再算,買完了再算。”

王明明眼睛又要氣斜了。他“砰”地拽上了車門,狠狠瞪馬廣地一眼,罵了一句:“顯他媽哪份大屁眼子呢!”然後,駕著車一陣風似的跑了,車後留下一串雜碎的咣啷咣啷的車廂板震響聲。

這時,一輛空軍部隊農場的大卡車駛來停住,讓六連一位搭車的老太太下車時,馬廣地打個招呼,又鑽進了駕駛樓。

空軍農場掩映在山坡下一片茂密的樹林裡,遠遠看去,彷彿一些五顏六色的寶石鑲嵌在山谷裡:青瓦紅牆、錯落有致的排排宿舍、辦公室、商店等建築,集結成一個頗為壯觀的居民區;汽車、拖拉機、聯合收割機整齊地排列著,很壯觀,很氣魄,顯示著很高的機械化程度。

馬廣地下了汽車,走進商店一看,心花怒放起來,那寫著不要布票的花格、條槓各色各樣的襯衣襯褲掛在貨架上,耀眼奪目。

他自己挑好一身,又挑了兩套適合年輕姑娘穿的,剛和售貨員算好賬交完錢,身後突然傳來耳熟的聲音:“喂,售貨員同志,我要兩套那九十公分的女式帶小碎花的襯衣和襯褲。”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剛才拉他的司機王明明,正手指著貨架說話。

馬廣地熱情地搭話:“師傅,你也來啦?”

王明明毫無反應,像沒聽見一樣,交完款,拿著衣服,大搖大擺地往外走,顯得很高傲。

“喂喂,王師傅,”馬廣地跟在後面追,賴著臉皮,“你看,怎麼不應聲呢,幫忙幫到底,再捎個腳讓我跟回去吧……”

王明明不但裝作沒聽見,還有意三步並作兩步,急忙走到車跟前,拉開車門,靈巧得像猴子一樣一貓腰鑽進駕駛室,隨著車門咣啷一聲猛然關閉,大解放屁股後冒著黑煙,一陣風似的飛跑了。

“呸!他娘那個腿的,瞧那熊德性,哭喪個臉像死了爹似的。”馬廣地躥到門口兩手掐腰,朝飛走的大解放後影狠狠唾了一口吐沫,“臭開車的有什麼了不起的,掛個大餅子,狗都能開……”

他瞧瞧手腕上的表,離午飯時間還早著呢,可這兒離那個路口少說有十五里地,要走一個半小時才能到。他右撒眸左打聽,也沒有出去的車,只好買個麵包,拎著包好的三套衣服,叼著菸捲兒,慢慢悠悠地趕路。

風兒輕輕地吹拂著,路兩旁柳樹上的嫩枝兒搖搖晃晃,互相碰撞,像是在互相逗引著嬉鬧。高高的藍天上白雲悠悠,幻化著各種圖案:時而,一個個小圖案向大圖案凝聚;時而,大圖案又變幻成無數小圖案,使被籠罩著的遠山近水和廣闊田野,也充滿了神奇的色彩。

馬廣地拎著包襯衣的小包,美滋滋地趕到岔路口,剛十一點多鐘。

他還沒到岔路口跟前就發現,那輛大解放就像死屍一樣靠右側停在路邊。

他心裡琢磨:那小子是不是在等白玉蘭和楊麗麗呢?他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呢?板廂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其實,王明明丟下他們三個開著車往前跑了一段路純粹是裝樣子,他越往前走越覺得馬廣地可氣,就像癩蛤蟆一樣,不咬人硌營人。他突然調轉車頭,把車開進了空軍農場商店,意在要親自給白玉蘭和楊麗麗買襯衣,刷他個大馬勺!

馬廣地琢磨著朝車轉悠去,王明明在後視鏡裡看見他往車跟前湊和,“砰”地推開車門嚷道:“躲開躲開,別粘粘糊糊地硌營人!”

馬廣地被嚇了一跳,瞪愣著兩隻眼睛往後退,急得直眨巴眼,心裡直罵:他媽的,瓜籽裡嗑出個臭蟲來,算個什麼仁(人)呢……

他退著退著,見王明明轉身進了駕駛室,便在路旁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王明明把馬廣地攆走,以為他準站在岔路口處擺手搭車,自己往車座靠背上串串身子,打算眯愣一會兒。他順便往後視鏡一看,後面駛來好幾輛車,那馬廣地根本無動於衷,正穩穩當當坐在一塊石頭上,左手在臉前舉著小圓鏡兒,右手在用一把小木梳梳理頭髮,還不時地從一個小瓶裡往頭髮上倒頭油,左看右看,左梳右梳,直到滿意,才把小木梳、小圓鏡、小頭油瓶收拾好裝進兜裡。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展開襯衣、襯褲擺弄起來……

嫉妒、厭惡和爭風吃醋的錯綜複雜的感情,混攪在王明明心裡,使他坐立不安、焦躁煩悶。這時,他從折光鏡裡又發現一輛大卡車從八連方向駛來,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猛地推開車門跑了下去。

大卡車駛到跟前時,王明明站在自己的車旁一招手,車停住了。

“喂,師傅,”他衝著腦袋探出車窗的司機說,“添點兒麻煩,給捎個腳吧?”

“上車吧!”司機痛快地應諾,“人哪?”

“喂喂喂,那小子!”王明明衝著蹲在石頭上的馬廣地仗義地喊道,“快過來,我給你截個車,快上去回連隊吧!”

馬廣地也來了牛性勁,抬抬眼皮又耷拉下,心裡嘀咕:他媽的,我說你這個鱉犢子衝我這麼大火呢,八成是在車裡時瞧著兩個姑娘對我近乎吃醋了,呸!有什麼他媽仗義的,你爸爸不就是個小連長嘛。老子打聽了,在咱市裡,也不過是個股級,我爸爸還是科級呢!你耀武揚威地覺著了不起,這回呀,我還不尿你呢!

他心裡嘀咕著,剛才在空軍農場商店門口被刷的難受滋味又從心底翻騰了上來,火呼呼地燒上了心頭。

“他孃的,不識好歹的傢伙!”王明明急火火地走到馬廣地跟前,“你是聾啊是啞啊?”

“你跟誰他媽他媽的?嘴乾淨點兒,罵誰罵慣了?”

“就罵你!”

“再罵一個試試!”馬廣地叫著號站了起來。

“罵你是輕的!”

……

王明明在這片土地上還從來沒碰著過這樣的硬茬子,也沒受過這樣的搶白與指責。他猛伸手一把拽住馬廣地的衣領子,臉憋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像要把滿肚子的憋屈發洩出來。馬廣地早有準備,兩手緊緊抓住了王明明的兩個肩膀頭,兩人都怕吃虧,各自注視著對方,雙腿稍稍後退小半步,支成了一個窩棚形,僵持著,僵持著……

王明明橫眉怒眼,先發起進攻,雙手往前一搡,緊緊掐住了馬廣地的脖子。剎那間,馬廣地預感不好:這小子像要下毒手!他使勁往後一閃,冷不丁又往前一推,在被掐住脖子的艱難呼吸中,趁王明明一趔趄,鬆開雙手一倒位,使勁薅住了王明明的頭髮。王明明疼得“哎喲”一聲,來了個九十度大哈腰。他含著疼出的眼淚,像牛犢子頂架一樣,猛勁朝馬廣地的肚子撞去,把馬廣地拱撞了個仰臉朝天,後腦勺在沙石路面上碰得“咯噔”一聲。王明明被薅下一大縷頭髮,疼得發瘋似的撲上去摁住馬廣地,被馬廣地緊緊摟住。他倆誰也不言語,悶著勁扭打起來,骨碌碌,一會兒你在我身上,一會兒我又在你身上,誰也不示弱,誰也不相讓。

突然間,王明明又壓住馬廣地,得勢後,一縱身坐到了馬廣地的身上,要去掐脖子。馬廣地嚐到了挨掐的苦頭,腦袋一挺,張開大口咬住了王明明的胳膊。王明明疼痛難忍,鬆開一隻手,對準馬廣地的腮幫子就是兩個響亮的耳光,疼得馬廣地鬆了口。趁王明明掄起的手還沒放下,馬廣地猛一起身,“嘎叭”一聲,腰帶掙斷了,順手抽出一大截腰帶,爬起來就要朝王明明抽去。王明明見事不好,幾個箭步躥到大解放跟前,從駕駛樓裡拽出了汽車搖把向馬廣地逼來……

馬廣地見事不妙,使勁呼喊被截住的汽車的司機,讓他拉架,誰知那司機見事不妙,駕著車一溜煙跑了。

馬廣地怕吃大虧,扭頭就逃,王明明並不甘心,在後面緊緊追趕。

馬廣地氣喘吁吁地跑到路旁地頭一棵大楊樹底下,急中生智,雙手一抱樹幹,噌噌噌爬了上去。他坐到一個大樹權上,用出吃奶的勁頭折斷了一根胳膊般粗的樹枝,瞧著在樹下仰天喘氣的王明明,掂量著棍子叫號:“你小子要是有種敢往上爬,我就敲碎你的狗頭,老子豁出蹲笆籬子了,也要送你上西天……”

其實,王明明還真不會爬樹,他拎出那鐵搖把,也沒真心想用它去打馬廣地,他曉得,這玩意兒要是捶巴上,十有八九會要命。

他見樹上的馬廣地惡狠狠的樣子,像是個亡命徒,也有點害怕。既然他逃之夭夭,說明自己勝了,去他媽的,不惹他了,再說,自己也確實累了。

但是,他並不示弱,捋一把蓬亂的頭髮,掐著腰,仰臉瞧著樹上的馬廣地叫號:“你跑什麼,有種的下來!”

“你在底下站著幹什麼?”馬廣地咬咬牙,攥緊棍子敲打著樹,也叫號,“有種的你上來!”

一簇嫩枝被打得紛紛飛落。

王明明覺得這樣收場有點欠威風,哈腰撿起塊石頭朝樹上擲去,馬廣地瞧準石頭飛來的方向往樹幹後一躲身子,石頭碰到樹幹崩了回去。

這一下子沒打著,王明明又繼續撿繼續往樹上擲,那馬廣地東來東擋,西來西擋,很有主動權。

“你這個混球!”王明明哈腰去撿一塊讓樹幹崩回的石頭時,一眼看見馬廣地放在石頭旁那三套襯衣、襯褲,特別是看到那兩套九十公分女式的,火又從心底呼呼冒出來。他兩大步走上去,大口大口地朝衣服吐了幾口唾沫,用右腳又使勁踹了幾下,還覺不解恨,又搓了幾個來回,邊搓邊嘟嘟著罵。

馬廣地在樹上氣得乾瞪眼,直咬牙,臉憋得青一陣,紅一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王明明見把馬廣地氣得說不上話來,雙手掐著腰哈哈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他仰臉瞧瞧馬廣地,還覺得不開心,解開褲子,往衣服上撒起尿來。

……

馬廣地瞧著那兩套被糟蹋的花襯衣、襯褲,比剛才挨耳光還難受。他咬咬牙,喘口粗氣衝著王明明叫號:“他媽的,你小子有尿儘管尿個夠,老子告訴你,人家都說,血債要用血來還,到時候。這尿債要用尿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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