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夜曲(1 / 1)
夜幕輕輕地降臨了。
黑雲在天邊浮動著,飄飄悠悠,從頭頂向四面八方擴散,隨著浮動翻滾,越擴散越濃,預兆著第一場春雨將要來臨。春風已把路旁的小草和楊柳枝頭的綠意吹醒,嫩芽舒展,匯成滿樹淡綠,在輕風中搖曳碰撞,發著簌簌細響,像是在敘說衷腸:北大荒的春夜這般寒涼。
白玉蘭調到連部以後,和鄭風華見面的機會少了。前幾天,她一心撲在工作上,總想按連長的要求整理好四個現行反革命分子的卷宗,抓緊報給場部。自打王明明編謊把她鎖到家裡被馬廣地救脫,她心裡總是疙疙瘩瘩肅靜不下來,連一覺睡到天亮的習慣也被打破了,總是在矇矇矓矓中醒幾回。
她又一次來男宿舍約鄭風華出去走走。她有兩點想法:一是忽然想起似乎聽誰說過馬廣地在烏金市時有點浪蕩史,喜歡往牛犄角里鑽,憑那天他那猜測神態,很難說傳出個奇談,要是傳到鄭風華耳朵裡容易造成誤會,應該主動向他介紹介紹情況;二是想和他傾訴一下下鄉以來的一些真切感受,抒發憋得難受的苦悶。
他倆在夜色籠罩中,肩並肩朝僻靜的畜舍區緩步前行,剛走出不遠,迎面影影綽綽來了一對人影,那人影像是突然發現了他們,來一個急轉彎,趟進了枯草叢生的撂荒地。他倆又走了一會兒,清晰地聽見前面井旁的老榆樹底下,一對戀人正輕輕地說著甜言蜜語,聽到腳步聲後戛然止住,身子都緊緊貼著老榆樹,屏住了呼吸。他們繼續向前走,又遇到一對人影,那兩人乾脆各分東西地離去……
“哎——”鄭風華感慨地長嘆一聲,搖搖頭,“玉蘭,你看這多有味道,談戀愛趕上那年代搞地下工作了!”
白玉蘭:“要是在城裡,結束一天的工作,還可以一起在公園散步、划船、坐在樹下的長凳上聊天,或者到電影院看電影……”
她說著,腦海裡幻現著自己小時候到公園玩耍或看電影時見到的一些情形,把那當做一種幸福羨慕起來。
鄭風華語調變得沉緩起來:“可以看出,王大愣對鍾指導員提議修改了連隊那個決定,很不滿意,像是暗地裡較上勁了。”
“他能那麼小肚雞腸?”白玉蘭習慣地從身後甩過辮子,兩手輕輕擺弄著,慢悠悠地隨著鄭風華的小步前行。
“你離開了連隊,感受不到了。”
“怎麼?”她抬起頭,透過夜色,側臉瞧著鄭風華,關切地問,“他有什麼明顯的表現嗎?”
“當然。他開始毫不講究地罵娘了!”
“大會上?還是背地裡?”
“當然是大會上。”鄭風華有些氣憤,“你想啊,上海知青比咱們思想開化,一早一晚,有的女知青喜歡到男宿舍找同學聊聊天,拉拉琴,唱唱歌,有的做小鍋飯吃,可能有的是在偷偷戀愛,王大愣大罵這是鬧圈。咱們烏金市的女知青比較封建,有的男知青什麼針線活也不會幹,到女宿舍求她們幫著縫補個衣服、繃個被,王大愣大罵這是跑臊!”
“挺大個連長怎麼說得出!”
“辭海里不曾有的髒詞兒,都讓他發明出來了。”
白玉蘭:“咱倆的關係大概他也知道了。”
“不光知道,”鄭風華放慢了腳步,“還開始旁敲側擊了!”
“旁敲側擊?”
“你離開連隊之後,僅丟蘋果的事,他就在大會上點兩次了。”鄭風華心情很不平靜,“其實,是不點名的點名,一件很平常的小事,叫他連宣揚帶吵吵,似乎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丟人的事!說什麼,一個臭團結物件,纏著貧下中農的姑娘,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屁!”
“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出身是貧農,我的出身是中農……”
白玉蘭以為自己心情受壓抑,沒想到鄭風華比自己還有難言的苦衷,在和自己的戀愛問題上受了委屈。
“風華,我找王連長談談,是我主動和你要好的!”
“沒有用。”
“都怪我不該丟蘋果。”
“不丟兩個蘋果還會從別的方面找茬,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為什麼?”
“昨天,王大愣找我談話了,絲毫沒有提有關你我戀愛的事,主要批評的是,我在紮根誓師大會上為什麼不提虛心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上綱上線,警告我不要翹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尾巴,不要偏離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
“這麼嚴重?”白玉蘭有點驚訝,“上次你給我說了一遍你發言的內容,有道理呀,風華,你應該跟他解釋解釋……”
“這些天,我總是這樣想: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面是很窄的,那就是階級立場、階級感情和從事農業生產的基本技巧。”鄭風華截住白玉蘭的話,像開啟了思想上受壓抑的閘門,“我不同意張曉紅那種全面地、一輩子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提倡。貧下中農,包括僱農,如果說作為一個光榮稱號,是因為我們的黨在領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和土地革命時,他們是革命的主力軍和依靠物件。但這隻能作為功績記在中國革命的光輝史冊上。現在,我們已開始了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知識青年是經過黨多年培養出來的懂科學、有知識、有覺悟的新一代。不僅知識青年應該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貧下中農也應該接受知識青年科學文化知識和新思想的再教育。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在這裡建設社會主義的新農場!”
“……”白玉蘭咂咂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出來。
鄭風華接著說:“王大愣的架式,以貧下中農自居,好像他就是貧下中農的化身,那派頭,哪是什麼對知識青年進行再教育,而是要像治理勞改犯那樣,對知識青年實行全面管制!殊不知,他身上典型地集中了小農意識裡的狹隘、愚昧、落後的東西。接受他的再教育,就等於進步和文明接受愚昧落後的褻瀆!”
“風華,”白玉蘭擔心地說,“你這一說,我的心豁然開朗了。但是,這些事道理上講得清,政治上卻說不過去。這樣公開說,會被上綱上線戴反革命帽子的。聽說咱們學校有個姓張的語文老師,就是因為說毛主席的經是好的,讓下面的和尚念壞了,被打成了右派。”
“是這樣,”鄭風華說,“所以,我在誓師比賽大會上沒有這樣說。要說真正的誓言,就是不管他,我們自有主見地在這裡幹番事業就是了!”
“風華,”白玉蘭聲音變大起來,“你這一說,我心裡也痛快了許多……”她把王明明如何糾纏她的鬧劇學了一遍,“我還準備和你商量要求調出機關回基層呢!正像你說的,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該糾纏到哪裡也脫不了,只要是在這片土地上。我們自己多個心眼兒就是了!”
鄭風華:“我看,王大愣把你調到連隊機關,是存心的。太可笑了,不讓百姓點燈,他卻要放火,還美其名曰知識青年和貧下中農戀愛結婚是熱愛貧下中農的表現。”
“風華,”白玉蘭突然站住,賭氣地把手裡的辮子往身後猛然一甩,“明天,我們倆就公開在一起排隊買飯、吃飯;在人多的地方,還可以當著王大愣、王明明的面壓馬路、擁抱、接吻,向他們宣告:我們正式公開戀愛了!”
“哈哈……”鄭風華被她那純真的愛情和天真的語氣逗笑了,“習慣的力量是強大的,當氛圍不允許的時候,我們超俗而為,他們會笑話我們是精神病的。”
“咯咯咯……”白玉蘭也覺得好笑,情不自禁地笑出了聲來。
他們繼續緩緩前進,腳下注意躲著去年秋雨後牛車壓的轍稜。
夜幕上又淡淡地增添了一層墨色。
茫茫夜色裡,感情的融洽,投機的交談,凝整合愛情的腳印,留在了這剛剛踏出的生活道路上。
他們不知不覺地遠離了連隊的燈光,沿著畜舍旁的一條小路,來到了一片荒草甸子邊。
消融的雪水和潺潺的小溪流水彙集在一起,叮叮咚咚地唱著春歌,從草甸子旁淌過,向遠處流去。
“噓——”
白玉蘭又引出新的話題,剛要侃侃而談,被鄭風華輕輕地“噓”了一聲,一個巴掌捂住了她的嘴,然後,鬆開手做個手勢,意思是讓她徑直朝前看。
那前面不遠處,兩對陰森森的綠眼睛,正在夜色籠罩中朝這邊閃現著恐怖可怕的光。
剎那間她猜出:準是野獸!她驚慌得差點喊出聲來,雙手緊扳住鄭風華的兩個肩膀頭,胸緊貼著鄭風華的胸。鄭風華彷彿聽到了她那急促而又驚慌的心跳聲。
夜裡,這畜舍下的小溪流旁,常有野獸從顆粒肥場拖來死豬、死羊,在這裡撕啃一會兒,再喝點兒水,直到美美地吃飽喝飽,才肯懶懶洋洋地離去。今天晚上,天陰沉沉的,這兩隻餓狼不等顆粒肥場的更夫上班,就早早地拖著一頭小死豬來了。
兩隻餓狼正撕啃那頭小死豬,聽到腳步聲,立刻豎起了耳朵,瞪圓了眼睛。在有現成食物可攝取時,它們是不會輕易扔掉這個去傷害人的。
鄭風華任憑白玉蘭的腦袋倚在他的胸前。他警惕地注視著,瞧了一會兒,直到見兩對綠眼睛紋絲不動,才從懷裡推開白玉蘭,讓她往回退著,自己做掩護,一邊瞧著兩對恐怖的綠眼睛,一邊撤眸鋪滿夜色的地上,好不容易才搜尋到一根枝枝權權的木棍,急忙哈腰撿起來,頓時壯了膽,渾身覺得有力氣起來。
他倆倒退著一直踏上了來時的小荒坡,才扭身大步朝回走去,等越過了畜舍區,看見各排和家屬區的一片片燈光,才站住鬆了口氣。
白玉蘭回頭瞧瞧,雖然沒發現綠眼睛追來,但心怦怦跳得仍然很快。她力圖站穩,身子就像要散架子一樣,找不到哪是支撐的重心,一下子歪倒在了鄭風華的懷裡。
鄭風華急忙把她抱住,腦袋一低,臉埋進了她那鬆軟的秀髮裡,一股姑娘特有的香美氣息沁入他的肺腑。驚怕和緊張漸漸被相互傳遞的溫馨的體溫驅散了,隨著兩顆心在顫動,愛情的火焰在兩顆心上同時燃燒起來。
白玉蘭慢慢地仰起頭,一雙眼睛脈脈含情,在期待著什麼。鄭風華不能自持,把自己的嘴唇貼到了她的芳唇上……
夜色更深了,天空的雲彩更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