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滿腹苦言(1 / 1)
王大愣老伴的手術順利成功,當十名知青的血靜靜地流進丁香的血管,很快遍佈全身,並週而復始開始有規律、有節奏地迴圈時,她那蒼白的臉開始紅潤了,癱軟的身體漸漸有勁了。王大愣也像活過來一樣,身上又充滿了威勢感。
他又開始披著衣服兜圈子,不知誰向他告的“密”:說是有對上海知青在水房的鍋蓋上骨碌了一宿,有對北京知青在“東方紅”駕駛樓裡貓了一夜。說得更活龍活現的是有名烏金市知青排長腳踏兩隻船,一夜之間勾搭兩名女知青壓馬路,先勾搭烏金市的一名女知青,又勾搭調進連隊機關的省城女知青……
王大愣氣急敗壞地在連隊大會上連點帶批之後,會場像一鍋開水,沸沸揚揚起來。大家譴責、議論最多的還是那個腳踩兩隻船的排長,這無疑就是指十六排排長鄭風華了。
鄭風華一向沉穩,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侮辱。他在會場中間的座位上忽地站了起來,要辯解和說明情況,被身旁的李晉一把拽住坐下,悄聲勸告他,這是會場,發言要舉手。可是,當他舉起手時,王大愣已宣佈會議結束了。
會議結束了,整個連隊仍在議論紛紛。
輿論能抬人,也能傷人。那兩名上海、北京女知青,被猜疑的輿論集中到了身上,無法申辯和說清楚,黑夜裡跑到野地鳴鳴哭起來。
鄭風華雖然激憤,但心裡卻像明鏡一樣亮:就是和白玉蘭散步遇上狼的那次,傍晚,他去女宿舍給近鄰的一名女同學送郵包,順便捎兩雙襪子,回宿舍不一會兒,就被白玉蘭約走了。這就是“腳踏兩隻船”的“緣由”!
輿論像長了翅膀一樣到處飛傳。白玉蘭因為參加連機關的活動,連隊的訊息對她來說很閉塞,任憑人們指著脊樑骨嚼舌根子,她也沒有察覺。鄭風華卻覺得譏笑、指責的輿論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他拿定主意,要找王大愣談談,最起碼是說明情況,在連長面前澄清是非,然後再向排裡的夥伴們解釋;否則,別說領導全排開展工作,就連在大家中間做人都很難……
早晨起床後,他組織十六排的知青和其他排一起出完早操,腦袋裡又過濾了一下昨晚反覆考慮的要和王大愣談話的腹稿越考慮越覺得有必要抓緊去談。今早出操,他明顯地覺得有人向他遞白眼。
他貿然地朝王大愣家走去。
漆黑的院門敞開著,屋門也大敞著。他進了大院,無須敲門,問道:“主人在家吧?”說著,抬腿邁了進去。
屋裡靜悄悄的,沒有人應聲。
東西兩間住屋的門也都敞著。他瞧瞧東間,沒有人,女主人手術後已轉到場部醫院。西間也沒有人,被窩還半掀著,枕頭還壓在炕邊的褥子頭上,這說明主人剛剛離開被窩不久。
他一腳門裡一腳門外邁進這西間住室,發現沒人剛要縮身時,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了被窩旁一沓子散亂擺放著的照片上。那一張張放大沖洗的照片照的不都是舞臺上演唱時的白玉蘭嗎?那天晚上他和白玉蘭散步時,她曾說過王大愣的兒子給了她一沓子照片,想不到這裡還有。那放大的六寸美人照片,有的是突出豐滿胸部以上的特寫鏡頭,有的是突出俊俏臉龐的大特寫,有的是遠距離拍攝的雋秀身段……這些照片散亂地擺放著,白玉蘭演唱時的姿勢應有盡有。他抬起目光要轉身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不堪入目的褥單中間……
霎時間,他的腦袋“嗡”地一聲響了起來,像是白玉蘭在這富麗堂皇的地方遭受了凌辱,也像自己受到了欺凌,心裡刀絞一樣難受。
他憤然地一縱身,正要跨過門坎斂撿散亂的照片,身後傳來問話:“喂,找誰?”
鄭風華回過頭來一看,就知道來人是這屋子的主人王明明。他趿拉著鞋,穿著褲衩,睡眼惺忪地上完廁所才回來。
“找王連長!”鄭風華回答著,用討厭的眼神掃一眼王明明被涼風刺激得發緊的肉皮,加之上面稀稀拉拉長著些黑斑,就像見了一隻渾身長滿小疙瘩的癩蛤蟆,從心裡感到噁心。
“噢——”王明明眨眨眼睛,那眼角上黃乎乎的眼屎被眼皮往外一擠,更顯眼了,他帶點陰陽怪氣的腔調問:“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六排排長鄭風華吧?”
他從聽說鄭風華來連隊沒幾天就和白玉蘭搞上物件,特別是壓馬路在田間小歇房裡丟蘋果的事後,只是在偶然的機會讓人背後一指認識了鄭風華,幾次想找機會見識見識,看看這個知青長得有多精神,也探探他和白玉蘭之間的愛河究竟有多深。
王明明從上到下打量了一下鄭風華,心裡暗嘲:不過如此而已!白玉蘭啊白玉蘭,憑著我這家庭、我這工作、我這小夥你不愛,為什麼偏偏跟他瞎勾搭呢?
鄭風華聽出王明明話中帶刺,那油腔滑調像缺油的滑車在滑動,發出難聽的聲音。他兩隻胳膊抱在胸前,兩眼眯了一下,鄙視地瞧著王明明,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應了話。
“喂喂喂——”王明明笑嘻嘻地招呼,“來來來,你進來……”
疑團在鄭風華腦海裡像急速旋轉的機輪,團團轉起來。
他暗想:既來之,則安之,抬腿跟在王明明身後進了屋。
王明明像掖藏偷來的東西一樣,連被帶褥往炕裡,把照片藏了進去,還露著兩張,又緊忙往褥子底下一塞,殷勤地指指木椅:“坐,你坐你坐。”
鄭風華泰然自若地坐到了木椅上。
“聽說你在三號地邊的小房裡丟了兩個蘋果?”
“怎麼?”對這類話,鄭風華已經不以為然了,但知道王明明這樣開門見山,必有蹊蹺。他心裡冷峻,臉上仍很沉著:“是有這麼回事。”
“不,不怎麼,”王明明試探地問,“我是隨便問問。”說著從抽屜裡拿出兩個蘋果,一手一個在手心上掂著:“這兩個蘋果是你給白玉蘭的還是白玉蘭給你的?”
鄭風華用輕蔑的口氣問:“還要立案查處嗎?”
王明明連搖頭帶擺手:“沒,據我所知,連隊可沒那個意思。我是聽連隊裡的人在議論,見你來了,我也是隨便問問。別誤會,千萬別誤會!”
“噢——”鄭風華很坦然,“可以告訴你,當然是我給白玉蘭的了!”
鄭風華猜出了王明明的意圖,但更深細的東西無法猜測,因為愚昧比愚蠢更可怕,愚昧比愚蠢能創造出更荒誕的奇蹟來。如果說是白玉蘭給自己的,難說他們不造出更不堪入耳的瞎話來。
誰知,這一回答正中了王明明的意。他這是有意向他們愛河中投擲的一塊試底石。
頓時,王明明心裡像飄散了一層薄霧。他曾一手握著兩個蘋果反反覆覆設想過如何弄清這是誰給誰的,沒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從而可以斷定:只要不是白玉蘭給鄭風華的,他們愛情的基礎就還沒有牢固,愛河也還沒那麼深,八成是姓鄭的小子愣粘乎人家。他猜了多天的謎解開了。
憑著王大愣的薰陶與感染,王明明也有番小心術,有些小狡猾。他發現眼前這個知青不像馬廣地那樣賴賴乎乎的臉皮厚,像是很有心機。他臉上強堆出笑容:“機耕隊這幫小子真能扯淡,撿到兩個蘋果拿到這裡來當笑話給我講,叫我爹聽著了……嗨,這事也怪你,全連引起這麼大輿論,你怎麼就不注意,活生生愣把兩個蘋果弄丟了呢……”
在他看來,這兩個半邊紅的蘋果,不是出自漂亮姑娘的情懷,也就失去了分量和魅力。他兩手輕輕地掂著,注視著鄭風華,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多謝了,王師傅!”鄭風華一手一個將蘋果拿過來,“物歸原主吧。”隨之往兩個衣兜裡一揣,扭身走了。
其實,他思忖了好一會兒,還想把炕上那些照片撿到一起拿走,因唯恐糾纏起來,就沒拿。再說,拿走這些,說不定還有許多。
王明明瞧著鄭風華的身影,洋洋得意地抻長了脖子點了點頭,嘿嘿地詭秘一笑,屁股往炕沿上一落,兩腿朝右一偏,開被子進了被窩,拿起了白玉蘭的照片……
他自步入情場,已經兩戰兩勝。
第一次是二十歲那年,媽媽張羅著給他找物件,從幹部、職工家屬住宅區有姑娘的人家的第一棟房第一個門數起,問他在這些貧下中農包括中農家有未婚大姑娘的,看中了哪一個。他端詳了所有的十八名姑娘,包括剛剛十六歲的,只有一名養蠶姑娘稍稍入了他的眼。他猶豫之中,有兩名小夥子盯上去了。一天傍晚,兩名中的一名強手送這姑娘去蠶山,他聽說後開著車追了上去,連那小夥子都沒瞧一眼,叫著姑娘的名字讓她進了汽車駕駛室,甩掉那小夥子朝蠶山開去。爾後,那小夥子看出了點兒門道,就主動蔫退了。丁香找了個媒人到那姑娘家一說,水到渠成,便定下了婚約。誰料,他和那姑娘廝混一年多光景,那姑娘苗條的身體和俊俏的臉龐,就像要發的面裡多加了面引子一樣,眼瞧著噌噌胖起來。他覺得她太“蠢”,主動提出吹了。那姑娘哭腫了臉,幾天沒出門。
去年,連隊從山東來了個投親靠友的小妞兒,長得滿漂亮,除了臉蛋有點兒黑,個頭稍稍矮點兒外,論長相再挑不出別的毛病。這小妞兒在連隊一露面,一下子被機耕隊一名掙十八元的就業農工子弟看中了,那小妞兒出身好,管他什麼這子弟那子弟的,來到農場幾乎整天吃白饅頭,家家麥秸柴禾像小山似的,不愁吃不愁燒,比老家的日子富有多了,難得有人主動求愛,就羞羞答答地應諾了。連隊裡紛紛傳出小學徒找了個漂亮的物件。他們很快就決定結婚。有一天,王明明去商店買東西,碰上了小學徒和小妞也在買貨,一下子叫小妞兒挑買東西時那甜甜的一笑吸引住了。他硬讓媽媽找媒人去撬行,先是撬不動,又讓連隊保幹去做那小學徒的爸爸——就業農工的工作,最後嚇得那農工一家都不敢再表示成這門親了。小妞兒慢慢歸順了過來。處了一個多月,他聽不慣她那滿口山東話,又覺得她土裡土氣,鬧著哭著和丁香說她“一拍腦頂,腳心冒土氣”。儘管丁香和王大愣讓他們快點結婚,那姑娘還是讓他一句話給蹬了。
他靠著爸爸在連隊這棵大樹的蔭涼,輕而易舉地兩次擊敗了情場上的對手。因此,每每想到要搞物件的時候,他總有一種“情場英雄”的自豪感。上兩次,王大愣沒出場,如今卻親自幫著籌劃將白玉蘭調到了連隊機關。在王明明心裡,和白玉蘭搞成物件,那是不成問題的問題,只不過早晚的事。前幾天他施計把她騙到家鎖在了屋裡,她又跳窗而逃,這使王明明大為不悅。真說不準怎樣才能攏住她的心!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蹬的那兩個倒沒費多大勁就到了手,到頭來,還是不滿意……
他仰臉躺著,瞧著白玉蘭的照片,盤算起了應立即採取的措施。
鄭風華走出王大愣家,雙手插在兜裡,緊緊攥著那兩個蘋果,像是怕它們飛了似的。
他走進水房,用水沖洗了好幾遍,然後仔細端詳起蘋果,這兩個一半是紅豔豔、一半是綠瑩瑩的蘋果,還是那麼鮮豔,那麼逗人喜歡,那麼閃著光澤。他不想把它們吃掉,也不想再和白玉蘭散步時共享,白玉蘭不是說,放在箱子裡可以散發清香嗎!
他剛把兩個蘋果用薄紙包好放在箱子裡,出工的鐘聲在食堂前“噹噹噹”地響了。
知青宿舍裡一片忙亂。隨著各排長吹起的哨聲,有的穿鞋、披衣服,有的到宿舍牆旮旯取彩旗、毛主席像牌、語錄牌,多數都擠在宿舍的過門間裡挑揀工具,鍬鎬相撞,柄把碰擊,嘈嘈雜雜,亂成一片。
“嘟嘟嘟……”鄭風華吹了陣哨子,搶先擠在門口站在甬道上,舉起右手喊:“十六排的,拿好工具抓緊集合!抓緊集合!”
在鄭風華面前,一個打彩旗的,兩個打毛主席像牌和語錄牌的,站成了一個三角形。扛鍬的,扛鎬的,從兩個打牌的身後開始,很快拉成了兩行長長的佇列。
連隊的男女八個大宿舍門前,幾乎同是哨聲、嘈雜聲和催促抓緊站排的呼喚聲。
鄭風華清點一下人數,發現少了兩名,便囑咐舉旗打頭的知青先跟著十五排的隊伍去工地。他轉身回到宿舍,發現少的兩個人都在。丁悅純懶洋洋地躺著,被褥都沒疊,壓在身子底下,側稜著眼像在養神。潘小彪被褥倒是疊了,腦袋卻枕著行李捲兒仰臉抽菸,見鄭風華走進來,裝做沒看見,濃濃地吸了一口煙,嘴巴一噘一噘吐起圈兒來。
“潘小彪、丁悅純,”鄭風華雖然心裡很亂,思緒如麻,仍在積極地主持排裡工作,“連隊規定,你們十名輸血的休假十五天管吃管工資,昨天已經到期,再不上班就不能記工了。”
“啊?”丁悅純一骨碌變成側身躺著,眼睛直勾勾瞧著輸血的那隻胳膊,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鄭風華哭咧咧地說:“他媽的,抽了那麼多血,休息十五天頂個屁,吃多少東西才能養過來呀!我的血呀,血呀,就這麼白白給抽走了……”
他在獻血的時候心情就有些緊張,加上小時候出麻疹後身體一直比較虛弱,從輸血那天晚上起,幾乎天天夜裡做惡夢,總是夢見血管被抽癟了,思想負擔很重,十五天沒出工,也沒有休息好。今天早晨,他的“特餐”被撤了,到食堂一看,菜是飄著幾滴油珠的黑乎乎的菠菜湯,饅頭又有點串煙,他肚子餓得咕嚕嚕叫,就是吃不下去,心裡發慌,往這兒一躺再沒動彈。
“你們倆看這樣行不行?”鄭風華用商量的口吻說,“身體確實虛弱就到小醫院去開個病假診斷書,月末,我給連隊會計報工資表時附上,劃病假,開百分之六十。要不就跟著大夥兒出工,到工地我給你倆分配輕巧活幹,保證不讓你倆累著。”
潘小彪斜稜鄭風華一眼,沒吱聲,繼續抽起煙來。
“去小醫院?嘿!”丁悅純氣急敗壞地說,“別醫院醫院的好聽了,那個穿白大褂兒、戴白喪帽子的小護士才操蛋呢!我昨晚去開點兒維生素和營養藥什麼的,她說一過十五天就什麼也不管了,還說我,膀大腰粗的吃什麼營養藥……”他說著說著,急得呼地一下子坐了起來:“我們愛貧下中農,貧下中農怎麼不愛我們呢!鄭排長,那個連長王大愣,聽說是個建場有功的老革命,我們給他老婆輸血,他都沒來看看我們。我說這話,不怕有人告訴他……”
這個“有人”是誰呢?鄭風華心想:當然指的是自己。在知青們眼裡,排長是連長的紅人,而在連長眼裡,他這個排長卻是不能信賴的。
啊,套在鄭風華身上這個豆餅官啊豆餅官!
丁悅純的話引起了潘小彪的共鳴,他呼地坐起來,把抽著的半截子煙使勁往地上一摔:“他娘那個腿的!我那三百CC血就值那幾頓飯錢和十五個一塊二毛五啊?不去開病假條,也不出工,就這麼待著,看他到時候怎麼辦?那八個人願意出工就出工,我他媽就不信那個勁呢!”
按場部規定,知青每月工資是三十二元,除去每月四個星期日外,每個工值是一塊二毛五分,按日薪月累的方法記工開支,曠工和事假分文不取,病假只開百分之六十。
“潘小彪,”鄭風華給他解釋,“像你說的,到劃工報表時我就為難了……”
“為難什麼?你就給我劃!”
“那——”鄭風華為難地表示,“這樣不合適,連長不知道也不好,要是知道了……”
潘小彪一個高從炕上蹦下來,用教訓的口氣衝著鄭風華說:“你別他媽一口一個連長的嚇唬人,老子什麼沒見過!別忘了咱們是坐一列火車來的!這幾天,那王大愣直熊我們知青,你別再裝假洋鬼子。你要是我們的排長,就替我們說話;要是給連長當狗腿子,就滾他媽的蛋!”
他在社會上晃盪慣了,接觸過不少小流氓,滿腦袋江湖義氣。
“你——”鄭風華知道眼下怎麼做思想工作也無濟於事,不想說更多,但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的火,卻忍不住了:“我批評你多少次了,你怎麼還張口就罵人呢!”
“罵你,罵是輕的,”潘小彪朝鄭風華逼去,“急眼還揍你呢!”他挽著胳膊,右手伸出一個指頭比劃著,眼睛瞪得像牛眼睛一樣圓:“你搞的那個物件,溜鬚連長調進了連部,和連長勾勾搭搭,就耍我們哥們兒,她排號驗血都快到了,又讓王大愣的兒子領走了……”
真理與謬論、文明與愚昧、實情與訛傳、有意與無意,各自帶著不同的色彩呈現在這片土地上,使有的人分不清哪是是,哪是非。
“告訴你,潘小彪!”鄭風華並不退縮,“你不要無理……”他那難言的苦衷,一時怎麼能向一個有著扭曲心靈的人說清楚呢!說不清,也無須去和他說清!
“他媽的,我無理還是你們無理?”
潘小彪罵咧咧地猛然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鄭風華的衣領,右手伸出巴掌,掄起胳膊朝鄭風華的臉上左右開弓扇去。
鄭風華見事不妙,身子往後一閃,眼鏡被刮落到地上,鏡片摔了個七零八碎。
“喂喂喂——這是幹什麼?”丁悅純見事不好,一下子坐起來,屁股在炕沿一磨蹭,鞋也沒穿,雙腳落了地,急忙夾在兩人中間,使勁往下一趴,把潘小彪的手給壓開了,“有話慢慢說嘛,排長也是為了咱們好,有些事,他說了也不算……”
鄭風華隔著丁悅純,準備推心置腹地給潘小彪講些道理聽。因為他聽說在市公安局學習班上,潘小彪曾被公安幹警教育和感化得痛哭流涕,出了學習班後,好景不長,便又重蹈覆轍。他的話還沒等說出來,忽聽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怎麼回事?”王大愣披著衣服進來,剛要質問排長為什麼帶頭不上班,發現三個人臉色不對,地上還有摔碎的鏡片,就聲嚴厲色地無所指地問,“為什麼不出工?”
丁悅純這個人往往能挑事,又怕鬧事,能請神,卻不能送神。他雙手在王大愣面前邊搖晃著邊說:“王連長,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們只是爭論個事兒,鬧了點兒嘰嘰,馬上就出工,馬上就……”
“你跟我到連部來一趟!”王大愣對鄭風華說完,扭身朝外走去。
潘小彪瞧著鄭風華跟著王大愣走出宿舍,對丁悅純說:“他媽的,這回八成要壞菜了。鄭風華這小子向王大愣一告狀,本來我就罵王大愣了,他再添點兒油、加點兒醋,連裡非給我塞到學習班去不可。那裡邊的階級鬥爭比這外邊抓得邪虎,誰也不敢亂說亂動,他媽的一天就兩個窩窩頭,兩塊胡蘿蔔鹹菜,到時候你可得給我偷偷送點兒吃的去,啊?”
丁悅純嘴上沒說什麼,心卻在打摽。他親眼看到了連隊批鬥大會的陰森森氣勢,想起剛才自己也說了些話,心突突跳起來:“要是真這樣,我也沒法。走,咱倆快去出工吧!”
潘小彪敞著懷,掐著腰,眉宇間聳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數落起丁悅純:“我看透了,你也他媽的熊包一個,也就是痛快痛快嘴的能耐,遇到真格的就麻爪了!”接著又自言自語地說:“反正愛他媽怎麼的就怎麼的吧!出工也沒用!”說著往炕上一坐,往裡一蹭,又躺到了炕上,頭枕行李,從貼身衣兜掏出一支菸叼到了嘴上。
丁悅純湊上去,挨潘小彪側身躺下,說:“嘿,我才不怕呢!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唄,進學習班有什麼了不起!”接著又一轉話鋒,“你不是也說那裡的滋味不好受嗎?能不進去就不進去!鄭風華要是真給咱倆打了小報告,咱們怎麼辦?起來,咱倆商量商量。俗話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潘小彪坐了起來,大口吸了口煙,噴出一片濃濃的煙氣,說:“那,你看怎麼辦呢?”
兩人嘀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