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走紅(1 / 1)
張曉紅決心要幹一番大事業。
天矇矇亮,時針剛剛指向五點,他心裡那盞生物鐘,就蔫悄悄地把他喚醒了。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開被,穿好衣服,蹬上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沒下鄉時在新華書店門口排了一宿才買到的《毛澤東選集》第二卷,躡手躡腳地走出了宿舍。
還是在那次傳達場革委二級幹部會議精神、批鬥四名現行反革命分子大會上,王大愣宣佈了場革委要在年內召開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大會的訊息,他牢牢地將這事記在了心裡。從那時開始,他就四卷不離身,閒時不離手。田間勞動休息的時候,知青們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嬉鬧,他總是蹲在一邊精心閱讀,有時還拿出筆來在書上勾勾劃劃,或拿出筆記本刷刷地記些什麼,有時眯著眼睛,嘴裡嘟嘟嚕嚕地背誦著。早晨,大家都沒起床他就走出宿舍,捧著書,邊漫步邊讀。時而,全神貫注地低頭默讀;時而,拿著書雙手揹著吟誦。特別是每到王大愣住宅房頭時,便慢悠悠踱起步來,直到聽見王大愣家的大院門哐噹一聲,便完全認真學習起來,目不斜視地緊盯著書頁,聽到踏踏的聲越來越近,他才有意識地稍稍加快點兒步伐走著。他知道,這是王大愣提前十多分鐘趕到大道上,等著檢查各排出早操情況。雖然每次他都不和王大愣說話和會面,但覺得這樣比說話、打照面還要過癮和舒服。待王大愣查個三五分鐘的時候,他才猛折回身來,到宿舍裡去催知青們快起床、上操……
王大愣在一次連隊大會上表揚了他這種刻苦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精神以後,他勁頭更足了,更加得意了。他再次翻開《毛澤東選集》,彷彿行行黑字幻成了一幅幅美妙的圖景:積代會上講用引起了熱烈的掌聲,鮮豔的黨旗下舉起了緊攥的拳頭……
又是一個早操過後的朗朗清晨。
一聲接一聲脆響的笛聲驚散了層層霧靄,明亮的曦光從天邊緩緩展開,遠山近水,連隊的房舍和土地,都浸泡在沁人肺腑的清新空氣之中,展示著它們各自的影姿和輪廓。一群群麻雀從簷下飛出,一隻只喜鵲撲稜著翅膀飛出了巢。
農場的清晨是誘人的,美麗的。
王大愣瞧著知青們上完早操,披著衣服,倒揹著手朝家走去。
知青們有的打籃球,有的打羽毛球,有的踢足球,有的在哈腰劈腿,到處體現出青春的活力。
“不好了!不好了!”
“小牛犢兒掉井裡啦!”
……
張曉紅見王大愣還沒有走遠,掏出一本《毛澤東選集》繼續閱讀,忽聽傳來一名女知青的驚呼聲,他把書往兜裡一揣竭盡全力跑去。
原來,丁向東那天在牛號蹲了一宿接生的一頭小花牛犢兒,已經能蹦蹦噠噠撒歡了。它自己偷偷跑出牛號要到井旁的歪脖子榆樹上蹭癢,被迎面駛來的一輛膠輪拖拉機驚得撒腿就跑,掉進了井裡。一名去上早班給牛槽添料的女青年發現了,朝著連隊宿舍方向驚呼起來。
張曉紅跑到井邊,站在石沿上哈腰往裡一瞧,被井筒罩得黑咕隆咚的水面上,牛犢兒忽而淹沒,忽而露出腦門,正在拼命地掙扎著。
“怎麼辦呢?”女知青急得不知所措,心疼得直跺腳,“張排長,怎麼辦呢?”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張曉紅二話沒說,一邊背誦著毛主席語錄,一邊兩手撐在井沿上靈利地把雙腿送進井筒,然後叉開,腳踩著井壁的砌縫,身子向井下沉去。越往下越陰涼,井壁也越發滑,如果手一時掰不住石縫,腳稍有不穩,時時都會使身體失去平衡,落進井裡。
一米,兩米,三米……十米了,他以最大的毅力,終於將下落的雙腳捱到了水面。他將雙腳踩住井壁砌縫,哈下腰,伸出雙手去抓掙扎的牛犢,一把沒抓住,牛犢腦袋反倒沉下去了,井面咕嚕嚕冒出了一串水泡。
“不好!”張曉紅心裡嘀咕,“情況緊急!”
他從兜裡掏出“毛選”高高舉過頭頂,靠著井壁,“撲通”一聲跳進水裡。嗬,水剛剛到胸部。剎那間,他心裡產生出了強烈的悔意:要是早知道這麼淺,就該背誦著毛主席語錄,一縱身跳下來,那該是多麼壯觀的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英雄行為啊!
他一手舉著“毛選”,一手把牛犢托出了水面,然後使勁抱住,讓牛犢的腦袋高仰起來淹不著水。
那女知青用轆轤把系在繩上的柳罐鬥放了下來,他急忙把牛犢裝到裡邊,女知青很快搖了上來。
這時,丁向東得到訊息呼哧呼哧跑了來。他看見可愛的小牛犢躺在地上,被淹得直喘粗氣,嘴裡不時拉拉著口水,眼皮一翻稜一翻稜的,心疼得止不住眼淚簌簌地從兩個眼角滴落下來。他急忙抱起牛犢,扯住兩條後腿,讓腦袋下垂著,不一會兒,隨著牛犢有氣無力地蹬躂腿,從它的嘴裡嘩嘩地吐出了好幾股水。
女知青拼力又把張曉紅搖了上來。張曉紅髮現井口邊有人來,隨著柳罐鬥被拽上井沿,他眯上眼睛,從鬥裡歪斜出來鬆軟地躺到了地上,他渾身都在往外滲滴著水,像落湯雞似的。
“快,把牛犢抱進飼料房灶間!”丁向東囑咐一聲女知青,急忙把張曉紅上身捧在臂彎裡,心疼地喊:“張排長,張排長!你醒醒,快醒醒!”
“紅寶書……書……呢?”張曉紅半睜開眼睛,“別管我,救牛犢要緊,救國家和人民的財產要緊……”
丁向東撿起柳罐鬥旁邊的一本“毛選”,在張曉紅臉前晃著:“張排長,你的紅寶書在這兒!”
張曉紅微微一笑:“牛,牛犢……怎……麼……樣?”
丁向東:“抱到飼料房暖和去了。”
“沒有……生命……危……險吧?”
“沒有。”
他腦袋一歪,眼睛又眯上了。
丁向東急得滿頭冒著汗珠。他麻利地脫掉張曉紅的上衣和褲子,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他穿上,自己只穿著一個褲衩,背起張曉紅噔噔噔地朝知青宿舍小步跑去。
張曉紅緊貼在丁向東的身上,直感到渾身從心裡往外冷,腿在發抖,胳膊在哆嗦。
鍾指導員和在大道上自由活動的一些知青,緊跟在丁向東身後,進了十五排和十六排的男知青大宿舍。等到丁向東把張曉紅往炕上一放,幾個人一起動手給張曉紅脫掉衣服,把他進了被窩。
“牛,牛犢……”張曉紅牙打顫,渾身抖成了一團,“牛犢怎麼……樣了?不,不要管……我……”
丁向東:“張排長,你安心休息吧,牛犢很好!”
知青們圍著問長問短,張曉紅再也不回答了,在被窩裡蜷成一團,渾身上下直打哆嗦。
“快,去請醫生來!”鍾指導員囑咐完一名知青,又吩咐身旁的馬廣地,“給他壓上床被。”
馬廣地順手從旁邊的行李捲裡抽出一床被剛剛蓋上,丁向東已跑回家取了一個裝上了開水的熱水袋,從旁邊掀開被塞進了被窩。醫生也急忙趕來,給張曉紅打了一針。
“李晉,你來!”馬廣地把李晉扯到一邊指指丁向東,然後說,“你瞧,這傢伙挺有意思。看他在批判會上踢馬力,我心裡怪來氣。沒想到咱知青遭點事,他還這麼上心,我又覺得他怪可愛的。想起那天他在小興安餐館裡那副丟人樣,我又覺得怪可笑的!”
李晉說:“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別看他踢馬力,但並不壞。他有貧下中農的味,勤勞、樸實,樸素的階級感情非常深厚。那種愛場如家的勁頭,也是很可貴的。聽說前幾天有頭小牛犢病了,他請獸醫打完針服完藥,一直陪著,兩天兩宿沒睡覺。小牛犢嗓眼裡有痰吐不出來,他對著嘴給吸了出來,聽說他兒子有病他也沒這樣過。事後,讓他老婆給罵了個狗血噴頭……”
“得得得,”馬廣地聽不進去,“你別給這老屯臉上抹粉了,他是怕小牛犢死了捱整挨罰!”
“你別他媽癩蛤蟆披雞毛當漂亮鳥,誰都瞧不上!你想想,他大舅哥就是王大愣,別說病死了沒責任,就是喂死了,即使有責任,能整他罰他嗎!”
馬廣地眨巴眨巴眼,不吱聲了。停了停,他又找出了堵李晉嘴巴的話:“就算你說的對,你說說,就憑著在小興安飯館偷人家筷子和碗這損事,他還不夠操蛋的啦?”
“你別他媽瞎扯了,啥事看不出個門道來,兩片嘴一卡巴瞎嘞嘞!”李晉說,“叫我看,他那真不是偷,要偷,我李晉也不會給他打那個圓場。他那是腦子裡沒有商品流通的價值觀念,也可能是不懂,要是懂了,就不會的……”
馬廣地眨眨眼,又遞不上當票了:“你老兄會分析問題,要不我怎麼佩服你佩服得五體趴地呢!”他略有所悟地問:“這麼說,這些地方,以後還真得好好向他學習呢?”
“那當然!”
“這麼說,不能再幹學他‘踢倒反革命’那種叫他難堪的事了?”
“算了算了,你不懂,那怎麼是叫他難堪?”李晉拽一把馬廣地,“我不聽你瞎嗆嗆了,快來,看看張曉紅怎麼樣。”
張曉紅蓋著兩床厚被,仰臉躺著,像是在昏昏欲睡。
一些知青悄悄散開了,鍾指導員、丁向東,還有鄭風華等守在炕沿邊上。
張曉紅輕輕地翻了個身,嘴裡發出了叫人剛能聽清楚的聲音:“我的紅……紅寶……書……呢?”接著又斷斷續續地問:“牛,牛犢……子……怎麼……樣……”
丁向東貼上臉去,輕聲地說:“張排長,紅寶書在這兒,一點兒沒溼,牛犢子挺好,你放心吧!”
下午。
王大愣給場部宣傳組打去電話,用長達半小時的時間,詳細介紹了張曉紅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冒著生命危險救牛犢的事蹟。通訊幹事和場廣播站記者小羅很快來到了三連。
下面是採訪記錄:
問:“你叫張曉紅?”
答:“嗯。”
問:“你下井救牛犢的時候,沒想到有生命危險嗎?”
答:“想到了。但是,我想起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教導:‘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為了使人民的財產不受損失,就將危險置之度外了。”
問:“聽說你被揹回宿舍以後,渾身上下直打哆嗦?”
答:“我雖然身上涼,心裡是熱的。”
問:“請你想一想,能夠促使你有這樣的英雄行為,還有什麼因素沒有?”
答:“當然有,那就是貧下中農對我進行再教育的結果。”
問:“好!請你詳細地說一說,怎樣在貧下中農再教育下,透過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才做出這動人的英雄壯舉。要把這二者有機地結合起來談。”
答:“其實,也沒有什麼可談的,既然一定讓我談,你們又辛辛苦苦地來了,我就談談吧……”
他就像鑽到兩名記者的心裡,知道怎樣回答才能使他們滿意。每當滔滔不絕地講一段,兩名記者幾乎同時讚歎著點頭,還不時地說:“請慢點說,我們把它記下來。”張曉紅講的,比他倆商量採訪提綱時想象的還要好得多。
當天晚上,場廣播站的《場內新聞》節目裡,以頭條新聞播出了通訊《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好知青——張曉紅》。同時,還配發了一篇評論員文章:《接受再教育的豐碩成果》。文章中提到,場革委領導對張曉紅這一革命行動給予了很高評價,張曉紅用實際行動駁斥了“國營農場貧下中農少、水平低,承擔不了對知青進行再教育”的論調。文章一再強調,這一“論調”,是劉少奇反革命修正主義路線中“黑六論”之一——群眾落後論的翻版,號召全場廣大幹部和群眾要高舉革命大批判的旗幟,徹底肅清其流毒。
時間過了一個星期,農場所在的地區報紙《興安日報》又以醒目標題刊登了這篇通訊和評論員文章。
宣傳輿論的力量是巨大的,在這短短的時間裡,張曉紅不僅成為連隊的而且已經成為全場的紅人,也成了全地區的新聞人物。他收到了不少來信。有的請他回答學習毛主席著作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有的小學生寄來筆記本讓他簽名紀念……還有的連隊的指導員親自來請他去做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報告。
當然,轟動最大的還是三連。不少人對張曉紅更加刮目相看了。有的拍拍他的肩膀:“喂,苟富貴,勿相忘啊!”有的鼓勵,有的羨慕,有的嫉妒,當然,更多的是讚揚——緊緊圍繞著他。
人們紛紛議論:張曉紅要走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