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熱血沸騰(1 / 1)
夜幕下的知青宿舍裡是熱鬧的,充滿了生活情趣。每個宿舍裡,都飄散著他們來自每個城市特有的生活氣息。
鍾指導員來到上海男知青宿舍。一進屋,到處可見帶有“上海”字樣的物件:手提包、毛巾、鞋油、皮箱,地上的糖紙、話梅袋、掛麵紙……
戀愛問題,在這裡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為了少惹麻煩,他們還沒有像在上海那樣盡情地在行人多的路上手挽手漫步,在公園樹蔭下的長凳上忘情地擁抱、接吻……但是,男知青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女知青宿舍,女知青也毫無顧忌地去男知青宿舍,湊到一起,有的並排躺在炕上,枕著行李捲,共蓋市下鄉辦發的黃棉軍大衣,甜言蜜語地交談;有的對臉斜坐在炕沿上,共吃一碗熱湯麵;有的一起守著柴油爐煮咖啡;有的兩個人靠著牆角坐在小板凳上,你拉我唱……
令人惹眼的是有人仨仨倆倆湊在一起,或並肩坐在炕沿上,或趴在炕上,圍著一張圖紙,共同翻閱一本資料,嘰嘰喳喳地商議著什麼。他們是那樣全神貫注,彷彿忘了所處的環境,全部神思和精神頭都沉浸到探索真理的海洋中去了。
鍾指導員常在晚飯後來宿舍走走,問這問那,有時和幾個知青坐在一起閒聊,還常常半夜來這男知青宿舍,給那幾個常愛蹬被的小知青蓋被。他一進屋,發現他來的知青隨隨便便地和他打著招呼,他也就習慣地在屋裡走著。如果誰有什麼事情,就會一下子把他拽到自己的鋪位上談起來。
他走到宿舍中間那盞吊在棚頂的燈泡底下,三名蹲著伏在炕沿上的知青讓他坐下,將他圍攏起來。
“指導員,我叫竺阿妹。”
“阿拉曉得,”鍾指導員微笑著學著上海知青常用的口語,點點頭說,“你是上海城建局半工半讀建築中等專業學校設計班的六六屆畢業生。”
“喲,指導員對我們每一個人都瞭如指掌啊!”竺阿妹高興地拍了下巴掌,然後指著另兩名知青李阿三、牛大大,“我們是同班同學,今天特意湊到一起,就知道您要來,有件想了很長時間的事情想說給您聽聽。”
鍾指導員:“哪方面的?”
“當然是我們仨的老本行。”她有點兒躊躇滿志,憧憬著說,“我們透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想根據毛主席說的‘我們要不斷地有所發明,有所創造,有所前進’,提議改變一下農場家屬宿舍等建築的老模式、老習慣!”
“你細點說給我聽聽!”
“你瞧,”竺阿妹見指導員滿感興趣,詼諧而神采飛揚地說,“指導員,我們已經有四個星期天沒休息了,考察了場部和六個連隊的住宅、辦公室等建築,特別是家屬住宅,全場的樣式就像糕點師傅用一個模子做出的點心,都一模一樣——”她接著背了一首自編的打油詩:“紅磚青瓦一趟房,門前一排柞木障,六家住戶三個門,公用廚房在中央。”然後又說:“既然我們要在這兒紮根,生活一輩子,就要把這裡打扮得美一些。”她順手在炕上展開一張連隊建築規劃圖:那上面,住宅、公共設施、畜牧區、機耕隊、排水溝、道路,都做了合理的安排和規劃。
鍾指導員眼睛剛掃完,竺阿妹又展開了一張家屬住宅設計平面圖:幾乎與現在每戶住宅面積相等,設計出了小客間、灶間、臥室,還有創造性的適合嚴寒季節的取暖設施,有適合燒麥秸、豆秸和木柈的鍋灶。她又說:“指導員,聽說場部和各連隊都有專業性的大、小建築隊,能不能把這個建議透過組織提給他們討論討論?”
“不光能,我看,還可以把這個建議提交給場革委!”鍾指導員高興地說,“按這樣的設計,咱們連隊就正經成了漂亮的小農業城市了!”
“太美了!”竺阿妹高興得拍巴掌跳起來,“指導員,您快向場革委提這個建議吧!”
這個美麗多姿、耀人眼目的姑娘,喜溢眉梢地跳躍起來,竟像個孩子,那樣活潑、爽朗、可愛,那樣丰姿秀逸和雋美,燦若鮮花地在燈光下開放。
“指導員,我叫陳心良。”鍾指導員正要對竺阿妹他們仨說什麼,一個魁梧的大個子拽住了他。
“知道,”鍾指導員努力回想著,沉寂了一下,說,“你是上海市電業局半工半讀電力中等專業學校的畢業生。但我記不起來你是哪屆的了。”
“六七屆。”陳心良補充說,“入場教育時,我參觀完連隊的發電機房後,又回去搞了調查。咱們連隊的小發電機靠拖拉機帶動發電,每天晚上要耗一百多公斤柴油,一年就需要三萬多公斤,這是多大的浪費呀!我初步設想,在連隊西側的嫩江上,建一個三千瓦的小水電站。我已經搞出了設計圖,請你看一下。”說著,他在炕上鋪展開了一個小型水電站的設計圖。他接著讓鍾指導員坐下,十分感慨地說:“指導員,張曉紅的事蹟對我促動很大,透過學習毛主席著作,我認識到,當不了英雄,當實幹家也行。我們學的那些知識,不能都白扔了,應該獻給這塊土地,這也是獻給自己,因為我們要在這裡生活一輩子……”
陳心良身體瘦長,帶著五百度的近視眼鏡,稍稍有些駝背,說話文文靜靜,有著十足的書生氣。在學校時,他是一名求知若渴、孜孜不倦、勤習苦練的學生,爸爸是上海電力研究部門的科研工作者,受爸爸的影響,他喜歡對電力事業做些研究。他講話時,透過鏡片,一雙明亮的眼睛充滿了剛毅的神色,閃爍必勝的信心。
“好!”鍾指導員拍著他的肩膀稱讚道,“應該把知識獻給北大荒!你不要著急,下步好好調查論證一下水的流量、冬天結不結冰、需要多少資金等等,連隊委託你拿出一個可行性報告來。”
“指導員,我叫王爾根,是上海農機局半工半讀中專畢業的。我畢業前一年就考慮畢業論文問題,設計了一臺新型的中耕鋤草機,設計圖紙都帶來了,想和機耕隊的師傅研究試製問題,需要連隊支援。我還想設計改造康拜因上的脫谷裝置。我搞過調查,咱們連隊這些國產康拜因,作業時漏脫和飛粒要浪費掉百分之十五的小麥……”
鍾指導員看到這些上海知青講得非常激動,熱血在他們的身上沸騰著,他為新中國培養出了這麼多憂國憂民、有知識、有覺悟、有抱負的年輕一代而感到自豪。他十分興奮地對著圍攏過來的竺阿妹、李阿三、牛大大等說:“前幾天,你們中間有名知青和我交談時說,按管理學來論,你們是各有專長的技術人才,不同於一般的初、高中畢業生,來到這裡似乎是人才浪費。我看不盡然。農場不同於農村,不是單純的田間務農勞動,這裡可以辦工業、副業、多種經營。特別是你們剛才這麼一說,更堅定了我們的想法:你們是建設北大荒新型農場的一支生力軍,是最寶貴的財富,嶄新的農業城市將從你們的手中脫穎而出!我準備建議場革委在這裡召開一次建設新農場的獻計獻策座談會。到時候,你們可以盡情地談一談,只要是熱愛邊疆建設有事業心的人,憑你們講的這些,就可以被鼓起勁來……”
“真的?”竺阿妹高興得忘掉一切似的,雙手緊緊抱住了鍾指導員的胳膊,“這可一言為定呀!我們好好準備準備發言。”
鍾指導員臉上閃著堅毅的光芒:“一言為定!你們把那些圖紙給我,我親自去找王肅主任談。”
竺阿妹等高興地把一張張圖紙送給了鍾指導員。鍾指導員捲成一個筒,興猶未盡地要帶回去,再好好看一看,好琢磨如何請王肅來這裡。
他隨便地和知青們打著招呼,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上海知青女排的小知青奚春娣正愁眉苦臉地坐在她叔叔奚大龍的鋪位邊,主管連隊後勤工作的肖副連長正拍著她的肩膀,勸她吃下放在炕沿的碗裡的四個油煎荷包蛋。
奚春娣是十名輸血知青中年齡最小的一個。她輸血後身體恢復最慢,至今仍很虛弱。
“奚春娣,這些天怎麼樣?”鍾指導員湊過去問,“身體還有那種虛弱感嗎?”
奚春娣感情也很脆弱,她瞧瞧鍾指導員,又瞧瞧肖副連長,點著頭,眼角含上了兩顆淚珠兒。
“鍾指導員,沒關係。”奚大龍說,“大家這麼關心她,她很快就會好的。肖連長家每天晚飯都煎四個荷包蛋,打發孩子送到春娣那兒。今晚,春娣到我這兒來了。送蛋的孩子撲了個空又端了回去,就由肖連長親自端著送到了這裡。哎,我們太不好意思了。”
竺阿妹湊過來說:“春娣輸血時就緊張,一直沒緩過勁來。她常常說夢話。”
“奚春娣,輸血後公正常補充的,不要緊張。”鍾指導員和顏悅色地說著,又指指碗裡的荷包蛋:“你看,貧下中農對你多關心……”
鍾指導員話一吐口,看著肖副連長臉上不自然的神色,才知道自己失言,忙改口:“肖連長對你多關心……”
他確實是忽視,或者說忘記了,肖副連長不是貧下中農出身,而是個中農出身。為著這個,那次召開烏金市知青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和紮根誓師大會,他都沒能撈著個席位。知識青年進場以後,他每當聽著“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個口號,心裡總不是滋味,特別是自己作為一名連隊幹部,常常感到尷尬。後來,他漸漸又自慰起來。因為各排的男女知識青年幾乎都很喜歡他,他也很願意和這些知青打成一片。
肖副連長五十六歲。他是一個參加過抗美援朝,在上甘嶺戰役中打過仗的老幹部,頭髮已經由灰白變成銀白。他身上總是穿著一套洗得乾乾淨淨的中山裝,腳下是膠底農田鞋,語言表達能力不強,待人卻誠懇、熱心腸,說話有一句是一句,實實在在,很容易讓人接近。時間一長,知青們都願意向他靠攏,勞動休息的時候經常圍著他問這問那,倒不是問上甘嶺打仗的事,而是詢問一些朝鮮的民俗民習。什麼朝鮮老鄉最硬的腦袋能頂多重的東西,什麼戰爭使朝鮮女多男少,婚配失調,聽說有的朝鮮姑娘看中了志願軍戰士,詢問允不允許戀愛或留在當地成婚。肖副連長常常慢慢悠悠,還挺風趣地把自己知道的說給知青們聽。
“是,肖連長對我夠關心的。”奚春娣聽鍾指導員這麼一說,忙抹去眼角上的淚珠,瞧著肖連長微笑著,“等我身體恢復好了,一定好好工作……”
她是個老初一學生,爸爸是上海市的一個廳級幹部,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走資派”而關進了“牛棚”,媽媽一股氣連著一股火,心臟病復發,很快離開了人世。下鄉運動開始時,爸爸還沒解放。學校本來動員她去內蒙古插隊,她幾經去市知青辦說明情況,才被批准跟著叔叔來到這裡。她雖然感情脆弱,但很懂事理,在宿舍裡討人喜歡,大家都把她當小妹妹看待。
“指導員,肖連長,”她看大家為她身體恢復這麼慢而焦慮,解釋說,“我在上海時,身體就虛弱,常常心跳過快。媽媽活著時領我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我是先天性心臟病。”
肖副連長說:“那你更應該注意保護身體了,快把這荷包蛋吃了!”
奚春娣雖然不想吃,但還是端起碗來勉強吃了。
“奚大龍,以後要注意多給你小侄女增加些營養。”鍾指導員對站在一旁的奚春娣的叔叔說。
奚大龍:“我上月的工資,除留下伙食費外,都給她買奶粉了……”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哥哥給指導員的一封信,急忙從行李底下抽出來遞給了鍾指導員:“指導員,這是春娣爸爸給你的一封信。”
鍾指導員接過信,開啟看了起來:
尊敬的鐘指導員:
我是奚春娣的家長,正在上海市的五七幹校勞動鍛鍊。從春娣來信中知道她為一位剖腹產的老貧農輸了血,一時間,我的心情矛盾起來,既心疼又高興。心疼的是春娣年齡小,身體弱。我在“牛棚”被致傷流血過多,到醫院需要輸血,血源困難時,她哭著說什麼也要給我輸血,我是死活沒有同意。可是現在就不一樣了,她主動提出要為老貧農輸血,說明她和貧下中農有了深厚的感情,從這一點來說,我是很高興的。
我給您寫這封信的意思是想說明:我是建國前就入黨的老黨員,用現在時髦的一句話來說,春娣是根紅苗正的貧農的後代,我的孩子也就是你們的孩子。她雖然走上了工作崗位,但畢竟是個十六歲多點不足十七歲的孩子。我是要說,在農場的革命、生產活動中,既要拿她當一名邊疆的建設者,又要拿她當一名孩子……
鍾指導員讀到這裡,眼圈一下子溼潤了,再也讀不下去了。他從兜裡掏出二十元錢,趁奚春娣不注意,塞進她兜裡,疊著信,腋下夾著那捲成筒的圖紙朝外走去。
眉一樣的上弦月已不知什麼時候沉落了下去,夜幕像黑絲絨般緊裹著大地,群山黑濛濛的,周圍靜極了。只有連隊西側滾滾波濤東流的嫩江水,像是一支不倦的暢想曲,日夜不停地響著。
鍾指導員和竺阿妹、李阿三、王爾根等人談完後,本想立即回辦公室考慮一下如何向場革委建議開個獻計獻策座談會。但看到奚春娣,又讀了她爸爸的信後,他的心頭又有了一份抑鬱。
他改變了回辦公室的打算,朝北京男知青宿舍走去。
這裡又充滿了另一番生活氣息。
這些知青若在北京,這個時節晚飯過後,往往跟老人們在四合院門口一湊便神聊起來。天要是再熱一點,便泡上茶,扇著扇子,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那是很有味的。來到北大荒,他們也喜歡仨仨倆倆在一起聊天。
北京畢竟是我國政治、文化的中心,這些知青又在文化大革命中見了世面,經了風雨,議論的常常是那次批鬥陳毅如何如何,那次批判陶鑄如何,話題還動不動就是頤和園、北海、景山公園裡的事情。再者,他們喜歡談論歷史,幾個知青常為一個歷史事件的真偽爭辯得面紅耳赤,誰也不肯相讓,結果不歡而散,可是,過幾天,他們就又湊到了一起。他們還無形中形成了一些小團體。比如喜歡圍棋的小團體,愛搞創作的文學小團體,喜歡鑽研馬列著作的理論小團體等等。
這裡地上沒有糖紙、話梅袋,他們不像上海知青那樣喜歡吃零食。
鍾指導員一進宿舍門,就傳來了好幾處熱情的招呼聲,氣氛要比上海知青宿舍熱烈得多。
“指導員,您坐!”靠門口鋪位上一名叫程流流的知青湊上前問,“上次和您提的,能不能搞一次圍棋比賽呀?”
“你算了吧!”他身旁一名叫黃小敏的知青反對,“那玩意也不普及,就你們幾個得意,我建議指導員搞一次乒乓球賽。”他是個乒乓迷,曾獲北京市中學生乒乓球比賽冠軍。
鍾指導員對他們倆點著頭說:“這些活動將來咱們都可以搞,只要是有益的活動就行。愛好圍棋的人少,咱們可以搞全場知青圍棋邀請賽;愛好乒乓的人多,就連隊自己搞;還可以搞些排球賽、籃球賽。總之,要開展豐富多彩的業餘活動,把咱們這裡搞得生氣勃勃,把職工、家屬、學校師生都帶動起來。但是——”他的話鋒又轉了一下:“眼前搞不了,要考慮農忙季節。你們現在就可以練,等掛鋤以後,秋收還沒開始,抽這個空當兒,咱們好好搞一搞,賽一賽。連隊可以準備發個通知。”
程流流和黃小敏高興得搓著拳頭離開了指導員。
鍾指導員繼續往裡走,四名知青正坐在靠牆的一個鋪位上打撲克,他們壓根兒沒注意指導員進來,剛打完一把,三名知青正圍攻那名輸了的知青,其中一名從行李捲裡抽出一個枕頭,讓那個輸了的知青用頭頂,另兩個知青一起嚷嚷:“快下地,沒說的,繞著宿舍走一圈,一邊走,一邊喊你是二百五……”
他們正嚷嚷著,見那個輸了的知青直使眼色,一扭身發現指導員正站在旁邊,便立刻停止,有的一伸舌頭,有的一縮脖,另外一個劃拉撲克牌往身後藏,怯生生的樣子直檢討:“指導員,我們以後不玩了,保證……”
撲克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被定為“四舊”封禁。這幾名知青都自知不對,誰也不再吱聲,發呆似的坐在炕上瞧著鍾指導員。他們都在心裡嘀咕:這回非挨剋不可。
不料,鍾指導員卻毫無反應和任何表示地轉身走了。
他又走回宿舍中間,注意力集中到了東鋪炕上七八名圍堆的知青,那是自願組織成立的“業餘文學創作小組”在開展活動。他剛往圍堆的炕沿旁一站,這些業餘創作愛好者們就側轉過身來,七嘴八舌地搶著說自己的打算。有的說要寫反映文化大革命題材的長篇小說,有的說要寫反映秦始皇的歷史長篇小說,也有的說要寫反映眼前農場知青生活的作品。有的舉過一沓子寫作提綱,請他幫助提提意見。
“讀讀倒行,我提不出什麼意見,因為對文學創作我是外行。你們看我平時喜歡和你們談論作品,我只是願意讀小說,不懂創作上的一些東西。”鍾指導員笑笑說,“你們如果真能鑽研下去,省作家協會有我一名同學,現在正在五七幹校勞動,需要的話,我可請他來給你們輔導輔導,他出版過好幾部長篇小說……”
這幾名知青高興得拍起了巴掌。
鍾指導員臨離開的時候,想起幾次聽到反映說,北京知青最能開夜車。他便囑咐排長一定要嚴格掌握作息時間,到點熄燈,到點吹哨起床,一定要防止有的人睡得太晚。
他走出北京知青男宿舍,迎面是拉成一排的兩棟宿舍,每面窗戶都擋著半截深顏色的簾布。只有透過上半截玻璃才能看到吊在棚頂的盞盞電燈,像是窺探夜空的只只亮晶晶的眼睛。那是上海和烏金市的女知青宿舍。他習慣於午飯前後或星期天休息時到那裡走走,因為上海女知青們有個習慣,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脫光上下衣,只穿個褲衩守著一盆溫水擦洗身子。北京、烏金市女知青宿舍都擋上了半截子窗簾,就是因為染上了這個習慣。男知青們也染上了這一習慣,但並不遮擋什麼窗簾,管他人來人往,儘管擦去。據說,這一習慣還傳染到了一些職工家裡。
他走到烏金市女知青宿舍房山頭時,發現靠牆站著兩個人影,並傳來了竊竊私語聲:
“你輸血半個多月了吧?”
“可不,已經十八天了。”
“這陣兒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前幾天有點兒頭暈。”
“抽了人家血,管那麼幾天飯就得了?”
“你不要瞎咧咧!”
“我給你煮了二十個雞蛋,拿去補補身子吧!”
“太謝謝啦。”
……
他一聽就知道是十三排排長薛文芹和刑滿就業農工的子弟錢光華。前幾天,他就聽知青中暗暗流傳說,薛文芹和勞改子弟搞上了物件,心裡不覺一怔,似乎覺得根本不可能。可是,經策略地一調查瞭解,確有此事。他曾想找薛文芹談談,猶豫中想起了李晉主持的那個討論會上,竺阿妹說的一句頗有道理的話:“愛和被愛,是每個人的權利。”
在道理面前,懂道理的人還能說些什麼呢?
他加快腳步,使勁夾住腋下那捲子圖紙,怕掉了似的,朝自己住宿的烏金市男知青宿舍走去。
知青們已經閉燈就寢了。在全連十六個排中,烏金市這兩個男知青排起床、出工、就寢是最遵守時間表的。他們中間,除張曉紅、鄭風華外,純老三屆的高中生沒有幾個,不少都是初中生,或往屆畢業生。因此,像北京、上海知青那樣有愛好又能聚成團的不多。但他們的共同特徵也很突出:像他們的父兄一樣,憨直坦率,講義氣;勞動技能強,農場這些力氣活,有的不學也會,扛麻袋、挑土籃,一個可頂北京、上海和省城的知青兩三個;說吃就吃,說喝還能猜拳,說睡就睡,閉上燈不消幾分鐘,就會響起呼嚕聲,不像上海知青那樣,常有翻身打滾通宵失眠的。這兩個排,很受連隊幹部的青睞。
他悄悄進了宿舍,把圖紙放好,挨著的鄭風華已把他的行李鋪放好,炕面上的熱量已透過褥面,在被窩裡隱隱散發著。他脫完衣服進了被窩,一種溫暖、舒適的感覺瞬間傳遍了全身,疲勞在悄悄消散。他每天都要到春耕第一線的地號,和知青一起扛麻袋,往播種機裡上種上肥,還要到食堂檢查督促提高伙食質量,晚上除連隊會議外,還要找知青談話,幫助他們解決工作和生活中的問題,疲憊、操心,像無情的刮刀一樣,均勻地從他的身上刮掉了一層肉,他變得消瘦了。他覺得身體的肌肉結實了,每天這個時候,甚至更晚一些回到宿舍躺下,那四起的鼾聲就像為他伴奏一樣,很快將他催入甜甜的夢鄉。
今晚他躺在被窩裡,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儘管仍很疲勞,但那紛紜複雜的思緒在心裡糾纏交織,心像被許多小雞啄著一樣,又像一盆火在呼呼燃燒。他再一次感到,這些有知識、有覺悟的新一代是多麼可愛!新型的建築、小水電站、中耕機……從他們的身上彷彿看到了國營農場的壯麗遠景。他似乎又感到,這遠景又是那樣遙遠。奚春娣的爸爸從五七幹校寄來的那封信,自己只讀了一遍,為什麼卻記得那麼清晰,那些話總在腦子裡縈來繞去。其中有句話就像重錘一樣叩擊著他的心:既要拿她當一名邊疆的建設者,又要拿她當一名孩子。
孩子?孩子?是啊,僅僅是十六七歲的孩子!這個年齡段在知青中還佔不小的比例。作為一些剛剛懂得人生、懂得事業的孩子,不僅應該研究怎樣啟迪他們的心智,開啟他們的心鎖,還應該像他們的父母那樣去關懷他們。應該像奚春娣的爸爸那樣,寧肯自己遭受病魔的折磨,也不輸用身體脆弱的女兒的血。母愛、父愛的崇高、神聖,歷來被作家們讚頌,也就在這裡。
鍾指導員捫心自問:這場空前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把這麼多孩子交給了我們,我們做得怎麼樣呢?
他憧憬著怎樣帶領他們開發和建設美好的邊疆農場,又苦苦思索著眼前的現實……
夜,靜悄悄。
“×他媽……我……的血……呀,”突然,傳來了清晰的夢囈,“抽,抽了我的血,不……管我……啦……”
鍾指導員一聽,便知道是丁悅純的聲音,接著,就聽見從那兒傳來了枕頭“撲通”落地的聲音。他悄悄下地趿拉著鞋走過去把枕頭撿起來,輕輕捧起丁悅純的腦袋,把枕頭墊上。這時,他才發現,地上還有六七個枕頭,還有十多個知青蹬了被,裸露著身子睡得正香,便一一撿起枕頭來,又一一給蹬被的知青蓋好。
“呼嚕嚕……”
“嚕嚕呼……”
他剛躺下,又傳來了更多更響的鼾聲。
夜更深了。
鍾指導員無論如何也不能入睡了。他索性穿上衣服,來到辦公室,給場革委寫起報告來,寫上管理好這些知識青年的建議,也寫上開發好這些人才資源對建設好國營農場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