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浪子要回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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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彪得到小道訊息:連隊清理階級隊伍把他劃成了第三類,屬於拉一拉就過來,推一推就過去的危險人物。他斷定,準是鄭風華那小子奏的本。那天他和鄭風華在宿舍裡支巴起來,打碎了排長的眼鏡,王大愣把排長招呼走,說不定排長在辦公室裡說了自己多少壞話呢。呸!非找碴再好好教訓教訓他!

知青們吃完晚飯,在外邊玩一玩、散散步後,都陸續回到了宿舍。潘小彪飯也沒吃,下班後洗了把臉,幹喝了幾杯悶酒,躺在鋪位上憋氣,佯裝睡覺。

其實,什麼三類不三類,要不是他爸爸對這些事盯得緊,他壓根不在乎這些玩意兒。他爸爸是全市著名的勞動模範,很注意臉面上的事。下鄉的前一天,爸爸一再囑咐他要好好幹,要半個月給家裡寫信匯報一下情況。他是怕這“三類”傳到爸爸耳朵裡,說不定會暴躁起來,一股火跑來農場,把自己打個皮開肉綻。

他越想越覺得鄭風華可恨,越想越覺得爸爸可怕。

鄭風華吃完飯和幾名知青在大道上散了會兒步回到宿舍,剛往鋪位跟前一站,潘小彪忽地坐起來竄過去,又像上次那樣,不由分說就一把抓住鄭風華的衣領,眯起小眼睛,咬咬牙說:“他孃的,你這個鱉犢子,上次教訓你一次,你還沒記性!你都在王連長面前給我奏什麼本啦?我今天非給你熟皮子不可……”

鄭風華望著這個出言粗野、逞性胡為、在礦上時曾有地頭蛇之稱的浪蕩子,感到莫名其妙。他已不再像上次那樣任其欺侮,右手使勁攥住他的手腕子,另一隻手也在隨時防備著對方搞突然襲擊。他是毫不畏懼這個比自己矮一腦袋的浪子的。

“潘小彪!”鄭風華厲聲厲色地瞪圓了眼睛,“你最好把話說清楚,讓咱倆都明白了。你要是願意打,咱倆就找個肅靜的場子……”他說著,緩緩地抬起左手,做出不是要進攻或打架的樣子,把新買的近視鏡摘下來放到炕沿上,擺出迎戰和毫不在乎的架勢。

他生平第一次這樣果斷,說完後緊盯著潘小彪,心想:從我是個排長這一點,我對得住你;從老鄉這一點看,我也夠意思。憑著我這個比你高一腦袋、比你粗實一圈的砣兒,叫你打一次,還想再打第二次,簡直欺人太甚!你今天要發愣,我就發橫,你敢再動手,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當個臭雞巴排長,不知怎麼美好了。上次老子要是不教訓教訓你,你能給老子報工開支?”潘小彪瞪圓了小眼睛,仰起臉盯著鄭風華,“你老實說,那天王連長把你叫去,你都奏我什麼本了?”

這時,宿舍裡一些知青都圍攏過來拉架:

“有話慢慢說嘛!”

“算啦,算啦……”

“潘小彪,你不準無理!”

……

李晉從外邊回來,正好聽見潘小彪說後邊那段話,心裡的怒火就像點燃的乾柴一樣,火苗呼地從心底升騰起來。

“鬆開手!”他大吼一聲,一隻手使勁拽住潘小彪的後脖領子,另一隻手抓住潘小彪拽鄭風華前脖領子的手,把他拽到了一邊,“你他媽欺人太甚了,恩將仇報!上次你無理取鬧,我就要教訓你,鄭風華不讓。他媽的,我看你是見老實人不欺侮手癢癢,你要是敢動他一個手指頭,我他媽就把你膝蓋裡的疙拉哈砸出來!”

李晉氣得小黑胡挓挲了起來。他把潘小彪往後一推,雙手掐腰,兩眼憤怒地瞪著他。

馬廣地在一旁助威:“這小子太他媽不像話了!”

潘小彪知道李晉在林業局掄過大斧,有手勁,教訓人手法黑;再說,圍著他屁股轉的人不少。見他出來幫腔,潘小彪有點打怵,膽顫起來。但他仍梗梗起脖,指划著鄭風華對李晉發洩:“叫你說說,他要是不在連長面前奏我的本,連隊清理階級隊伍能給我劃‘三類’嗎?”

李晉板起臉,不屑一顧的樣子:“你是他媽三進三出市公安局的地癩子,誰不知道?”

潘小彪被揭了老底,有點愣了。拉架的人都靜了下來。

“我看鄭風華對你是夠意思了!”李晉逼近他一步,“你知不知道你輸完血泡蘑菇那十天工資是怎麼來的?鄭風華把他的工資給你添了十二塊五毛錢!”他說著又朝前走一步,眼睛都氣直了:“鄭風華剩下不到二十塊錢,剛夠飯夥錢。你沒看著,這個月食堂幾次賣炒肉他都沒買嗎?”

“啊?”潘小彪大吃一驚。

“你他媽‘啊’個屁!”李晉緩和了語調,鄭重其事地說,“王連長主管連隊財務,一天繞著各作業點轉兩圈,誰缺幾天工都在他心裡,誰敢給你多劃一個工!那天,鄭風華對王連長說歇那幾天確實恢復不過來,讓王連長給好一頓剋!”李晉見潘小彪像撒了氣的氣球,繼續說:“我和馬廣地早就想告訴你,讓你知道知道。鄭風華說什麼也不讓,說是要等你冷靜冷靜,親自和你談談。今天,要不是你欺人太甚,我還不會和你說這些……”

馬廣地自從和李晉、鄭風華在小興安飯店喝了那次酒,接觸逐漸多了起來,對鄭風華的情況知道得也多了,產生了一種敬重的心情,聽李晉這麼一說,也有些激動了。

他往跟前湊湊,感慨地說:“你們是不知道,鄭風華家裡很困難,他爸爸在井下受公傷當了井上輔助工,一個月上滿班僅能開七十多塊錢,要養活八口人。他還有個癱瘓在炕上整年打針吃藥的老奶奶。鄭風華還給他奶奶郵去了五塊錢,我給他錢,他說什麼也不……”

“好了,好了,”鄭風華阻止說,“不要說了!”

馬廣地倒更來勁了,他跳到炕上,從鄭風華的行李旁拽出一個包袱三下五除二開啟,激動地對大夥說:“你們看!看……”

一堆疊得闆闆整整的襯衣、襪子等被馬廣地抖落了個亂七八糟,但是每一件都可以看清楚,那條淡藍色的襯褲補了十多個補丁,那兩雙尼龍襪子都是用尼龍膠和從廢襪上剪下的條條塊塊粘補起來的。

回宿舍的知青越來越多,都在公開或嘁嘁喳喳地責備潘小彪。

“我問你,”李晉見潘小彪已經蔫了,用一隻手扯扯他的耳朵,提高嗓門,“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和丁悅純到土窯子老鄉家……”

“喂,停一停!”他還等著往下再說,便被鄭風華制止住了,“走,咱們到外邊說去!”

潘小彪、丁悅純跟著李晉和鄭風華來到連隊小學校操場的籃球架下。

“我實話告訴你吧!”李晉語氣很重地說,“那天晚上,你倆偷人家土窯子老鄉的大鵝,要是沒有鄭風華,恐怕連小命都沒有了!”

“你說什麼?”潘小彪疑惑地睜大了眼睛,“和他有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關係大了!”李晉從頭到尾講了事情的經過。

那天,鄭風華按連隊的安排,帶著李晉、馬廣地等十多名男知青去良種場拉大豆種回來,汽車從土窯子村旁大道上路過的時候,天已擦黑,兩個人影急匆匆搶在汽車透過前橫穿過公路向路那邊的林子跑去,其中一個抱著一隻呱呱叫的大鵝,後面緊追著一名壯年漢,他攆到路邊站穩腳跟,舉起緊握的短柄獵刀正要甩出去,鄭風華忽地跳下汽車,兩手緊抱住那個漢子舉起的胳膊:“喂,大叔,幹嘛動這麼大肝火?”

“你躲了,你躲了!”那漢子一邊撕扯著一邊發洩怨恨,“簡直太不像話,這不是騎我脖梗上拉屎?天才擦黑,那兩個鱉崽子就賊膽包天,跑到我家門前鵝舍偷大鵝,我非叫他吃我一刀……”

鄭風華已經看出前面跑走的那兩個偷大鵝的是潘小彪和丁悅純,忙說:“我以為是你和你們村自己人動肝火呢!”

“什麼自己人!”那漢子嘴叫得很硬,“是農場三連的兩個知青,天沒黑時,我打獵回來,他倆就在這兒轉悠。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能認出來,一會兒我就到連隊挨個宿舍去認,非教訓教訓他倆不可……”他一口氣說完兩個人特徵,然後問:“你這位同志是農場的吧?”

“是,是,大叔!”鄭風華繼續勸說,“消消氣,我就是三連的,你說的兩個人,我回去查查。”然後從兜裡掏出十塊錢說:“這是我替他倆包賠你的大鵝錢,你也甭去了,我一定讓連長好好教訓教訓他倆!大叔,你消消氣……”

這時,拉大豆的汽車在前面不遠處停下,李晉、馬廣地等走了過來,算是把那漢子勸說住了,他也收下了那十塊錢。

鄭風華、李晉卸完大豆種到水房打水洗臉時,正好碰上潘小彪和丁悅純在水房裡用開水燙鵝毛,他倆還一唱一和地向來打水的鄭風華、李晉說如何在老鄉那裡買的大鵝。

……

李晉講述完以後,憤憤不平地說:“當時,我就埋怨鄭風華不應該給你倆護短。依著我,就應該好好教訓教訓你倆!別他媽的把你進學習班時那些流氓習氣都帶到咱知青隊伍裡,敗壞咱知青的名譽!”

“我就覺得你倆唸的書少,年齡又小,一個六年級畢業,一個初中沒念完,加上父母嬌生慣養,在社會上浪蕩慣了,歪樹苗要慢慢地直,不能心急想一下子就直過來,我也正在想幫助你倆的辦法。”鄭風華攔過話說,“沒想到,你不問青紅皂白,叫我說什麼好呢!”

“就是嘛,他媽的,好孬不知,恩將仇報!”李晉給潘小彪一拳,火氣達到了頂點,“你以為這些人好欺負呢!你爸跟我說了,你到農場不著調,叫我該打就打,該揍就揍,白打白揍,打壞揍壞了他包著!”

小興安嶺蒙起一片晚霞,叢林的陰影在漸漸地擴大,很快模糊了田野和連隊的輪廓,蒼茫的暮色濃密了。

丁悅純臉紅著,心在顫抖。

潘小彪那種狂暴咆哮、想把人一口吞掉的神氣沒有了,嘴唇和喉嚨蠕動著,眼裡噙著熱淚,想說什麼,但嘴角抽搐著不聽使喚,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再也維持不住這沉默中的感情的折磨,突然“撲通”一聲跪在鄭風華面前,抹一把滾出眼眶的淚水,囁嚅表示懺悔:“排長,我不是人,我太不是人啦!你打我吧,你狠狠打我一頓我才好受!”

溟濛的暮色裡,丁悅純緊靠著籃球架子低著頭,在輕輕啜泣:“你們倆是老大哥,就多原諒我吧!”

“排長,排長!”潘小彪忽地抱住鄭風華的一條大腿:“你打吧,你踢吧,快踢呀,快打呀……”邊說著邊搖晃著鄭風華的大腿,鄭風華越是不吱聲,不動他一手指頭,他越是難受,竟嗚嗚地哭出聲來。

鄭風華薅住潘小彪的脖領子把他拽了起來。雖是厲聲嚴辭,但比剛才已有所緩和:“本來我是要找時間好好和你聊聊,沒想到你先蹦了起來,你要是以後不改,我就把你從我這排開除出去,整理整理材料送你進二連的學習班!”

“這還不夠,”李晉添油加醋,“我給他爸拍電報……”

沒等李晉說完,潘小彪就雙手抱住他一隻胳膊,搖晃著發誓:“李晉大哥,你就放心吧,你就放心吧,我再不改你怎麼都行……”說著說著,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我真混,我真混……”

“瞧你那個熊德性,真他媽不是省油的燈!”李晉甩掉他的兩隻手,掐起腰,氣喘吁吁地說,“你要是再不改,除了我治你,那是非給你爸爸去信不可……”

“保證……”潘小彪非常害怕告訴他爸爸,可以說是達到了嚇破膽的程度。

潘小彪的爸爸是全市著名的勞動模範,是井下采煤段的段長,曾經十三個除夕夜在煤井下度過。他帶領的那個段每年都要提前三個多月完成全年計劃。李晉的爸爸掛職在礦上體驗生活,曾採訪過潘小彪爸爸的先進事蹟,寫成了報告文學,編成了獨幕話劇在舞臺上演出。這樣常來常往,漸漸成了知心朋友,經常來往做客,也就認識了李晉。李晉和潘小彪下鄉啟程的那天,潘小彪的爸爸送行到火車站時見到了李晉,心裡非常高興,千囑咐萬叮嚀,要當好老大哥幫助潘小彪,不管是玩笑還是真心話,也確實交代了,如果潘小彪胡作非為勸不動時,就狠狠地打……

潘小彪確確實實受到了感動,他在市裡時三進公安局學習班,那些幹警領著學習,幫助和教育的話沒少說,還從來沒有像今天在鄭風華面前受教育、受感動這麼深。

他這麼哭,打自己嘴巴,反覆表示態度,也沒有讓李晉、鄭風華說出讓他寬慰的話。由於心裡空虛,詞語貧乏,搜腸刮肚,他再也找不到能表示痛改前非的話了。他突然想起在市裡時和小哥們一起做了壞事山盟海誓立下攻守同盟保守秘密那一招,從兜裡掏出小刀,對著手指就是一道口子:“排長,李大哥,還有馬老兄,血紅見人心!”

映著冉冉升起的月盤,鮮血從潘小彪的手指上往下滴著,滴著……

“你少他媽來這一套!”李晉並不為之感動,“以後來點真格的就得了!”

潘小彪低下頭,從喉嚨裡傳出了輕輕的哭泣聲,比放聲大哭一陣心裡要難受得多。

丁悅純雖然沒有說話,心裡也像被什麼咬著一樣難受,不時地偷偷抹眼睛。

“男兒有淚不輕彈。”鄭風華拍拍潘小彪的肩膀頭,又拍拍丁悅純,感慨激昂地說:“毛主席說,世界是屬於我們青年一代的。那麼,我們就應該在屬於我們自己的這個世界裡,搏擊出一條屬於每一個人自己的閃光的路來……”

潘小彪、丁悅純聽著,琢磨著,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

隨著月盤漸漸升高,星星開始閃爍,周圍一片寂靜。山谷裡傳來野獸的嚎叫和回聲,使人產生一種既恐怖又神秘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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