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媽媽呀媽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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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明家在張羅著要把白玉蘭的媽媽請到家裡吃飯。

本來,楊麗麗那麼要死要活地纏著王明明,王大愣和丁香像演二人轉一樣,東摁著葫蘆西摁瓢地把楊麗麗安穩住了,也把王明明的心往楊麗麗這兒攏近了。可是,問題就出在這個“可是”二字上:鄭風華被戴上手銬進了學習班,特別是白玉蘭媽媽來後,王明明在駕駛樓裡和白玉蘭媽一嘮扯,鬼迷心竅勁又上來了。他明顯疏遠起楊麗麗來。這回,不管楊麗麗怎麼鬧騰,也不管王大愣和丁香怎樣軟硬兼施,他王明明有一定之規。好話說盡,惡果說絕,他就像那下乏了窩的多少年的老母豬肉,怎麼也煮不爛,是鹽醬不進。他被王大愣和丁香勸得不耐煩了,倒又來上了楊麗麗那一套,也要尋死上吊,弄得唱二人轉的王大愣和丁香倆口子,就像捧著一個刺蝟,你推給我,我又推給你,到頭來誰也沒招兒。

傍晚,皓月如盤,月色溶溶,家屬房和宿舍裡燈火通明。

白玉蘭媽按約定時間一邁進王大愣家的門坎,迎面就撲來了噴噴香的佳餚美味,只見略顯長方形的小炕桌上擺了小興安嶺地區的特產:野雞燉山蘑、豬肉炒猴頭、燻山兔兒、清蒸紅鯉……另外,還有攤黃蛋等家常菜,已擠擠挨挨擺了一桌子。

“請坐,往炕裡坐!”丁香迎上去搭話,“你們把孩子送到了這裡,真該常來看看,有些工作不周的地方就儘管提,我們儘量做好。”

“你看,我這一來,還要讓你們破費,真有點兒不好意思呀!”白玉蘭媽說,“我來這裡一看哪,這些孩子在這裡快快樂樂的,一天三個飽一個倒,活蹦亂跳的,就放心了。”接著又補充一句:“這都是你們領導和貧下中農照顧得好!”

王大愣忙謙讓:“快上炕吧,裡邊坐!”

白玉蘭媽被推讓著脫鞋上炕,盤腿坐好,王大愣和丁香也隨著坐了上來。

王大愣先客後主斟滿三杯後,首先端起來衝著白玉蘭媽說:“來,這杯酒有兩個意思:一是你支援白玉蘭到我們這兒來,為農場輸送了文藝尖子人才,我代表連隊貧下中農表示感謝;二是對你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

“哎呀呀,”白玉蘭媽聽到“支援”兩個字,有點尷尬,把酒杯送到嘴邊上掩飾著說,“這麼盛情太不好意思了,謝謝了。”

丁香在一旁催促著,“喝了吧,農場的糧食酒,不上頭……”

三人一飲而盡。

“大妹子,吃菜!”丁香用筷子夾起一塊清蒸鯉魚放進白玉蘭媽面前的小淺碟裡,“你來這兒幾天了,覺著咱這地方咋樣?”

“不客氣,我自己來。”白玉蘭媽媽招架一下送來的菜,說,“好地方。我沒來時啊,聽說北大荒、北大荒的,以為就是山、水泡、荒地,多遠看不見人家。哪想到這裡這麼好哇!哪像城裡,按人頭份,一人一月才三斤白麵,這裡吃的全是白麵!人一輩子就是忙乎個嘴唄,還不跟上了天堂一樣哇……”

“大妹子,你真會說話!叫你這一說呀,我們農場的人都像掉在福窩裡了……”丁香也喋喋不休起來。

白玉蘭媽用手撫著杯,表示恭敬地讓王大愣斟酒,一面和丁香寒暄:“誰說不是呢,要是叫我們城裡人都看了,不得紅眼病才怪著哩!”

“喲喲喲,瞧你說的!”丁香一聽,借梯爬高,“要是看中這地方,日後你姑娘在這裡紮根安了家,你也搬這兒來!”

白玉蘭媽夾口猴頭炒肉放進嘴裡,點點頭。

“喝!”王大愣藉端杯的工夫,朝丁香使了個眼色。

三人同時舉起杯,各自都咂了一口。

“大妹子,”丁香對王大愣的眼色心領神會,放下杯朝白玉蘭媽探探身子,一副神秘和親近的樣子,“今天咱姊妹倆一嘮就這麼投機,這話說起來,我可是覺著不外,也不知該說不該說……”

白玉蘭媽用親切的責備口吻說:“嘿,有啥不該說的?”

“那我可就說了。”丁香放下筷子,裝模作樣地說,“你說你家玉蘭那姑娘,要模樣有模樣,要才氣有才氣,怎麼就像叫什麼迷住心竅似的,幹什麼非要找鄭風華那麼個物件?他家庭有問題不說,表現也不咋的,好端端個姑娘,那不是好花插在牛糞上了嗎?”

這番話,觸到了白玉蘭媽的痛處,她臉上一陣發燒,覺得自己在這樣一個農場革命幹部家庭裡坐著,簡直是無地自容。她說:“她大嬸,不瞞你說呀,我就是為這個事來的。我家你大兄弟大嘞呼哧,我可是不能同意這門子親事!”

“是啊,”王大愣接過白玉蘭媽的話,在她的半盅酒裡又斟了半下,“白玉蘭她們,還都是些孩子,辦事沒有主心骨,等做成錯事回過味了,黃瓜菜都涼了!所以嘛,當家長的就得幫著拿拿主意。”

白玉蘭媽說:“王連長,你說得對,是得幫她拿拿主意,不圖別的吧,就鄭風華他爸爸這個歷史問題在我這兒就通不過!這一代不說,還得為後代著想呢!”說著說著,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我這個當街道主任的知道,我們那兒一過年過節,或上邊來檢查個衛生什麼的,就把那些地富反壞右劃拉一塊兒掃大街。你說,他們的孩子從掃帚跟前走,心裡什麼滋味!”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說一家話,不進一家門。”丁香喜笑顏開地說,“大妹子,你說這些話,我這貧協主席聽著咋這麼順耳呢!”

王大愣咂口酒,吃口菜說:“你倆嘮的嗑我可能找到根據,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嘛。”

“大妹子,”丁香興沖沖地說,“你看,咱兩家搭親家怎麼樣?”

“你那兒子倒不錯,”突如其來的話題使白玉蘭媽愣了一下,“這樣吧,我回去和玉蘭商量商量。”

“嗨,”丁香繼續往好夢上圓,“姑娘哪有不聽媽話的,你要覺得行,那就十有八九了……”

“來,喝酒,”王大愣端起酒杯舉到白玉蘭媽跟前碰碰她舉起的杯,“再喝了這杯!”

三人又一飲而進。

王大愣也開始在旁邊套話:“我那小子你看著了,啊?”

“看著了,挺有禮貌,一看就知道有好家教。”

丁香一聽這溢美之詞,開始單刀直入地來了:“大妹子,你是不是真心,咱先不說玉蘭那姑娘,就單說說你?”

“真心哪!”白玉蘭媽雖然打怵姑娘的任性,在這場合,被丁香將的也只好逞能,“咋就不真心,你這樣的親家,打著燈籠沒處找呢。”

王大愣也不管按照和丁香事先商量好的路子該不該他說了:“你有誠心,我們有誠意,可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呀!這麼樣吧,你做你姑娘的工作,我們老兩口做兒子的工作……”

丁香接過話來神秘地說:“你不知道,我兒子那上門提親做媒的,也是要踏破門坎了。”

“嗨——”王大愣故意埋怨,“說那個幹啥?”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個甜嘴女人的聲音:“丁主席在家嗎?”

“在家!”丁香扭頭朝外大聲答應一聲,又轉過臉來:“大妹子,有人招呼我,我出去看看。”

“吃菜,你怎麼不動筷呢!”王大愣點劃點劃這個菜又點劃點劃那個,“不礙咱的事,該吃吃,該喝喝。”

“你不用讓……”

外屋傳來了對話聲:

丁香:“到屋裡坐吧,我請個外地來的客人。”

甜嘴女人:“不,就在這兒說吧。”

接著,就喊喊喳喳聽不清了。

沒多大一會兒,丁香就把甜嘴女人打發走了,回屋後一屁股蹭進炕裡,賣起關子,對著王大愣說話,卻是說給白玉蘭媽聽的:“你猜是誰?嗨!後趟房他老陳大嫂,要把她親外甥姑娘介紹給咱明明。”然後,把臉轉向白玉蘭媽:“這介紹物件的呀,隔三差五就來一個。唉,這死明明呀,叫我操死心啦,不管誰來介紹,他就是不打攏,也不知要找個什麼樣的……”

這一圈套,果然促成白玉蘭媽動心了:

“你家明明多大?”

“二十二。”

“噢,數豬的,有福。”

“你家玉蘭呢?”

“二十。”

“差兩歲,年齡是真般配。”

“明明什麼文化?”

“差點點初中畢業。他老師幾次來家訪都說這孩子學習呱呱叫。”丁香一聽有門兒,虛乎起來:“要是好好念下去,那大學呀,是沒冒的。這不,前幾年連隊進了一臺大解放,他說啥也要學開車,迷上了。這幾年,沒白沒黑地跑,一點兒事故都沒出……”

“這就對了,什麼大學不大學的,行行出狀元。”白玉蘭媽說,“我看透了,越唸書多越壞菜。你們這裡我是不知道,我們那兒,那幾年打的那些右派,還不都是念書多,喝墨水喝糊塗了的。”

丁香笑呵呵地說:“你說咱們咋越嘮越這麼對撇子呢?大妹子呀,你這些話呀,我聽著,心裡甜滋滋兒的,真爽味!”

“哈哈哈……”王大愣開懷地笑了笑,“別耽誤吃菜喝酒,來……”

白玉蘭被王大愣派出去和楊麗麗到外連隊搞個外調材料回來,直奔宿舍。聽說媽媽讓連部通訊員喊走了,轉身朝連隊走去,上了大道沒走多遠,就見媽媽酒氣熏人地從王大愣家那邊走了過來。

“媽,你到哪兒去啦?”白玉蘭很敏感地瞧瞧媽媽,“瞧你喝得這個樣兒!”

媽媽確實有點暈乎乎了,但很清醒,高興地說:“你們王連長請我到家坐坐,順便吃了點兒飯。”

“媽媽呀媽媽,”白玉蘭一跺腳,轉過身,邊陪著媽媽往宿舍走邊說,“你到他家去幹什麼?真是的!”

媽媽陰起臉來:“瞧你這孩子,這是說話嘛!人家當領導的費心巴拉地把你從大田排調到連隊機關當了幹部,你應該買點兒東西串個門兒看看人家才是。咱本來有點失禮了,人家實心實意請咱去,咱再不去坐坐,那還有點兒人味呀?”接著又教訓兩句:“成人了,參加工作的,這些人情往來的事,學著點。要不,和誰也得處絕了……”

“媽,”白玉蘭毫不掩飾地說,“他們是黃鼠狼子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淨瞎說八道!”媽媽瞧瞧四周近處沒人,拽一把白玉蘭,嗔怪地說:“這不是你們在學校造反搞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了,深了淺了說什麼都行。”她見姑娘低著頭不太理會,拽一把,加重語氣說:“我來這兒幾天,就看出點兒門道來了,這疙瘩就像一個小社會,連長就是這裡的小皇帝,說咋的就咋的……得罪不得!”

“媽,往前走走。”到了宿舍房山頭,白玉蘭領著媽媽,披著落日的餘暉繼續朝前走去,“王大愣貪汙腐化,簡單粗暴,用管勞改那一套來管我們知青,大家意見老了!”

媽媽不大相信:“瞎說,我看他挺好的,別聽風就是雨。”

“你不知道就是了。什麼聽風就是雨?連隊機關的人都偷偷議論,敢怒不敢言。”白玉蘭把悄悄聽來的和察覺到的,一股腦兒抖摟出來。

“當官哪有不得罪人的,十有八成是埋汰人家。那些事你看見啦?”媽媽在酒桌上的熱乎勁兒還沒散,“真是的!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你好好當你的幹部,可別跟那些人胡咧咧。”

白玉蘭低頭擺弄著辮梢,表面沉靜,心裡卻在翻騰著。她簡直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什麼語言在媽媽面前揭穿已看透了的王大愣。

媽媽以為姑娘被說服了,繼續闡述她的理論:“沒看出來嗎?你在家跟著別人造反時,揪完了學校領導揪老師,完了,又到礦上、工廠煽風點火,說這個是走資派,那個是牛鬼蛇神,咋的了?人家都沒事了,包括我在街道批鬥的那幾個老牛鬼蛇神。可咱們呢,都成了不夠人的王八犢子。城裡人都學尖了,你可別在這裡冒傻氣……媽這是跟別人不能掏心的心裡話。”說到這裡,她緩和了一下語氣:“你既然先斬後奏下鄉到這裡來了,媽媽也不再怪罪你了。大勢所趨,離家這麼遠,你在這裡要幹一輩子,遇事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在家靠父母,在外就得靠領導呀。”

“媽,你說些什麼呀,我怎麼聽著有一股狹隘的小市民氣呢!”白玉蘭批駁媽媽兩句,“我靠他?哼,就他王大愣那樣的?”

“我不管小不小市民,反正幹啥事都得合算,不合算的事是不幹!王大愣咋的?你說咋的吧?就是有你說的這樣那樣的毛病,還不照樣管你!舊社會都講,那叫一方父母官,別小瞧了!”

白玉蘭從來沒覺得媽媽這麼自私:“媽,你的思想也太舊了,怎麼當你那個街道主任呀?”

“哎——”媽媽嘆口氣,“這是咱娘倆背地裡說……”

白玉蘭說:“媽,你這不成兩面派了嗎?”

“什麼兩面派不兩面派的,要是能辦好事,三面派都行。”媽媽和姑娘在處世哲學上已經有明顯分歧了,“我這回來,也想和你交代交代,你年輕,啥事直巴楞登的不行,要吃虧,要栽跟頭的!”

在媽媽懷抱裡和接受媽媽撫育成長的時候,媽媽給白玉蘭留下的是一個慈祥、溫存的可愛形象。可眼下……這一段段真正的心理獨白,使她突然覺得媽媽高大的形象變得矮小了。

白玉蘭默默地陪媽媽走著。

遠處拖拉機聲隆隆地響著,正在夜以繼日地翻麥茬。一片片火光沖天,大量的麥秸運不過來,等著翻地,只好燒掉,或扣翻在地底下漚爛做肥。秋野正漸漸變黃,召喚著飛雪飄來。

媽媽心頭還籠罩著王大愣家的盛情和富貴,酒氣未消,沒有體察出姑娘心理的變化,停住腳步說:“對啦,玉蘭哪,王連長家裡想讓你給她當兒媳婦呢……”

“我早就看透這把牌了!請你吃飯,調我到連隊機關,都是為了這個!”白玉蘭氣哼哼地說,“過幾天我就提出辭職,回大田排當農工去!”

“玉蘭哪,我可跟你說,千萬別不識好歹!”

“媽!”白玉蘭重重地喊了一聲,慘然地盯著媽媽,抑鬱得比哭還難受,只說出了一句:“你怎麼能這麼說?”

媽媽毫不讓步:“這麼說怎麼了,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時下,媽媽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女兒,女兒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媽媽。在處事哲學和婚姻問題上,母女間已經有了一道深深的鴻溝了。

白玉蘭緘默了一會兒,剋制住自己的感情,說:“媽,我已經大了,婚姻問題,就讓我自己處理吧!”

“不行,”媽媽十分堅決,“我和你爸爸就你這麼一個姑娘,我要是不同意,那是沒門兒!”

白玉蘭也來了犟勁:“我就是死,也不嫁王大愣的兒子!你知道人家給他起的那個外號,難聽死了!”

“啊——”媽媽睜大眼睛使勁盯了白玉蘭一眼,手一指大聲喝斥:“好啊,玉蘭,你長大了,翅膀硬了,媽媽的話不頂狗放屁了……”數落一陣,見白玉蘭氣嘟嘟地低著頭沒有反應,她骨碌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用假嗓子哭唱起來:“我的命好……苦……啊……啊……養了這麼個不孝順的……姑娘……真……是……造孽……啦……”

白玉蘭急忙蹲下,攙扶著媽媽的胳膊:“媽,媽……你不怕人家笑話……”

媽媽停了哭唱:“你同意啦?”

白玉蘭見前面畜牧排走來一夥人,她急忙點了點頭,攙扶著媽媽起來,兩滴眼淚從那猛一緊閉的眼角骨碌了出來,在那豐腴漂亮的臉頰上劃上了兩道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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