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送來的線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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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班裡罩上了更加恐怖的氣氛。

王肅接到王大愣的電話,聽說北大荒報的兩個記者在三連搞“秘密採訪”不說,還為進學習班的犯罪知青找假證據“翻案”,要挖學習班的牆角,便暴跳如雷,破口大罵記者“像蒼蠅一樣,專找骯髒的地方叮”。並責令場廣播站記者小羅停職反省……

他親自指示場“一打三反”辦公室,要加強對學習班的領導,“嚴管嚴罰”,把學習班辦成群眾專政的重要基地,特別是要把那些不認賬的案件都儘快搞得證據確鑿,永遠不讓翻案。他還特別提出,要認真檢查一下,學習班的領導權是否掌握在頭腦裡階級鬥爭弦繃得緊的貧下中農手中?如果得力,要給予引導;如果不得力,要不隔夜地抓緊撤換!千萬不能讓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掌握這裡的領導權。

場“一打三反”辦公室立即去人到二連和三連調查,認為王肅提的兩點都沒問題,只須要進一步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

按照王肅的要求,李峻確實適合當學習班的頭。他是地地道道的純牌的貧農出身,照他的話說,遠了就查不出了,往上數五輩沒有一個有文化的人,到了他李峻這裡,只念了四年小學,趕上那幾年掃文盲,普及高小文化,在夜校識字班又補了兩年,達到了普及線上的水平——相當於高小文化。那時,他自己曾說過,是他李家祖宗墳上冒出了有文化人的青氣。

中國歷史的車輪轉到了一九六九這四個字碼組成的站點上,他李峻是多麼得意自己這個“相當於高小文化”的水準,不高不低地得寵。可不是,要是從這線往下,是個文盲,會被人恥笑是“睜眼瞎”;要是從這線往上到了初中,那就夠上了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邊兒。場“一打三反”辦公室主任向他傳達了王肅的指示後,他自己也感到慚愧,覺得上任以來成績不夠顯著,決心要把階級鬥爭這根弦繃緊再繃緊……

“對!”他思忖了半天,一拍桌子,“還是得從鄭風華、李晉那幾個小子那裡繃緊!”

李晉和鄭風華在夜裡被小蹦蹦車拉到草甸子,用皮帶一頓抽打後,身上血痕斑斑,仍不承認,已兩天沒有下地幹活。第三天勉強在食堂幫廚,掐個豆角兒、摘個菜葉什麼的。

他倆吃完晚飯,各自剛回到被嚴加看管的房間,便被闖進來的紅胳膊箍帶進了辦公室。

“我爹那時候說過,棍棒底下才出孝子!”李峻正咬著牙,見他倆腳前腳後被推進來,張口就罵:“他媽個×的,兩扁擔壓不出個屁來,裝他媽熊!還是扁擔壓得輕!我李峻有的是勁,非壓得你倆的屁咕咕響著往外冒不可……嘿,人是他媽的哭窮,不打不成……”

他說著,憋足了一股勁,冷不防猛勁朝鄭風華踹去。

鄭風華“哎喲”一聲,被踹了個前趴,前額撞到牆上響了一下,貼著牆驟然擦滑落地,鮮血在牆上留下了粗粗的一豎條道。

李晉忍無可忍,猛地躥上去要和李峻拼命,手剛碰著李峻的衣領,身邊的兩個民兵發瘋一樣上去抓住,你推我搡,拳打腳踢起來。

“混他媽蛋,你他媽的吃了豹子膽?”李峻剛才踢打鄭風華用力過猛,還沒緩過勁來,一手掐腰,一手指划著李晉,向兩個民兵發號施令:“狠狠地打……”

李晉被打得眼角處紫一塊,青一條,鼻口躥血,臉上血跡模糊。

一個民兵發現李晉朝他斜瞪眼珠子,一記響亮耳光之後接著又是一腳,李晉趔趄了幾下沒有站住,仰頦跌倒在鄭風華身邊,直覺得踹在小肚子上這一腳,腸子像斷了似的疼痛難忍。他捂著肚子,蜷曲著身子,沒有呻吟,沒有告饒。鄭風華躺在他跟前,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裡滲流著。

兩個民兵歪歪著身子瞧瞧躺在地上的李晉和鄭風華,累得喘粗氣。

“別他媽以為裝熊就饒了你們,”李峻咬咬牙一眯稜眼,“只有坦白交待,才有出路!”他往鄭風華和李晉跟前走走問:“怎麼樣,交不交待?”

岑寂,學習班辦公室裡少有的岑寂。在岑寂中,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有一種無法抑制的憤懣衝擊著他倆……李峻抬抬腿想再給他倆一人一腳,猶豫一下,停住了。場“一打三反”辦公室主任說一面強調要繃緊階級鬥爭這根弦,又強調“千萬別打壞了學員,如果有死有傷的,要追查責任。”他心裡大罵:“純粹是他媽的扯王八犢子,又想當婊子,又要立牌坊……”不打,不打有什麼招?

他忍了忍,用鼻子“哼”了一聲,對兩個民兵說:“好吧,按場部那些大爺說的,做思想工作!我是沒那些閒工夫和他們扯皮子,你倆用他們自己的血寫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貼進他們的號室,叫他們沒事時看看,自己教育自己,自己做自己的思想工作吧!”

“是!”一個民兵應了一聲,順手從窗臺上拿下一張白紙撕了一寬條,另一個民兵找不到筆,從兜裡掏出手帕,蘸蘸鄭風華額頭上流的血寫幾筆,又蘸蘸李晉嘴角上的血寫幾筆,總算寫成了歪歪扭扭的那八個字。

李峻一揮手:“去,把他們帶走,貼上去吧!”

“是!”兩個民兵一人扯拽一個,把李晉和鄭風華帶回了各自的號室。

鄭風華從號室裡露出敗絮的破棉被上撕下幾小團棉花,擦擦手上臉上的血,閉上眼睛,仰臥著平穩地躺了一會兒,血才漸漸不流了。

旁邊號室的馬力每聽說鄭風華和李晉被弄到辦公室提審一次,就心驚肉跳一次,真擔心他倆把自己給他們通風報信的事交待出來。

他見鄭風華被打得頭破血流送回來,瞧著民兵一走就溜進號室,幫著倒水、擦臉上的血跡。

馬力蹺腳撒眸一下窗外沒發現有人,問鄭風華:“哥們,你到底知不知道,李晉他們仨砸沒砸商店?”

“沒有,確實沒有!”鄭風華堅定地回答。

“據我所知,進學習班的人,就數你倆捱揍厲害。”馬力嘆口氣說,“哥們,依我說呀,你要是真知道李晉幹了砸撬商店的事,就勸他交待,省得遭罪。要不,那是沒個完哪!我一開始也是嘴犟,後來一想,去他媽的,能怎麼的,讓我承認啥,我就承認啥,反正就這麼點兒事。前幾天我問總管,說我的事定案了,就等著上邊判呢。昨天我又問他,怎麼還不判?他也支吾不出個什麼,我聽說,全國這樣事,那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

“真的,確確實實沒那麼回事!”鄭風華感到頭昏腦漲,截住他的話請求說:“你幫我放好鋪,我躺一會兒,有點兒難受。”

馬力幫著放好鋪,說:“哥們,千萬不能說出是我馬力把李晉的上告信交給你的!”

“你放心,”鄭風華堅持著沒躺下,向他表示:“到什麼時候,我也不能出賣你!”

“那就好。”馬力說完,像兔子似的溜了。

李晉那個號室有紅胳膊箍陪睡看管,鄭風華這裡沒有,因為他只不過是包庇罷了,號室兩鋪炕就他一個人,空蕩蕩的。

他躺下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忽聽門口傳來吆喝聲:“快,進這屋!”

聲音剛落,一個紅胳膊箍就帶著一個乾巴瘦的青年走了進來,指著鄭風華躺下的對面炕說:“你就住在這個炕上,今晚好好想想,明天吃完早飯,總管找你交待問題,聽著沒有?”

“一定,一定!”乾巴瘦的小夥子嘻皮笑臉地點頭,“一定坦白交待,爭取寬大處理。”

紅胳膊箍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指指鄭風華,教訓起乾巴瘦青年:“這小子,包庇盜竊犯,他媽的本來不點兒小事,認賬就得,咬個屎橛子給他餑餑都不換,硬犟!他沒少挨‘清醒’,你本來也沒大事,千萬別和他一樣!不准你和他亂嗆嗆!”

“是是是!”乾巴瘦青年又是一陣點頭哈腰。

紅胳膊箍耀武揚威地走了。

“喂,老大哥——”乾巴瘦青年剛才聽紅胳膊箍說鄭風華“包庇盜竊犯”,心裡就增添了幾分熱乎勁兒,湊上去問:“你就為包庇哥們兒被關進來的?”

鄭風華一看他壓根兒就沒有好感,覺得和他沒什麼可說的,應酬地點了點頭。

“夠哥們意思!”乾巴瘦青年豎起大拇指,“有種,打成這樣都不出賣哥們,死了還能託生一條好漢!”

鄭風華躺著抬抬眼皮,沒有吱聲。

“你叫什麼名字?”

“鄭風華,你呢?”鄭風華漫不經心地答了,問道。

“我本叫李小三,”乾巴瘦青年說,“可哥們都叫我瘦猴。你這麼叫也行,沒關係。”

“嗬——”鄭風華竟被他自貶的滑稽調逗樂了,“你真有意思。”

“有意思嗎?”瘦猴說,“你要看我有意思,咱倆就認個幹兄弟怎麼樣?”

“幹兄弟?”鄭風華說,“我可從來沒認過。”

“這回就認一把,你多大?”

“二十二。”

“噢——”瘦猴往炕上一坐,拍拍鄭風華的肩膀,“剛才我沒叫錯,你是老大哥,我十九。”

瘦猴滿牙黑鏽,說話噴著一股口臭味,又離鄭風華很近,鄭風華只好坐起來,有意和他拉開了一些距離。

瘦猴擠擠眼,詭秘地問:“大哥,你包庇的那個哥們,給你多少好處?”

鄭風華搖搖頭:“一點兒也沒有。”

瘦猴表情顯露出不滿:“你包庇的那小子也太不夠揍啦!咱倆做哥們呀,準保不能像他似的……”

“哼!”鄭風華用鼻子哼了一聲,“你嘞嘞些什麼玩意兒!”

“大哥,你不信呢,嘿,那就走著瞧吧!”瘦猴右手攥成拳頭,伸出一個小拇指在鄭風華面前亮亮,“誰要不夠揍,是這麼大個兒的!”

他見鄭風華不吱聲,縮回小拇指,伸出大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往兜裡一比劃,說:“大哥,不瞞你說,我和你包庇的那兄弟一樣,也是幹這個的。不過,我這回被弄進這裡可不是為了這個,是和一個哥們打這兒路過,尋思擰只大鵝燉燉吃,沒承想叫老屯給抓住了,要跑沒跑了。那個哥們給塞進了另一個號室。”

“噢——”鄭風華覺得這瘦猴自得的樣子很可憐,應酬說,“是這麼回事。”

他打量一下瘦猴:年紀輕輕,卻稍有水蛇腰,頭髮紛亂鬈曲,長著一個尖尖的鷹嘴鼻子,長細的大瓜子臉上那得意的神色,像是孃胎裡帶來掛上的。

夜深了,萬籟俱靜。

瘦猴還想嘮嘮叨叨地東拉西扯,鄭風華有些頭暈且疲勞,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墜入了蒙朧之中。

瘦猴和衣躺在炕上,摸摸鼓鼓溜溜的內衣兜,翻過身又覆過去,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惦著紅胳膊箍說的,明天早飯後要坦白交待問題,審訊時要是像縣裡公安局那樣搜起身來,那可就完犢子了。

這本是個記吃記偷不記打,只要能偷著能吃飽就傻吃茶睡的傢伙,見鄭風華因“包庇”就打成這樣,怎麼也睡不著了。

他悄悄下地,湊到鄭風華跟前,輕輕推推鄭風華的胳膊:“大哥!大哥!別他媽烀豬頭烀得這麼香了,醒醒,醒醒,小老弟有事相求……”

鄭風華迷迷糊糊中聽到了呼叫,知道沒好事,論理是不該和這些地痞臭無癩打交道的,但考慮身在這個環境,也只好硬著頭皮應付。

“你說吧,”鄭風華疲憊地睜開眼睛,“你說吧。”

瘦猴悄悄地說:“大哥,幹咱們這溜子的,就得有幾個鐵桿的朋友。憑你挨這些揍不出賣哥們這一條,就夠交,等咱們出去以後,正兒八經地磕頭拜把結兄弟,小弟準保虧不了你老大哥!我還有幾個鐵桿的、鋼杆的哥們,都讓你認識認識……”

“有什麼事你就快說,”鄭風華有點不耐煩,“我叫他們打得夠嗆,很難受,也很疲勞,腦袋還暈,想早點休息休息。”

瘦猴把臉貼到鄭風華的耳朵上嘀咕起來:“大哥,不瞞你說,老弟兜裡揣著一千多元錢。我進屋後撒眸了一會兒,這麼一大沓子錢也沒地方藏,明天早飯後他們提審我,要是搜兜那不就壞菜啦……”

鄭風華坐了起來:“你是什麼意思吧?”

“你來這些天了,他們肯定不會翻你的兜,你給老弟揣一揣行不行?”

“行倒行,哎——”鄭風華已經讓他的口臭燻醒了,“你提溜誰這麼多錢?”

“嘿,實話和你說吧——”瘦猴有點洋洋自得,“提溜誰的兜能提溜這麼多票子?不瞞你說,是砸商店砸的!”

登時,鄭風華變得機靈起來,也變得熱乎起來了,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他故意引話逗話:“有種,怎麼,大白天砸的商店?”

“那怎麼能呢!”

“那什麼時候?”

“夜裡唄!”

鄭風華緊接著問:“哪個商店?縣城裡的?”

“我跟你講了,你可千萬不能跟別人說呀!這事可只能是你知我知,還有和我一起砸撬商店的那個哥們知!”

“那當然了,”鄭風華故意學著流裡流氣的調,“為朋友兩肋插刀,打死也不能幹斷子絕孫的事情!”

“夠交!我和你越嘮越覺得你老大哥夠交!”瘦猴拍一下鄭風華的肩膀,嘴往他耳朵上靠靠:“砸的是三連的商店。半個來月了,錢就這麼揣著,想他媽的花,也沒地方花呀……”

鄭風華的心裡頓時像撥開了烏雲,變成了晴朗的天空,腦袋不迷糊了,身子骨也不覺得疲勞了,那五臟和胸腔裡就像被水沖洗了一遍一樣,透透亮亮,明明淨淨,從頭頂到腳心都在流動著舒服暢快的感覺。

他繼續從瘦猴肚子裡套話:“我以為是提溜的呢!要是提溜這麼多還行,砸個商店才弄這麼點玩意了,那可不解渴!”

“他媽個巴子的,那個三連熊窮商店,我們翻弄半天,就那麼點兒玩意,是不解渴!”瘦猴如實講了起來,“我們哥倆臨跳窗戶走時,還弄了點兒衣服、被面,案板上有塊豬肉也扛著,順便弄了兩瓶酒,省得去買了。當晚就找了個地方……”

“痛痛快快吃喝一頓。”

“對,”瘦猴顯示起能耐來,“把那幾個夠意思的哥們找到一起,燉好肉,喝了個一醉方休。”

鄭風華說:“對啦,那些東西還可以賣幾個錢呢!”

“那點兒玩意不值幾個銀子,兜裡有這些就夠花一陣子的了。”瘦猴完全信賴鄭風華,毫不掩飾了,“以後用著再說,用不著就拉雞巴倒。讓我們藏在三連去場部公路上那個橋底下了!”接著又囑咐鄭風華:“這也就我們那幾個哥們知道,今天又多了你,出去後要是用,你就拿去!”

“謝謝小弟了,真用時我就不客氣了。”鄭風華寒暄兩句,“保密的事情,你就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裡,我交朋友就是,只興他不仁,不興我不義。”他為了進一步讓瘦猴信任,也賣乖說:“就說我包庇的那哥們吧,發了財一點兒也不給我,咱哥們也沒事,照樣保他!”

瘦猴大加誇獎:“大哥,你趕上《林海雪原》裡楊子榮裝胡彪時說的啦——友情為重!做哥們,也真就得這樣!”

鄭風華伸出手:“好,幫你一把,把錢給我吧!”

“給!”瘦猴從貼身兜裡掏出一大把錢遞給鄭風華,“大哥,拜託了!”當他把錢遞過去,又問起了剛才忘問的一件重要事:“你家在哪兒?”

鄭風華怕說出三連遭他懷疑,含糊其辭地說:“就在這兒。”

“噢——這二連?”

鄭風華輕輕“哼”了一聲,由於沒撒過謊,說起“哼”來竟那樣膽怯。

鄭風華接過錢:“等你要時,保證分文不少!”

“多謝大哥!”瘦猴強調,“明天審訊完後,要是沒啥事,就還給我。”

“行!”鄭風華很乾脆,“隨要隨給。”他把錢揣好後催瘦猴:“不早啦,你睡覺吧!”接著,裝作疲倦地鼾睡起來。

其實,他哪能睡得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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