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決裂(上)(1 / 1)
所有人退開數丈,空出山洞中一片空地。
阿部稽拔出腰間的刀。普通的戰刀,然而被他輕靈如鬼魅的身形帶動著,縱身撲入了奕六韓寶刀捲起的青色風暴中。
刀鋒如銀色的蛟龍,在青色的風暴裡翻滾著,阿部稽儘量避免自己的刀與奕六韓的寶刀直接撞擊。
阿部稽的戰刀是普通材質,而奕六韓的寶刀是崑崙神烏所鑄,又經過赫比老人反覆加熱、多層疊打、百鍊而成。
於是阿部稽發揮步法的輕靈、刀式的詭異,在奕六韓青色的刀影中上下翻飛、左躲右閃。
奕六韓已經將師父留下的刀譜傳授完畢,這幾日開始帶著頭領們練習騎馬使刀。
阿部稽卻依然每晚找一片樹林,練那本刀譜直到半夜,歸家後琪雅往往已經就寢,他正好自己睡另一個房間。
此刻,阿部稽冰寒的灰色雙眸凝聚著物我皆忘、唯刀而已的神思。他似乎不是在使刀,而是刀帶著他走,他的刀就像一匹駿馬帶著他穿梭在奕六韓的寶刀青影中。
奕六韓為了看阿部稽的刀法,仍是有意容讓,但他發現,自己可以讓的度,越來越小。
心中驚歎阿部稽進步的神速和對刀法領悟的天賦,他總算尋到阿部稽一個破綻,用手中寶刀盪開阿部稽的刀。
只聽“鏘”一聲刺耳錚鳴,阿部稽的戰刀從尖端斷開,一截刃尖劃過一道銀色弧線飛了出去。
阿部稽感覺手腕被震得發麻,踉蹌後退,勉力穩住身形。
奕六韓趁此收勢,躍出戰團。
眾人驚呼,紛紛讚歎赫比大叔新鑄的寶刀。
赫比老人在旁邊手捋鬍鬚,驕傲地笑。
奕六韓將手中寶刀遞給阿部稽:“你試試。”
阿部稽猶豫了一下,將手中斷刀扔給赫比大叔的學徒,接過寶刀。
“我用我的寒月刀,咱們再比一次?”奕六韓問,他有點上癮了。
阿部稽眼中也湧起爭強好勝的豪氣,望著奕六韓,點點頭。
“山洞狹窄,我們去校場比。”
山中校場,冷風呼嘯。
狼首青鋒刀一入阿部稽的手,就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刀氣從刀鋒湧出,隨著寒風在校場上旋轉。
那一刻,阿部稽彷彿整個人站在一團青色的漩渦中。
奕六韓心中一凜,知道這次自己不能再收著內力、有意容讓了。
阿部稽所在的漩渦霎時破開,青濛濛的刀光如閃電劈來,刀式詭異,步法輕靈如豹。
奕六韓雪白的刀光迎上,如一道冰牆倒映青色的電光,“鐺、鐺、鐺……”火花迸濺,幻化出寒光萬道。
奕六韓手中的寒月刀也是把好刀,然而交擊十來下就崩了個缺口,崩刃後他開始採取守勢,儘量不進攻,以防守為主。
這時,阿部稽的青刀忽然化作千百刀影,猶如青波層疊,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
奕六韓不為所惑,沉如深潭寒淵,不管阿部稽的刀從哪個方向進攻,都準確地判斷出並且躲開,猶如一道無底深淵將千百青溪匯入其間。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這場比試也不知道打了多久。
最後,握著崩刃的刀、採取守勢的奕六韓,剎那之間轉守為攻,將內力灌注於崩刃的刀上,一招反擊,猶如蛟龍出淵,揚起驚濤駭浪,一道水柱直擊阿部稽胸腹。
一旁觀戰的琪雅驚叫一聲。
歌琳握住她的手:“別擔心,汗王不會傷他。”
阿部稽只覺被一股巨力推出,蹬蹬蹬後退數步,拄刀穩住身形,大口喘息,低頭看見自己的皮襖已被削開。
奕六韓過來扶他,對觀戰的眾人說:“我有名師指點,又有傳世刀譜,十餘年功夫方有今日之成。阿部稽過去為可汗牧馬,雖愛習武,卻無人指點,一直自學自練。如今他學這本刀譜才十幾日,就能與我對攻百招而不敗。在刀法上有如此驚人天賦,這柄寶刀應該屬於阿部稽!”
此語一出,頭領們先是一驚,之後神色各異,嫉妒者有之,不服者有之,羨慕者有之。
阿部稽猛地抬頭,看著奕六韓,灰色的眼裡滿是震驚,然後慢慢地變得複雜,泛起一層讓人看不懂的色彩。
奕六韓拍拍他的肩,笑道:“我讓赫比大叔再給我打一把刀,這把刀我覺得跟你更配。”
說著對赫比大叔遙遙喊道:“赫比大叔,我把你專門獻給我的刀送給阿部稽了,你不會生氣吧?”
赫比老人捋著鬍鬚呵呵笑道:“大不了我再給汗王打一把更好的,汗王以為這把刀就是我的巔峰了嗎?太也小瞧我了!”
奕六韓哈哈大笑,他走開了,阿部稽才想起沒有謝恩,連忙趕上幾步,單膝跪地,以手撫胸:“多謝汗王賜刀!”
奕六韓回頭看他一眼:“真謝我的話,就對琪雅好一點。你每晚練刀練到那麼晚,可知你的妻子在等你?”
阿部稽冰雕般的臉上有了一絲慚愧之色。
琪雅在一旁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歌琳摟住琪雅的肩膀安慰她。
勒內衝上去,高興得直捶阿部稽,又拿過阿部稽的刀左看右看,讚歎不已:“真是一把好刀啊!你看吧,我說得沒錯,汗王心中有你的!你以為他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小時候,汗王和我只要被人欺負,都是你阿部稽為我們出頭,汗王都記著呢……”
這時,赫比老人突然從懷裡摸出一物,單膝跪地,雙手高捧過頭頂:“我還為汗王打了這個,請汗王笑納!”
時近中午,有淡薄的陽光從厚厚的雲層漏下,灑在校場上。
赫比大叔手中的東西閃耀著令人目眩的光芒,校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只覺睜不開眼。
奕六韓一看見赫比老人手中的東西,臉色微變,目光如電,一一掃過眾人,在沙列魯和括廓爾臉上稍作停留,最後停在歌琳臉上。
那是兩枚沉甸甸的金耳環。
草原五部的可汗都會在耳朵下戴一對沉甸甸的金環。地位在可汗之下的男性貴族,也習慣戴金耳環,但誰的耳環也沒有可汗的大。
可汗級別的金環是有定製的,只有可汗能夠戴這麼大、這麼沉的金耳環。如果其他人戴了,那就是僭越。
此番穆圖被梟首,首級上的耳環早被左賢王取下了。
此刻,赫比老人手裡捧著的,正是可汗級別的大金環。此次他們從農民軍手裡搶到了一些金銀,奕六韓給歌琳留了好幾件金首飾,讓她打手鈴腳鈴,其餘分賞給頭領們。
歌琳讓赫比老人給她打銀鈴即可,卻將金首飾貢獻出來。沙列魯和括廓爾、以及他們的副頭領也貢獻了自己分到的金器,拿給赫比老人打成了這一對可汗金環。
如今獻給奕六韓,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奕六韓上次慶功大宴結束就試探過勒內和昆突,二人都表示願意跟著他認祖歸宗。當時,他交待勒內和昆突動員其餘頭領。
不久後,勒內來報,阿部稽沒問題。勒內和阿部稽手下的副頭領也都沒問題。
昆突說話結巴,內向害羞,他只動員了自己手下的三個副頭領。
於是,還剩沙列魯、括廓爾,沒有明確表態。
奕六韓想,既然阿部稽沒問題,那麼琪雅就沒問題,沙列魯也就應該沒問題。
括廓爾脾氣硬,最不好說服。奕六韓想的是,如果四個頭領都沒問題,剩一個括廓爾應該好辦。
最難辦的是歌琳。
奕六韓一直都未正式與歌琳提出此事。
默然許久,奕六韓接過金耳環,放在手裡掂著,只覺沉重無比,他沉聲問眾人:“哪來這麼多黃金打這對耳環?都有誰貢獻了?”
歌琳第一個站出來,傲然揚首,綠眸閃亮:“我!是我發起的!”
沙列魯和括廓爾以及他們手下的副頭領也站了出來。
自從勒內和昆突開始動員副頭領們,汗王要認祖歸宗的訊息就傳開了。
歌琳也耳聞了,她聽說勒內、阿部稽、昆突都支援汗王,便找到沙列魯與括廓爾,問他們兩人的意見。兩人都堅持要回草原,與歌琳一拍即合。
於是歌琳就鼓動他們說:“你們別老汗王、汗王的,不倫不類的稱呼,如何留得住人。如果你們真的還想著回草原,還想著重建野利部,你們就該擁戴出一位真正的可汗。”
括廓爾粗聲說:“我願擁戴公主為可汗。”
歌琳被他的話激盪胸懷,感動不已,但她還是說:“括廓爾,謝謝你的擁戴,然而,如果你真的擁戴我,就請擁戴我的丈夫。我是奕六韓的女人,此生唯他而已。我不想做什麼可汗,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是我愛的男人。我希望你們擁戴他,他的能力和胸懷也證明了,他值得你們擁戴!”
於是,在歌琳倡導下,括廓爾和沙列魯以及他們手下的副頭領,一起貢獻了金器金首飾等,拜託赫比大叔,鑄成了這對可汗金環。
這是要奕六韓繼承汗位,重建部落,帶領他們回草原的意思。
這事一直是瞞著“高臨派”進行的,因此奕六韓也不知情。
此刻,他手裡掂著這對金環,眼睛看著歌琳。
他每日都在苦惱如何對她提出去高臨尋找生父的事。
之所以一直沒有召開部落會議商討此事,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害怕面對歌琳。
然而此刻,他必須要明確表態了。
當著所有的頭領們,副頭領們,親兵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