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決裂(下)(1 / 1)
冬日中午稀薄的日光忽然隱入了雲層,厚厚的雲佈滿天空,陰沉的霧靄徐徐瀰漫。
恐怕又有一場雪要來了。
陰沉的天氣讓奕六韓手中的金環更加耀眼,沉甸甸的兩枚大金環,在沉沉冬日陰霾中散發出奪目的金光。
歌琳一掀金色披風,首先跪倒在地,仰頭看著至愛的男人:“我野利部突遭大難,然而天不亡我,竟有一千子民逃出生天。天賜王者於我們,汗王為我們搶回可汗遺體,帶領我們歸葬可汗,為我們帶來食物與居所。
相信你還能帶領我們回到草原,重建部落,繁衍生息。相信你還能為我們帶回成群的牛羊、豐美的草場、春日牧場熱鬧的接羔大會、夏日邦達節的篝火狂歡、秋高馬肥時的滿載而歸、冬日氈包裡溫暖的爐火和吃不完的手抓肉、喝不完的馬奶酒。
請你做我們新一代的可汗,庇護我們,讓雪山女神的子孫能夠世代綿延……”
歌琳一席話說得眾人熱淚盈眶,“草原派”隨之跪倒一片,就連“高臨派”都被引得心中熱潮滾滾,草原上的回憶在這些失去了家園的野利人眼前如畫卷般徐徐展開。
奕六韓手託金環,低頭看著心愛的女人。
這是小歌第一次給他下跪,他心中難受至極。
她一直是他心中的公主,最美麗最驕傲的公主。
此刻,她的碧眸閃著淚光,宛如兩枚璀璨的翡翠,凝望著他,讓他實在難以拒絕。
天更低了,雲更沉了。風吹起來了,呼呼的低沉之聲,掠過玉井山的枯樹,蕭索而悠遠。
奕六韓避開歌琳那雙令人心動的碧眸,低頭看著手中金環,艱難啟齒:“在我們野利部的傳說中,我們是雪山女神的後裔,我們的先祖,為了尋找豐美的草場,翻越雪山,穿過戈壁,歷經千險,遷徙到了漠北草原。
那時,草原上有幾十個小部落,我們部族的英雄也格、也格的孫子那彌、那彌的侄子宿勇、宿勇的兒子德託,這些英雄一代代地努力,吞併了許多小部落,才有了後來的草原五部之一的野利部。
如果我們回草原,試問,我們一千多人,沒有牲口,沒有牧場,回去以後以何為生?我們區區一千人,憑什麼去和大部落搶草場,搶牛羊?……”
“這我已經想好了。”歌琳甩了甩一頭深棕色捲髮,揚起白皙精緻的下頜,“我已經派人去聯絡我的姑母,塔麗姑母是迭次部的可賀敦,我們可以去投奔迭次部……”
奕六韓發出凜冽的冷笑:“既然是去投奔迭次部,我還戴這可汗金環作甚?”
歌琳眼中閃耀著奪目光華:“我派去的人,會向塔麗姑母提出我們的條件,我們投奔迭次部,必須保留我們的部落種姓和圖騰。
迭次部和疏勒部不睦已久,去年草原五部聯盟大會,室頓可汗欲當五部之君,迭次部不服,會盟不歡而散。疏勒部先滅我們,是因為迭次部比我們強大。
滅了我們下一個肯定就是迭次部了。只要迭次部和疏勒部打起來,那些被疏勒部吞併的野利人,一定會奮起反抗,響應我們。
屆時我們一定有希望重建野利部,如果你帶著我們回去,帶著我們重建部落,你就是我們的可汗。”
“你派誰去的?”奕六韓突然目光銳利地直視歌琳。
“阿莫敦和烏羅思。”歌琳毫不退縮地迎視他,碧眸炯炯。
“啊,我的斥候居然不遵我號令,為你做使者去了。”奕六韓從來也不跟歌琳計較權力的分配,然而此刻,卻有了一絲莫名的惱怒,將手裡的金環擲到歌琳懷裡,金環“砰砰”滾落到歌琳半跪的膝蓋邊。
歌琳低下頭看著耀眼的金光滴溜溜打轉,耳畔聽到奕六韓森冷的聲音,“既然如此,你何不戴上這對金環,你是赫蘭氏的後裔,你才有資格做野利部可汗。我是漢人,我要去高臨找我父親。”
奕六韓突然一昂頭,朝著眾人吼道:“你們誰願意跟我去高臨,站到這邊來!”他一揮手,走到一邊去了。
勒內拍拍阿部稽,兩人毫不猶豫跟上去,他們手下的副頭領們也跟了過去。昆突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琪雅腳步剛動,歌琳厲聲喝道:“琪雅!”
琪雅只好留在歌琳身邊,眼睛卻看著阿部稽。
括廓爾看了沙列魯一眼,沙列魯手按胸口,上前幾步,對奕六韓說:“汗王,不是我們不願意跟隨你,而是,如果我們去梁國,也只能做漢人的奴隸。迭次部的可賀敦畢竟是野利人,興許真能說服迭次部接納我們,我們不如等一等阿莫敦和烏羅思他們傳回的訊息……”
奕六韓回頭怒瞪他一眼:“誰說我是帶你們去為漢人做奴隸!前幾年梁國出了個天柱大將軍蘇崴,從此草原五部再不敢飲馬蒙拉山以南,為何?
因為蘇崴有一支威震大漠的玄甲兵!幫蘇崴訓練玄甲兵的,正是當初被我們部滅掉的婁胡部殘民,據說這支玄甲兵,都以我們的習俗生活,穿胡服,吃乳酪,在邊境與胡人雜居。
十年下來,這支軍隊和我們草原上的騎兵幾乎沒有區別,蘇崴便是依靠這支騎兵,打得我們草原五部一潰千里、望風披靡。
現在天柱大將軍蘇崴被梁國皇帝殺了,玄甲兵也解散了。張秀才告訴我,梁國皇帝可能要啟用天策大將軍葉振倫,葉振倫就是我高臨葉氏族人。
如果我去高臨找到生父,透過我的生父,讓你們能夠進入葉振倫軍中,成為梁國新的一支精銳騎兵。
以疏勒部的野心,終會與梁國再啟戰端,屆時我們再為梁國出征,去打疏勒人,為我們可汗報仇,為我們野利部雪恥!這樣的前景,豈不比投奔迭次部更有希望?”
括廓爾兇蠻粗魯地質問:“汗王只知自己是高臨葉氏後裔,連自己生父是誰都不知道,你怎麼知道你父親能夠把我們編入軍中?何況,我們這一千人要怎樣去高臨,聽說去高臨要穿過半個北梁,在別人國境內穿州越郡,汗王覺得這可能嗎?”
沙列魯也附和道:“對啊,去高臨和回草原都同樣前途茫茫。汗王的計劃再好,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憧憬,要實現這樣的憧憬,不知有多少艱難險阻。既然都將經歷無法預知的艱險,為何不選擇回到草原?”
沙列魯此話一出,幾個“草原派”副頭領都齊聲應和。
歌琳也不住點頭,綠眸湧滿悲傷:“去高臨和回草原都是一樣的未知而艱險,你為何偏偏選擇去高臨?我知道了,你是被那隻騷狐狸蠱惑了!”
奕六韓一聽小歌將此事扯到小湄身上,立刻否認:“這事跟小湄沒關係!”
歌琳冷笑:“怎麼跟她沒關係?是她父親跑來找你,說你是什麼高臨葉氏之後,你才有這想法。至於你到底是不是高臨葉氏之後,誰知道?誰能作證?你父親叫什麼你都不知道,你跑到高臨去,誰也不認你,你怎麼辦?還有,我們這一千野利人怎樣在梁國境內行走?”
奕六韓被歌琳一陣搶白噎得說不出話,一時也無從分辯。那日,在張秀才的篷屋窗下,當他把脖頸裡的玉佩解下來,遞給張秀才,張秀才對著窗欞透進的陽光一看,忽然猛地抬目,眼中迸射出一道雪亮逼人的光芒。
“汗王,玉佩上鐫的這句詩,很可能暗含著你父親的表字,你的父親,應該就是梁國僅次於天柱蘇崴的天策大將軍——葉振倫!”
可是野利部沒有文字,歌琳大字不識一個,跟她解釋玉佩上的文字,完全是對牛彈琴。再加上,關於一千野利人怎麼去高臨的問題,張秀才已經給奕六韓提出了他的方案:也即,奕六韓和蘇葭湄兩人先去高臨,找到生父。然後再由奕六韓的生父想辦法,解決一千野利人的問題。如果奕六韓的生父真的是葉振倫,那麼以葉振倫的權勢,一切都好辦了。
然而,和蘇葭湄先走,這是歌琳絕對不會答應的。
見奕六韓無言以對,歌琳越發肯定他是被蘇葭湄蠱惑了,心中悲愴愈盛,從地上撿起金環,攥在自己手裡:“你不去草原,我自己帶著我的子民回去。這金環,我戴了。括廓爾,沙列魯,帶上你們的人馬,跟我走。”
她朝“高臨派”那邊望了一眼:“還有沒有野利人要跟我回草原的?”
那邊沒人動。
歌琳冷哼一聲,披風飛揚,走在最前面。括廓爾毫不猶豫地帶著副頭領們跟上。沙列魯回頭看了琪雅一眼,也帶著副頭領們跟上去。
琪雅腳步動了一下,回頭看阿部稽,見阿部稽不動,她又縮回腳步,站著不動。
天上彤雲密佈,半邊天都黑了,映著歌琳一行人下山的背影。
朔風凜凜,歌琳的金色披風在冷風中翻卷撲騰。她一邊走一邊將金環戴上了耳朵,將捲髮在頭頂束了馬尾。遠遠地,只見金色的披風、金色的巨大耳環在她周身環繞成金光一圈,她高挑的身影在金光裡走遠,消失於山道拐彎處。
奕六韓望著歌琳的背影,很久,轉身叫過琪雅:“我又要麻煩你了。琪雅,阿部稽肯定跟我走。所以,如果你不希望在丈夫和弟弟之間做選擇,就幫我說服你弟弟。還有公主。”
琪雅歪著頭想了想,笑道:“我有一招可以讓公主站到你這邊來。”
說著踮腳,撩開奕六韓密而長的麻花辮,附耳對他低語。
奕六韓的眼睛睜大,身子往後一讓:“這招也太毒了吧?虧你想得出!”
琪雅調皮地眨著藍眼睛:“這叫以毒攻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