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縱論天下(1 / 1)
強烈的喜悅點燃了蘇葭湄的眼睛,她雙眸閃閃發光,聲音清亮:“寶刀贈兄弟!夫君此舉,甚合我意!”
一席話令奕六韓大起知己之感,端起食案邊的一杯茶,興奮地仰脖而盡,拍案大吼一聲:“好酒!再滿上——”將空杯遞給柳書盈。
柳書盈滿腦子都是阿部稽那冰雕玉刻般的容顏,恍恍惚惚地不知身在何方,奕六韓伸過空杯給她,她也沒注意。
還是唐虞反應過來,一邊跑過去接杯子,一邊為難地說:“汗王,我們這裡沒有酒啊!”
奕六韓笑罵:“笨!誰讓你倒酒了,我知道沒有酒,我讓你倒茶!”
唐虞愣愣地想:剛才明明聽見汗王喊了一聲“好酒”啊?
她小跑著擰來茶壺,給奕六韓杯子裡倒滿茶,奕六韓又是一飲而盡,大吼:“好酒!好酒!”,杯子一傾:“再滿上!”
這頓飯吃得十分高興,主人用完餐、漱完口,按規矩,就該侍女們吃了。
唐虞和柳書盈用餐的時候,奕六韓攬著蘇葭湄,與她同入臥室。其實也不算臥室,只是用簾子隔開的床榻。這道簾子平素都是捲起來的,這樣顯得主屋寬敞一些。今日搬傢俱,人進人出,就將簾子放下,以免灰塵撲到床上。
奕六韓大大咧咧地斜靠在床上休息,蘇葭湄去端了一個燭臺,放在床邊的漆木矮櫃上。
雖然是午後,室內已經陰暗如黃昏。
床邊的燭臺輕輕搖曳,散發出脈脈柔光,將這片狹小的空間籠上一層迷夢般的溫柔。
她拖過一個狐皮墊子,跪坐地上,伏在床畔,默默地凝視他。
他滿頭的麻花辮披散下來,鋪展在床榻上。她勾起他的一條髮辮,幽幽地說:“馬上就要認祖歸宗了,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蓄髮?”
他不答,拉過她的一隻手:“你的手這麼冰,怎麼不燒火盆?”
“這幾日不算冷,節省一點炭吧。”
他將她的兩隻手放進他的大手裡暖著。
“小湄,你的定力真不是一般。”他望著她,眼神深沉,“始終也沒問我為何搬過來。”
她烏黑的大眼睛宛若深潭,凝視他的時候,讓他有緩緩沉入深淵的幻覺:“這還用問嗎?必是你和她鬧矛盾了,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小矛盾,小矛盾你不會這樣去氣她。”
他摸摸她的臉:“小湄冰雪聰明,什麼都瞞不過你一雙慧眼。”
於是他將上午發生的事慢慢道來,她伏在床邊望著他,靜靜地聽著,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他。
直到他說完,她才冷靜地說:“投奔迭次部?迭次部可汗就不擔心你們這一千野利人作亂嗎?你們的動機本就不純,抱著重建部族的打算,難道迭次部可汗看不出來?”
奕六韓見她一語道破要害,心中亦是佩服,點頭道:“你說得沒錯,迭次部可汗肯定會有所顧慮。他會想,接納我們,是不是在迭次部草原放進了一千頭惡狼,那可是一場災禍。不過,他們讓我等等阿莫敦他們傳回的訊息,似乎也有道理,我該怎麼說服他們放我走,去高臨找我生父?”
蘇葭湄問道:“你有沒有跟他們說,如果他們留在梁國,會有怎樣的前景?”
“我說了,梁國皇帝可能會啟用葉振倫,而葉振倫是我們葉氏族人。我沒說葉振倫有可能是我生父,野利人沒有文字,跟他們解釋不清。”奕六韓想了想,不確定地問,“不過,張秀才說梁國皇帝會啟用葉振倫,你覺得可能性大嗎?”
“那日張秀才唸的四大家族詩,你也聽見了。”
“嗯……武弘蘇,玄甲耀日逆虜誅。
高臨葉,青池阿衡寄斧鉞。
河間衛,赤仄如泉流都內。
潁川趙,金輅玉輦鳳凌霄。”
蘇葭湄點點頭,眼中閃耀著欣賞,她沒想到以奕六韓的漢語水平,張秀才只念了一次,他就能一字不落地背下來。
蘇葭湄慢慢道來:“梁國當初定鼎之時,有八大元勳,稱為‘八柱國’,這‘八柱國’既是當時北方的八個大家族,亦是八個巨大軍閥。
因此北梁從開國起,軍政就由豪強世族把持,一旦有戰爭,委任的統帥都是家族式的。
武弘蘇氏就是因之而崛起,當初被你們野利部滅掉的婁胡部,逃亡到北梁,被蘇崴的父親收留。
後來就是這些婁胡人,按照草原騎兵的模式,為蘇崴訓練了一支玄甲兵,這才解決了梁國北部邊患。
如今蘇崴死了,他的三弟蘇峻還鎮守著寧州。蘇崴的玄甲兵都到了蘇峻麾下。”
“這蘇峻是想擁兵造反?”奕六韓沉沉問道。
“蘇峻必反,等待時機而已。據說皇帝下了十多道詔書,以各種理由召蘇峻還朝,蘇峻也以各種理由上書拒絕。
我想,皇帝之所以屢次下旨召他,也是緩兵之計,為集結兵馬、選將出徵贏得時間。”
“你的意思,皇上會用葉振倫為將?”
蘇葭湄微微一笑,目中閃著冷酷決斷的光,“由於前代的殷鑑,我朝壓制宗室,諸王毫無實權,皇帝手無寸兵。皇帝每次誅滅權臣,都是用引狼驅虎的辦法,也就是說,誅滅一家豪族,就得依靠另外幾家的兵力。
開國時的八大豪族,如今只剩四家,雖然豪強大族的數量減少了,然而這四大家族卻越發強盛。現在蘇崴倒臺了,殘部都到了蘇峻麾下,皇帝想要平滅蘇峻,只能依靠葉氏和趙氏。
梁國最高軍銜有三:天柱大將軍,天策大將軍,天驍大將軍。
天柱大將軍就是被皇帝殺掉,當初橫挑強胡、縱橫朔漠的蘇崴。他是北疆三州大行臺,爵位宋國公,可是梁國人都不以官職和爵位稱呼他,而是直接稱他為‘天柱’。”
“等等!”
奕六韓突然打斷她,蘇葭湄心中一凜。
“小湄,你也姓蘇吧?你和蘇崴什麼關係?”
他的漢語水平只算初窺堂奧,根本記不住蘇葭湄這個對於他來說複雜拗口的名字,他從認識她起就只叫她“小湄”,時間長了,他幾乎都忘了她的姓氏。這一刻才霍然記起,疑惑地問她。
蘇葭湄心跳加速,然而臉上依舊鎮定,仰頭看著他:“我出身武弘蘇氏,但我養父是疏族遠宗,和蘇崴一房隔得很遠。”
奕六韓也未深究,點點頭:“你繼續說吧。”
蘇葭湄暗暗鬆了口氣,接著說道:“梁國最高軍銜有三,天柱大將軍蘇崴,常年鎮守北疆。
天策大將軍葉振倫,常年駐守南疆,與南唐作戰。葉振倫官拜江州大行臺,由於他為政有聲,百姓愛戴,人稱‘葉江州’。
天驍大將軍趙欒,是當今皇后的兄長,拱衛西陲,防禦羌人建立的西秦……”
奕六韓疑惑地問道:“葉振倫駐守南疆,如果皇帝呼叫他平定蘇峻之亂,那麼南疆怎麼辦?”
“七年前北梁和南唐簽訂‘淮陽之盟’,以淮水為界,互不相犯。加之南唐皇帝李佶,驕奢淫逸,耽於享受,他從和梁國的貿易中得了許多好處,目前不可能輕啟戰端。”
奕六韓恍然:“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說,目前南疆已靖,皇帝隨時可以將葉振倫調離。”
蘇葭湄頷首:“正是如此。”
“可是,那日聽張秀才說,葉振倫兄弟經營江州多年,皇帝呼叫他到北部來平叛,豈不是調虎離山,將葉氏的勢力從南疆抽走了?”
蘇葭湄一震,眼底升起深深的欣賞與佩服,讚道:“夫君很有頭腦!”
面對讚美,奕六韓面不改色,劍眉反而越加低壓,“葉振倫會不會抗旨不從啊?”
“絕對不會。”蘇葭湄聲音微微提高,眼神冷徹。
“小湄為何這麼肯定?”
“雖然梁國軍政被豪族把持,皇帝手無寸兵,但是名義上,依舊是皇權至上。歷代權臣但有徵伐,必假帝旨。我想葉振倫不至於會公然抗旨。
再者,徵調葉振倫平叛,其實也是雙刃劍,能將葉家勢力從南疆抽走,但是如果平叛成功,葉振倫將再次積累軍功、加強兵權,趁機擁兵入朝、威行內外,不是不可能。”
奕六韓凝眉沉思,不由深深敬服和贊同蘇葭湄的看法。
“小湄覺得,這個葉振倫真有可能是我生父嗎?畢竟,玉墜上鐫刻的詩句,雖然含著葉振倫的表字,但也有可能是巧合。葉振倫鎮守南疆,高臨也在梁國南部,我是怎麼被人遺棄到北疆軍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