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悽慘回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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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和你生母有關吧,也許,你母親是北疆人……”剛才縱論天下時的冷酷決斷,從她身上慢慢散去,她的聲音漸轉低柔,眼神帶著悲憫。

奕六韓心中劇烈抽縮,師父的話驟然迴響在耳畔:“站住!穆圖當年奸.殺你生母,你還要救他——”

一種難以言傳的顫慄和哀慟掠過心頭,他甩甩頭,不願意去深想,清了清嗓子,很快恢復開朗,低頭看見蘇葭湄把他的一根髮辮繞在手裡玩弄。

小湄特別喜歡玩弄他身上的某物,譬如他的玉墜,他的髮辮。

這些小動作,不知為何,讓他覺得很憐惜,剛才和他談論天下大勢時那個睥睨縱橫的女子,突然變回了那個小小的女孩,像抱著線團的小貓,專注地玩弄著他的髮辮,讓他莫名地就泛起一絲愧疚。

“有件事對不住你。說好了和你先去高臨。但是,小歌肯定不會答應……”

她絞著他髮辮的手驀地僵住,然而只一瞬,她的手又靈活地動起來,用他的辮梢掃著手心,冷聲說道:“那你就帶張秀才去吧。我騎馬慢,會耽擱你的行程。過了這麼久,你父親可能不在高臨了。如果皇上徵調他,他肯定要去調兵籌糧。你漢語不熟練,對梁國內情不瞭解,帶上張秀才如有臂助。我留下來,和一千野利人一起,等你的訊息。”

“還有,如果小歌回心轉意,我今晚可能就會搬回去,你能諒解嗎?”

“我有什麼不能諒解,你在大事上都聽我的了,你決定去高臨正是對我和我爹的信任。”她微一揚首,唇際綻放一縷淺笑。

“小湄笑起來真美,為何不多笑笑。”他抬起常年被刀磨出厚繭的粗糙大手,輕撫她嬌嫩的面龐。

為何不多笑?

她抬首望著窗戶,窗紙上傳來細微的窸窣聲,好像又下雪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就不愛笑了呢?

是從母親死那年嗎?

那天,也是這樣陰沉欲雪。父親沒讓她進去,可她隱約知道屋裡發生的事。她被侍女帶開了,可是侍女們自己也好奇,都擠在門邊聽西屋的動靜。於是她也聽見了,聽見他們在屋裡吵架,聽見傢俱轟然倒地,聽見父親壓低的怒吼,聽見母親淒厲的慘叫……

之後父親看她的眼神就變了,他沒有打她、沒有罵她,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然而,她還是知道,一切都變了。

從那以後,每次父親看到她,都讓她感到有地獄之火在渾身上下燒灼著。她是一條潰爛的傷疤,是父親恥辱的標誌,是戳在父親心頭的一根尖刺,是提醒父親頭頂綠帽的礙眼存在。

她儘量避免出現在父親面前。

她想起來了,好像是在那天。蘇氏一族除夕宴上,看雜戲時,她發出了歡快的笑聲,而父親突然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惡毒而厭惡的一眼,讓她的笑聲在戛然而止之後,也從此銷聲匿跡。

從此以後,她總是儘量剋制自己,不露出笑容,不表現歡喜,因為她知道,父親不願看見她笑,他會覺得那是母親和她的奸-夫在嘲笑他。

在母親奸-情敗露之前,她曾是父親最寵愛的女兒。父親有四個女兒,唯有她是他的掌上明珠。這叫“母愛子抱”——愛其母,所以愛她生下的那個孩子。

就連嫡出的姐姐蘇淺吟都沒有她得到的父愛多。

不過這是在八歲之前。

八歲之後,一切都變了。

母親死的那晚,下著大雪。她聽說母親病重,想去看母親,父親不準,將她鎖在屋裡,還不準奶孃進去。

她不停拍打屋門,雕花菱格的門扇將手硌得鮮血淋漓,一直哭到嗓子啞了,後來半個月都說不出話。

小小的她不停地拍著門,不停地哭喊,直到最後,累得喪失了所有力氣,順著門扇滑落到地上,趴在地毯上睡著了。

外面下著雪,室內有火盆,溫暖如春。然而她在夢裡,卻感覺四處冰封雪凍,好冷好冷,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茫茫,她呼喊著孃親,像孤單的小鹿,在皚皚無邊的雪野,獨自跋涉。

好冷……無數雪花從天上跌落,像一聲聲冰冷的嘆息,一道道冰涼的撫摸,掠過她的面頰。她滿臉的淚結了冰,變成硬硬的面具,緊緊地嵌在臉上,疼得她倏然醒來。

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抱上了床,火盆已熄,殘焰已冷,她喊母親,喊奶孃,無人應答。

又過了很久,有人來給她開門,她衝出去,衝到孃親的房間時,已經人去樓空。

孃親去哪裡了?

她跑出房間,外面太陽高照、雪光耀眼,她在雪光和陽光交織的刺目白光裡,到處跑,到處找,跑遍了整個蘇家府邸,也沒有找到孃親。

一個下人悄悄跑來告訴她,奶孃讓她到後院柴房見面,她跑到柴房,奶孃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泣不成聲。

“孃親呢?孃親是不是死了?你告訴我啊,孃親是不是死了?!”她從奶孃懷裡掙脫,抓著奶孃的衣襟拼命搖晃,淒厲地哭喊。

“小湄,小湄,你冷靜……”淚水在奶孃臉上奔湧,然而她必須竭力忍住,她的時間不多了,有一些重要的話,必須告訴小姐,“小湄,一定要好好地活著,三夫人死前交待我了,你要好好活下去,直到你的親生父親來找你……”

奶孃壓低了聲音貼著她耳朵說,然而,奶孃的聲音突然變得那樣遙遠,那樣恍惚……

親生父親?原來,父親不是親生的……

她忽然就安靜了,抹了抹眼淚,問奶孃:“孃親葬在哪裡?”

“可憐的三夫人,一床草蓆拖出去,葬在郊外亂墳崗,老爺好狠的心,都不讓三夫人入祖墳。小湄,老爺把我辭退了,以後我不能再照顧你了。你要小心四夫人,是四夫人告的密,老爺才會……”

她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奶孃,你是不是搞錯了,告密的是大娘吧,大娘早就看孃親不順眼了。四娘和孃親就像親姐妹一樣要好,怎麼可能……”

奶孃冷笑道:“大夫人豈會知道你孃親的秘密?小湄你記住了,越是交心的知己,越要防備,這樣的人一旦害你,你怎麼死都不知道。”

八歲的她不寒而慄:“奶孃,你和孃親也情同姐妹,那麼你也不可信嗎?”

奶孃摸摸她的頭:“傻丫頭,我和你娘是利益共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娘和四夫人,雖然表面上稱姐妹,然而她們共有一個男人。奶孃告訴你一句話,你記住了,共享同一個男人的女人,是勢不兩立的敵人,絕不可能成為真正的知己。你娘就是太大意了,才會被人算計,你以後千萬小心四夫人,記住了嗎?”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之後,她再也沒見過奶孃。

幾天後,她趁著家人不注意,一個人跑到郊外亂墳崗。她記得奶孃說過,奶孃走之前會去孃親墳上,給孃親獻上一束鳶尾,那是孃親最愛的花。

然而她找了許久也沒看見哪座墳前有鳶尾,千里孤墳,荒煙衰草,她一個人在墳地晃了一整天,直到夕陽落滿墳崗,烏鴉淒厲地叫著、成群地降臨。

寒風吹得她瑟瑟發抖,她隨意找了個墳包的背面躲風,用力抱緊自己,一邊顫抖著一邊任由眼淚肆意地流了一臉。

“我的天,小湄,我叫你多笑笑,怎麼你反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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