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山陵崩(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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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何事?”慕煙拖著虛弱病體,踉蹌往外走,兩名侍女趕上去扶著她。

一開啟門,迎面橫過來兩柄長矛,“鏘”地交叉橫檔在她面前,兩名持矛衛兵面無表情,猶如木雕泥塑。

“是羽林軍?!發生何事?皇兄讓你們看住我的麼?”慕煙抓住冰冷的矛杆,連聲地發問,只著單衣的身子瑟瑟發抖。

天氣陰冷,秋風呼呼地掠過院子周圍的杉樹,沒人回答她。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慕煙一見走進來的人,忙揚手疾呼,“夏公公!夏公公!發生了何事?皇兄呢?皇兄可好?”

夏忠穿著一身漆成暗紅的皮甲,披著絳紫色披風,手按腰間長劍,赤赭蠻靴,漆紗冠下兩綹白髮飄拂著。白皙而佈滿皺紋的臉,猶如風乾的豬肚,偏偏嘴唇鮮紅像塗了口脂,整個人妖異而詭譎,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他並不回答慕煙一連串的發問,踏著一地枯黃樹葉,一步一聲“吱嘎”脆響,像踩著破碎的頭骨般走來。

攔住慕煙的兩名羽林郎,將長矛豎起頓地,躬身退後兩步。

夏忠徑直上前,揪住慕煙衣領,將她擰起來,左右開弓,兩個清脆的耳光刮過去,打得慕煙暈頭轉向,然後把慕煙扔進房內,尖利的叱喝像刀刃劃過銅鑼:

“臭娘們,你還知道有皇兄!你心裡就只有美男子!你和葉三郎一起編造謊言,矇蔽皇上!

現在好,葉家謀反了!葉振倫老賊殺了趙源滿門,葉三郎帶兵包圍了獵苑,咱們都出不去了!

老奴已奉皇上之命,糾合獵苑中所有的羽林軍和牙門軍,誓與葉三郎決一死戰!

我就不信,皇上在這裡,他葉三郎也敢明火執仗地攻進來!”

又指著兩名侍女呵斥:“你們給我看好她,別讓她自殺!我要當著葉三郎的面,將他的姘頭一刀刀活剮了!”

兩名侍女戰戰兢兢,低頭唯唯應了。

朱漆雕花木門“哐啷”合上,隨即傳來落鎖的聲響。

慕煙兩眼發直,不停地搖著頭,連退數步,最後跌坐在床沿,兩行淚水滾下她微腫的臉龐。

葉家謀反了?葉三郎帶兵逼宮?

她腦海裡浮現昨日初見時,他那張英俊絕倫的容顏;後來他滿臉都是血汙時,笑起來露出的整齊而又潔白的牙齒;他嘴對嘴喂她解藥時,近在咫尺的烏黑眼眸,像夜空裡的星星一樣明亮……

她不敢相信地抱著頭,拼命搖晃,兩名侍女來勸:“公主,別這樣,咱們想想辦法……”

另一名機靈些的侍女低聲勸道,“公主,到底是葉家謀反,還是他夏忠挾持皇上謀反,都不好說呢……”

蘭陵公主聞言一抬頭,紅腫的臉煥發出短暫光采,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們都不是好東西!可憐我皇兄,被幾大豪族所欺,不得不倚重閹人。唯一的弟弟阿煊又是那樣,皇兄身邊無人可用。

我本想以蓄養男寵為名,幫皇兄招攬賢才死士,可惜時日太短,還未到可以用他們的時候,就發生了不測……”

慕煙將臉埋在手心裡,雙肩抖動,失聲痛哭,“天亡我慕氏!我一女子,何能為也?”

不知哭了多久,天色越發陰沉,室內如蒙了一層暗色輕紗,兩名侍女起身點蠟燭。

這時,窗外忽然有人跑動,雜亂紛踏的腳步聲中,夾雜著兵器甲冑的鏗鏘碰撞聲、驚慌紛亂的呼喝之聲,無數的人在喊著:

“葉三郎打進來了!”

“郭都尉已經帶著所部投降了!”

“徐都尉也帶著人馬投降了!”

“他們都是中郎將的人,中郎將被夏公公奉命斬殺,他們能不降嗎?”門口不遠處有人說道。

“什麼奉命斬殺?皇上的面咱都沒見著,誰知道是不是皇上的命令?皇上這會兒說不定已經……”

“噓,噓,你想找死嗎?”

“怕啥,照我說,咱們都投降葉三郎吧。獵苑每個出口都被葉三郎守住了,夏公公派去調羽林軍的人,現在都沒回來……”

“他孃的是誰在說投降!?”一聲炸雷般的吼聲傳來,接著,一員體型彪悍、滿臉刀疤的軍官,凶神惡煞地走過來,“鏘”地拔出佩刀,“誰?剛才是誰在說投降,不想連累大家,就他孃的給我站出來!”

一個羽林郎畏畏縮縮地抬起腿,剛要邁出步子,一道耀眼的血光閃過,他的頭顱咕嚕嚕從其餘士兵腳下滾過,身子還立在那裡,幾秒鐘後才轟然倒地。

拉開窗簾看著這一幕的慕煙,不由驚怖地捂住了嘴。

陰暗的天色下,秋雨沙沙地落了起來,很快將地上的血跡衝成一條淡紅的小溪,蜿蜒流淌進院中的莎草叢中。

“夏公公豐財厚祿恩養你們,你們就是這樣報答他嗎!”滿臉刀疤的軍官,叉著腿往院子中央一站,身形彪悍,在雨中舉刀高喊,“夏公公盡忠奉國,待我等恩重如山,如今正是我等捨身報恩、為國捐軀之時!誓要與逆賊葉三郎決一死戰!”

“捨身報恩,為國捐軀,決一死戰!”

院子裡的羽林郎們被他氣勢所撼,紛紛舉起兵器,高呼如雷。

慕煙從窗邊退開,整個身體靠在門上,閉上了眼睛。

皇兄……

你到底怎麼樣了?

耳膜忽然被一陣兵器相撞的冷銳聲刺痛,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開鎖的聲音,門栓被嘩地拉開。

風雨的氣息灌進來,燭火亂揺。

慕煙被一隻大手拖了過去,落入一個潮溼陰戾的懷抱。眼前是一張放大的臉,白眉白髮,佈滿皺紋的光潔白臉,被雨水打溼,像被水浸泡過的豬肚,猙獰地扭曲著,眼裡迸出瀕臨瘋狂的殺氣,“臭表子,你的姘頭來了!”

夏忠將慕煙拖了出去,一路拖到了行宮正殿外的車馬廣場,雨滴飄飄灑灑,打溼了慕煙的鬢髮,模糊了她的視野。

朦朦朧朧中,她看見廣場上橫七豎八伏滿了羽林衛的屍體,屍體上插滿了羽箭,化在水塘裡的血水,和著雨水融化成一朵又一朵暗紅透明的花朵。

廣場外站了一支和羽林衛服色截然不同的騎兵,他們的精鐵鎧甲和森然兵器,在雨幕中閃爍著清冷的幽光。

夏忠將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對準了慕煙的咽喉,朝廣場外的騎兵尖聲喊道,“葉三郎!你敢再進一步,我殺了你的姘婦!”

那隊騎兵靜靜佇立在雨幕中,鐵甲鏗鏘,刀槍如林,不動如山,雨水打在他們的兜鍪和鎧甲上,迸濺出微微的冷光。

騎士們忽然整齊地朝兩邊分開,一匹高大雄壯的白馬緩緩踱步出來。

馬上的騎士身姿高峻,明光鎧甲在雨中閃著寒光,他一手挽著韁繩,一手拿著馬鞭,不急不徐地策馬而出,冷冷地毫無表情地遠遠看過來。

“葉三郎!你們葉家世受皇恩、叨食君祿,卻不思報效,反而篡改聖旨,矯詔欺君,擅殺大臣,勒兵逼宮,本該以謀逆之罪,立即誅殺!

皇上念在你們葉氏有功社稷,特下聖旨,赦免爾等彌天大罪!只要爾等放下武器,撤出獵苑,返回溫泉山軍營,你們葉氏百代榮光、萬世令名,仍可保全!

——代田盛,念聖旨!”

叫做代田盛的黃門侍郎,開啟一卷黃絹,雨水迅速浸溼墨跡,代田盛正要念,突然抖抖索索地定住,張著嘴恐懼地看著前方。

奕六韓騎在馬上,臉上毫無表情,慢悠悠地從馬背上摘下雕漆長弓。

“葉三郎,你敢對著聖旨放箭?!你當真置葉氏全族於不顧?對著聖旨放箭,那是誅滅九族的逆天大罪!——代田盛,還不快念聖旨!”

奕六韓還是不為所動,面無表情,慢慢地從箭筒裡抽出一支黑羽翎箭,正要搭上弓弦,代田盛突然扔下聖旨往前直衝,踏著飛濺的雨水,狂奔狂喊:

“皇上昨夜就崩了!夏忠假造聖旨!我願投效葉少將軍,請不要殺我!請不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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