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番外 永如今夕(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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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酒淺斟,佳人在懷,宴席漸至酣處,滿堂野利人高聲唱起部落民歌,粗獷豪放的歌聲如鷹隼盤旋,如曠野開闊延展,天際高遠。

右賢王擁了懷裡女子,醉眼朦朧地問,“你叫什麼?”

他問的是漢話,婢女答道,“鶯清。”

“是啥意思?”這句話是野利語,不過鶯清大致猜到了。

他琥珀色的眼睛,不知是否因了醉意,顯出一種溫柔。

鶯清膽子大了些,對右賢王比劃著道,“鶯,黃鶯,是春天常見的鳥。鶯清,就是說春天時,花間樹底全都是清脆的黃鶯啼鳴。”

“好聽。”右賢王讚道,用手輕拈上唇兩撇微翹的鬍髭。

“是我們家小姐給我取的……”鶯清說到這裡,目光似不經意地朝上座飄去。

正好夕如也掃了一眼過來,那一眼彷彿凝聚著針芒,讓鶯清一凜,趕緊從右賢王懷裡掙扎著坐直。

“察何圖,快來跳舞!”場中幾個搭著肩膀,醉醺醺地又唱又跳的野利男人,對右賢王喊道。

“哈哈,好好!”右賢王把外袍拉開,露出赤裸的上半身,躍入場中,搭住其中一人的肩,大家一字排開,整齊地揚腿、擺臂、擊掌,跳起了優美有力的健舞。

堂中氣氛漸至高潮,一幫喝高了的胡人滿堂歡呼雀躍,或繞著席案手舞足蹈,或跳到桌上放開嗓子高歌,或滿堂追逐尖叫求饒的女子、將其撲倒、就地尋歡。

整個大堂一片喧鬧,酒灑桌倒,衣衫零落,狼藉不堪。

直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響起,整個大堂才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尋找聲音的來源,這時,他們才發現,他們的可汗面朝下趴在食案後,褲頭退到了一半,背上健碩的肌肉不住痙攣著。

“鏘、鏘、鏘”侍衛們紛紛抽刀拔劍擁上來,卻無從下手。

穆圖突然大喝一聲,臂肌暴起如兩隻巨鼠竄動,猛地伸手掐住了什麼。

這時,人們才看見,穆圖雄壯的身軀下,壓著一個嬌小的紅色身影,她的手正握住一把刀柄,鋒刃已全數沒入了穆圖的胸腹,血流如注。

鶯清只覺心膽俱裂,不由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穆圖手臂上的臂肌和脊背上的背肌,如水波般急劇地顫動,他身下那個嬌小的身影,隨著這顫動,忽然間一鬆,細白的手臂軟軟地垂下,青絲流瀉,頭歪在一邊。

穆圖渾身繃緊的肌肉,這才慢慢鬆弛,沉重的身軀翻轉過來,胸腹間血流如注,整個褻褲全被染紅。

“可汗!”“可汗!”侍衛們驚恐地叫喊著,湧上去扶穆圖。

一道道寒光向那躺在地上的女子襲去。

“別殺她!”穆圖被侍衛們抬走前,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喝道,“把她拖出去喂野狗!”

夕如身上的白衫已被鮮血染成豔麗的紅衣,下身的紅裙更是深紅一片,就這樣被侍衛們拖了下去,彷彿一道悽美慘豔的血痕從鶯清的眼前流淌而過。

眼淚洶湧地滾落,打溼了鶯清捂住嘴的手。

夕如脖頸上有被掐的青痕,然而眼睛並未暴突出來。虛弱的目光裡似乎還帶著一星微微的神志,被人拖曳著,眼裡閃過大堂的藻井,接著是廊簷的樑柱,然後就是庭院上空的枯枝,漆黑夜空的星月。

慢慢地,她彷彿飄了起來。

她烏紫的嘴角有了一點笑意,輕輕喚了一聲:“君望……”

這時,庭院外有凌亂的腳步聲響起。

“快,快點!”有人用野利語催促著。

一個醫官和幾個藥奴急匆匆地奔了進來,其中一個藥奴背上綁著襁褓,襁褓裡有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嬰,黑水晶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好奇地到處看。

突然,男嬰黑漆漆的眼裡,映出一道血紅豔麗的影子。

那一瞬間,嬰兒的眼睛似乎定住了一秒。

那純粹無一點雜質的嬰孩特有的眼睛,似乎有一秒鐘的凝固。

那道影子如一道血痕流過去,絕美的臉上,越來越微弱的眼睛,似乎也在那一瞬間睜大了。

夕如突然像得了空氣,發出急促的喘息,微微地掙扎,似乎想要喊叫。

然而,倒拖著她雙腿的侍衛們,腳步並未停頓。

夕如舞動著雙臂,用指甲摳著庭院甬道上的磚石,指甲生生折斷,碎石磚礫尖利地刮蹭著嬌嫩的肌膚,卻仍無法阻止倒拖的力量,就這樣生生看著那男嬰,隨著揹他的女藥奴,轉過了廊道……

這時,幾隻野狗咻咻的喘息、淌著口水的白牙和腥臭的噴氣,忽然間逼至眼前,將她視野裡的男嬰,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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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清捂著嘴,全身抖動,淚如泉湧。

一個野利士兵在她耳畔沉聲道,“夫人,右賢王抽不開身,他讓我們送你去他的軍營。”

他是右賢王的親兵,竟會說一口熟練的漢語。

鶯清點點頭,抹了淚隨他站起,跟著他從側門出了大堂。

迎面一個醫官和一群藥奴,面色焦急、步履匆匆奔來。

鶯清和她們擦肩而過時,忽然駭呆了,猛地捂住嘴。

——有個女的背後揹著的嬰孩,是小姐的孩子!

親兵見鶯清突然停下,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停下等她。

鶯清這才回過神來,一邊頻頻回頭,一邊跟上親兵,遲疑著問道,“那一群是什麼人?”

“醫官和藥奴,趕去救治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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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燈燭昏黃,氣氛凝重。

右賢王,左大將,右大將,還有一干萬騎長,都守在臥室外面,個個臉上神情焦慮。

見醫官和藥奴到了,他們紛紛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緹娜隨著醫官步入臥室,極度的擔心和焦急,讓她心跳得幾乎要撕裂胸腔。

她心愛的男人高大的身軀,在影影綽綽的床帳後躺著,一動不動。

等醫官揭開帳幔,緹娜幾乎叫出聲來,彷彿那一刀不是捅在他身上,而是扎進了她的身軀。

腹部的傷口很深,深可見肚腸,血肉模糊,淋漓可怖。

身下的被褥都被鮮血浸透。

緹娜和其餘藥奴開始煎煮草藥,她的手不住顫抖,不時往那帳內望一眼,默默祈求雪山女神保佑她心愛的男人,渡過此劫。

背後的嬰孩突然開始踢打,哭鬧。

醫官責備的眼神投來,緹娜無法,只得一邊輕輕晃動身體,一邊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輕哼曲調。

過了一會兒,哭聲停止,似乎是在緹娜的走動和搖晃下睡著了。

緹娜鬆了一口氣,繼續幫忙煎藥。

忙到後半夜,穆圖傷口的血總算是止住了,人卻因為失血過多仍未醒來。

醫官留下兩個藥奴守著,讓其餘藥奴回去休息,明日再來輪換。

緹娜因為要照顧嬰兒,讓帕麗留下,她明日來替帕麗。

臨走前,她無限眷戀、無限擔憂地,最後望了一眼床帳後的身影。

揹著嬰孩走出府衙時,深夜的秋風寒涼侵骨。

在二門外的院牆邊,緹娜看見一隻徘徊不去的野狗。

聽見人聲,那野狗驚慌抬頭,低沉地咆哮了一聲,緹娜和另一個藥奴跺腳發出恐嚇聲,那野狗嚇得往旁邊一躥,忽然夾著尾巴跑了。

緹娜和那個藥奴以為是個人躺在那裡,忙跑過去看,卻同一時間發出了毛骨悚然的尖叫。

在剛才野狗逡巡的草叢中,有一堆森森白骨,月光照耀下,仍大概看得出是一個人形,卻已是慘不忍睹,骨頭上仍絲絲縷縷掛著血肉。鮮豔殷紅的絲綢衣料,已被撕咬得破碎不堪,被夜晚的寒風吹得四下飄飛,彷彿是飄散的芳魂……

緹娜背上的嬰孩睡得很熟,粉雕玉琢的小臉,那樣恬靜稚美。

一縷花紋繁複的鮮紅絲綢,被風吹起拂過他的小臉,彷彿是母親溫柔的撫摸,小小的嬰孩,在睡夢中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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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清只講到夕如被拖下去喂野狗,就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然後她耳畔轟地一聲,葉振倫一拳砸在石亭的立柱上,石柱上幾道裂紋迅速蔓延。

“畜牲!畜牲!”葉振倫在石柱上砸出一個個血手印,渾身劇烈顫抖,眼裡的悲慟與仇恨燃成血紅烈焰,卻無法化作淚水。

儘管怨恨他對小姐始亂終棄,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譽,把懷孕的小姐趕到北疆去;但此刻見他如此悲慟,鶯清不禁動了憐憫,含淚柔聲道,“四公子,小姐的孩子……”

“孩子?”那個正以拳抵額靠在石柱上、悲嚎不已的男人,忽然慢慢抬起頭。

“那個孩子……”鶯清把走出大堂,在廊道里遇到野利藥奴揹著孩子的事補敘了。

“什麼?”葉振倫眼中耀出雪亮光芒,“你說我的兒子,被野利藥奴揹著?後來呢?”

鶯清搖搖頭,“第二日,野利部的可汗甦醒了。他大發雷霆,下令坑殺所有漢人俘虜。右賢王他……他對我很好,給了我錢糧,讓一個親兵偷偷把我送走了。臨走前,我本想問一下那個孩子的事,但來不及了。不知道那個孩子,有沒有被殺掉……”

“如果我兒子還在世上,應該快要十五歲了。”葉振倫突然喃喃說道,他低頭,從衣襟裡扯出一枚玉墜,溫潤晶瑩的半月形玉石上,鐫刻著四字銘文——永如今夕。

“夕如,我們的兒子,還在世上麼?”烏黑的眼中悲恨的烈焰終於慢慢融化,化作兩行悽愴的淚水,緩緩滑落他英俊的面頰。

亭外,突然起了一陣風,吹起落紅點點,如紛飛的血雨,拂了葉振倫滿臉滿身。

(番外完,下一章繼續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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