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長逝入君懷(3)(1 / 1)
“害死我孩子的賤貨,她肚子裡的孽種,不是我的孩子!”
……
半夜夢迴,書盈突然聽到嚶嚶的哭聲,壓抑的、悲愴的、顫抖的,像冰涼的手指在深夜的風中撥動一根琴絃。
她摸索著在床畔找到了火折,端著燭臺,輕輕走到虛掩的暖閣門口。
哭聲更加明顯,帶著一聲聲悽苦至極的抽噎。
書盈試探著喚了一聲,“少夫人?”然後推開門,跳躍不定的燭光微微照見床帳內隱約的身影。
本就瘦小的身子,抱著自己縮成一團,抖個不停,彷彿被狂風吹著的一片樹葉。
“少夫人,你怎麼了?”書盈將燭臺放在床邊,撩起床帳,在蘇葭湄身邊坐下,伸手剛搭上她的肩頭,蘇葭湄一下子撲進她的懷抱,緊緊抱著她,哭聲更悲,整個身子都在顫慄。
“沒事了,沒事了,少夫人是做噩夢了麼?”書盈輕撫蘇葭湄的脊背,清瘦的背能摸到椎骨,一節節像是秀竹秋筠,“少夫人,可別動了胎氣,好不容易養了這一陣。”
在她溫柔如潺潺流水的聲音安撫下,蘇葭湄慢慢平靜下來,伏在書盈懷裡,只剩下低低的抽泣。
“少夫人做了什麼夢?說給書盈聽聽,書盈為你解夢。”書盈仍抱著她輕撫。
蘇葭湄搖搖頭,從書盈懷裡退出來,擁被而坐,燭光映著她的側影,低垂的長睫閃爍著溼淋淋的幽光。
許久,她聲音微啞地道,“書盈,你知道嫁給一個不愛你的男人,是什麼滋味麼?”
書盈愣住了。
她無法體會這種滋味,她只知道和相愛的人,不能朝夕廝守的滋味。
雖然不能朝夕廝守,但知道對方是愛著自己的,這比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朝夕廝守,要幸福得多吧?
——————————
蘇葭湄從噩夢中哭醒的時候,葉府西角門外的巷口,黎明前最深濃的夜色裡,歌琳替修魚裹緊了紫貂裘,順勢用力地抱了她,“謝謝你,四妹妹,我走了!你再替我遮擋(遮掩)幾日,別讓人發現我不在了。”
“好的,小、歌、姐、姐……”修魚冷得牙齒直打顫,不住地跺腳取暖,歌琳忙推開她,“你快回去吧,別凍壞了。”
“我知道,知道!我要看你上馬!”修魚縮著脖子,袖著手,整個人都縮排貂裘大氅裡。
“好吧。”歌琳翻身上了修魚專門為她在葉府馬廄挑選的寶馬,又扯過另一匹從馬的韁繩,“我走了,你保重,四妹妹……啊,不,三嫂!”
清脆的馬蹄聲在黎明前的寒霧裡遠去,慘淡的月光下,那一人二馬的身影有一種奇異的飛昇感。
修魚怔怔地站在那裡,疑惑地想:小歌姐姐為何叫我三嫂?應該是我叫她三嫂吧。雖然她不是三哥的正妻——按照梁國世家大族的規矩,只能把兄長的正妻叫做“嫂”——但三哥心裡的妻,是小歌姐姐,我是可以叫她“三嫂”的。
可為何她叫我“三嫂”?
她漢語不好,大概是搞錯了吧。
修魚搓著手獨自一人往回走,寂寥的巷道中,枯葉紛飛,冬夜的寒霧被風吹得在四周飄散,席捲著冷冷月華,彷彿無數道喪幔從半空垂落下來。
修魚心頭有莫名的悲哀,如溼重的棉花堵著,幾乎透不過氣來。
她走到葉府西角門的簷下,從懷裡摸出一個碧綠瓷瓶,倒出一粒寧心丸,仰頭扔進嘴裡。
然後閉上眼睛,雙手緊攏大氅,靠在牆上喘息,心裡默默祝禱:小歌姐姐,願你平安見到三哥。
——————————
經過西明門外東陽橋頭小樹林時,歌琳摺進去找了一圈。她當初交待瑪吉只等她一天一夜,如今已是幾日過去,瑪吉肯定不在了。
但她還是在林中走了一遍,在林間空地坐下歇口氣,冬日的樹林,樹葉都落光了,地上腐爛的枯葉層疊如毯,散發出一股奇異的腐葉與泥土混合的氣味。
她將兩匹馬栓好,在膝蓋上攤開地圖仔細研究了一番。
抬起頭四顧,突然想起兩個月前,奕六韓帶她去溫泉山軍營,曾經過這片樹林,當時她逼奕六韓在這裡換上胡服、編上辮子,以野利女人的禮節朝他跪拜。
“可賀敦請起!”奕六韓道,“昨晚可賀敦送進本汗大帳的四個女奴,本汗十分滿意……”
“死人!你就會氣我!”她一躍而起,像一頭母豹般飛身撲上去,在他身上又抓又踢又咬,兩人像搏鬥般廝纏成一團,瘋狂而野蠻地互相親吻著,廝打著,愛撫著。
回憶起那一幕幕親憐密愛,淚水湧滿了她的眼眶,對他的思念與渴望,猛然間如洪水爆發般衝湧而來。
她捲起地圖,飛身躍上馬背,鞭策著兩匹駿馬,繼續前行。
修魚從葉振倫書房偷偷為她弄了一張蓋著官印的文書,給她弄來了幾套公服,讓她冒充傳遞軍令的郵卒,一路上可以住進官家驛站,還可以在官家驛站更換馬匹,得到補給。
她受傷的那幾日,吃喝拉撒都在房裡,足不出西廂。只要修魚替她遮掩,即使她走了,也不會有人發現。
葉振倫忙於朝政和軍務,極少在府裡,更不會過問歌琳的事。
於是歌琳綁緊裹胸布,易釵為弁,穿著公服,一路過去,走的是官道,住的是官家驛站。
官家驛站的人,每每看見她的相貌,都有點疑惑。但都不願多問,軍情緊急,驛站長官只認公文官印,一名郵卒相貌怪異,有啥可大驚小怪的。
這樣一路還算順利,終於進入祁州地界。
這天,歌琳來到祁州治下比較大的郡城——乾德。
進城後,先在一家客棧用飯食,然後打聽到了可以補牙的醫館。
坐在客棧大堂的飯桌邊,從包袱裡拿出銅鏡,臉上的青腫已經消得差不多,然而臉色慘白得嚇人。
她一路都流著血。也想去醫館看看,或者去藥鋪買藥,但她害怕再遇到周太醫那樣毫無醫德的大夫。
她畢竟是個胡人,雖然穿上了公服,萬一哪個大夫有親人曾戰死北疆、對胡人有刻骨仇恨,給她的藥裡下毒,她就見不到奕六韓了。
像她這樣的出血量,挺到前線不成問題。
她寧可流盡最後一滴血見到他,也不要在路上出任何岔子,導致再也見不到他。
突然一陣醒木驚敲,大堂北面臨時搭的臺子上,走出一個綸巾長衫的說書先生,他把醒木一敲,滿堂轟然叫好。
歌琳好奇地左右看看,只見每一張飯桌都停了用餐,人人臉泛紅光,目耀華彩,狂熱地鼓掌,口裡歡呼不停。
歌琳不知道這是要作甚,忽聽臺上說書先生聲情並茂道,“且說那徵虜將軍葉三郎……”
歌琳渾身一震,隨即有難以言喻的甜蜜和心動襲來。
——從別人嘴裡,聽到心上人的名號,那種甜蜜,只有沉浸愛河的人才能懂得啊!
她不由將一雙碧瑩瑩的眼睛,緊緊盯著臺上的說書人,說書人娓娓開合的嘴裡,每次吐出他的名字,歌琳就是一陣無可抑制的心醉。
“且說那徵虜將軍葉三郎,奉命西征,王師鷹揚,手持朝廷調兵令,卻被阻於瀧河,進退失據,咱們祁州父母官,以各種理由,拒絕發兵……”
下面馬上有人嚷嚷起來:
“今年州府多徵了兩匹戶絹,說什麼祁州西扼羌戎,北通大漠,需以重賦養強兵!如今國難當頭,他薛世榮不肯發兵,是不是該把咱們交的賦稅退回來!”
“什麼以重賦養強兵?!養的是薛世榮的二十房小妾吧?”
“說得好!他們薛氏吞了賦稅、貪了兵餉,他怕徵虜將軍接管兵馬後,肅清他軍中腐敗,讓他薛氏再無利可貪!”
“噓噓,別說了,到處都是薛家耳目,你想找死啊?”
但見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州兵不發,國難當頭,軍情火急,羌戎已攻到瀧河邊,兵圍穆陽縣,陳師饒鳳城,眼見百姓受難,國土淪喪,葉三郎會不會坐視不管?”
“當然不會!”臺下有人大喊。
“聽說那葉三郎平定蘇峻之亂時,曾以五百輕騎馳援黎陽城,在雷雨之夜,大破蘇峻五萬叛軍!”又有人喊道。
說書先生又是一拍,昂首慨然道,“說得好!葉三郎一向不畏艱險,勇於赴難!當下決定以聲東擊西之計,明修浮橋,暗尋渡口!”
堂中頓時響起大片擊掌叫好聲:
“好哎!”
“後來呢?葉三郎找到渡口了麼?!”
“你不知道麼,葉三郎大軍渡河奇襲,大破敵軍!”
“噓噓,快聽秦先生說葉三郎搶佔灘頭的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