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朝雲易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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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煙伏在地上,臉痛得都扭曲了,卻揚起頭來,面朝葉太后發出得意而又狂烈的笑,“葉繁熾,這是你們葉家的孩子!你三弟的孩子沒有了!葉繁熾,你親手害死了你弟弟的孩子!哈哈……”

蘇葭湄整個神情一震,側目嚮慕煙看過去。

葉太后站在玉階上,居高臨下地俯視慕煙,“開什麼玩笑?誰不知道你慕煙男寵成群,誰知道是哪個男寵的孩子,竟敢冒充我三弟的孩子!我三弟可沒給你做過男寵!”

慕煙痛得冷汗大顆滾落,渾身顫抖地趴在血泊裡,強撐著抬起頭,笑得既扭曲又美豔,彷彿豔鬼,“葉繁熾,你明知道兵變那晚,我的門客就被遣散了。之後你把我宮裡都換成了你的人,你把羽林軍大換血,侍衛也都是你的人,我宮裡有沒有來過男人,你最清楚!

葉繁熾,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很清楚這是誰的孩子!那天葉三郎來勸我和親,是你的心腹曹升送他過來的!你親手害死你弟弟的孩子,你們葉家就自相殘殺吧,哈哈……”

葉太后發出尖利冷笑,大袖一指,“胡說八道,狗改不了吃屎。你慕煙豢養男寵,穢亂宮闈,淫||蕩無恥!還敢拿野種冒充我們葉氏血胤!——還不快綁了她的嘴,把她拖下去!”

那道血跡在滿殿明燭下鮮紅蜿蜒,一直蜿蜒到殿外。

慕煙被拖下去後,葉太后讓心腹太監換了一杯酒,大袖掀拂,金盃高擎,明麗中帶著堅剛的聲音,迴盪在血雨腥風剛席捲過的大殿:

“主少國疑,外寇雄強,內亂不止,哀家不得不以雷霆手段,整頓朝綱,肅清宮闈!宮闈靖,方能皇室安;皇室安,方能國運興;國運興,方能天下太平,庶民安居!今日邀請你們赴宴,共享盛世佳節,希望你們回去能規勸各自夫君,盡忠社稷,勤勞國事,為君分憂!”

“太后英明,皇上聖德!願我大梁國江山永固,萬邦賓服!”以葉明德夫人和南安王妃為首的命婦們,奉觴敬酒,齊齊恭祝。

散席時,曹升來到蘇葭湄身邊,麈塵一拂,“三少夫人留步,太后宣你去後殿敘話。”

蘇葭湄和柳書盈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安之色。再抬頭看見殿中盔甲鮮明、森然羅列的羽林衛,蘇葭湄只得起身,跟上曹升。

葉太后靠坐在一張紫檀透雕海棠的錦榻上,以手撐額,塗了金粉的睫毛低垂。

“太后,三少夫人來了。”

葉太后眼皮都不抬,揚了揚下頜,曹升給蘇葭湄搬了張繡墩,放在太后榻前。

蘇葭湄坐下,柳書盈站在她身後。

葉太后這才稍稍直起身,抬目看著蘇葭湄,“我那三弟也太風流了,弟妹該管管他了。不管什麼浪蕩女人,都敢說我三弟是孩子他爹。這也太不像話了。”

蘇葭湄無言以對,只垂目道,“是,太后。”

葉太后凝視了她一晌,見蘇葭湄肌膚晶瑩透白,低垂的眉睫濃長如黑羽,精緻的小翹鼻十分美麗,不由暗贊:真是個美人,以前沒有仔細看她,其實她容貌不比蘇貴妃遜色,只是身量太過纖小,神情又冷寂,不夠妖媚罷了。

“我有一句話想對太后說。”蘇葭湄沉著開口,眉睫仍低垂。

“說。”

“蘭陵長公主……太后還是饒她一條命吧。她是皇帝親姑姑,又是臨江王唯一的妹妹。臨江王是太后妹夫,又執掌京城牙門軍。長公主若有不虞,臨江王怕是會傷心吧?”

蘇葭湄一席話句句戳中要害。

先帝慕燁,臨江王慕煊,蘭陵公主慕煙,是孝昭帝這一脈僅剩的三兄妹。

先帝駕崩後,這一脈就只剩慕煊和慕煙兩兄妹了。

臨江王慕煊雖然憨傻,但自己的妹妹他還是疼愛的。

葉太后若真的處死慕煙,只怕慕煊那傻子會突然激起血勇。一旦慕煊真的覺醒,那葉氏就危險了。

慕煊是牙門軍都督,牙門軍是負責京城巡防治安的禁軍。而且先帝遺詔裡命慕煊“都督中外諸軍事”,慕煊名義上還可以調動羽林軍和梁國各地郡縣兵馬。

葉太后當然也明白其中關竅,但她還是冷冷一笑,描金粉的眼尾斜了蘇葭湄一眼,“弟妹也太賢惠了。只要是我三弟睡過的女人,你都要保護麼?慕煙這種養過面首、聲名狼藉的女人,也就是我三弟的玩物,睡一次就丟開的,你保護了她,三弟也不會感激你。我三弟最愛的野利妾,你都沒保住,保個慕煙有何用?”

蘇葭湄心想,我為慕煙說話,不是因為夫君睡過她。而是因為她那句“葉三郎就該有你這樣的正妻”,和她目光落在我肚子、問我幾個月時眼裡流露的善意。

我回答她,五個月了。她的眼裡當時就泛起淚水。

我當時還困惑她為什麼哭。原來她也有了夫君的孩子,但她必然知道,夫君不可能納她,她的孩子永遠不會被承認。

不過,這些想法沒必要說出來,蘇葭湄對葉太后說的是,“太后,我哪裡是為夫君保護慕煙。你也說了,夫君根本不在意慕煙。我是真心為太后著想,為葉家的前程著想。畢竟,留著慕煙,比處死她,好處更多。太后仔細想想,是也不是?”

葉太后含著那一抹冷笑,並不接話。

蘇葭湄亦不再多說,像葉太后這麼聰明的人,點到為止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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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急跳了一路,終於回到葉府迎暉院,剛進大門,儀門上的小廝就告訴她——吳香凝來過了。

她心裡一咯噔,吳香凝突然消失,真的是到迎暉院來了。

她第一時間奔向正房旁的耳房,萬華替她開啟門。

看見唐虞躺在床上,她懸著的心方才放下。

“唐虞。”蘇葭湄叫了一聲。

唐虞慢慢轉過身子,在昏暗的燭光裡,茫然地看著她。

在這裡躺了兩個月,唐虞原本微黑的膚色,倒變得白皙了,只是沒有血色。

她撩開披散的亂髮,坐了起來。

被打了五十大板後,第一個月她根本下不了地。第二個月也只能扶著床欄慢慢挪動。

看見她這個樣子,蘇葭湄心裡很悽酸。

“二夫人來作甚?”蘇葭湄問萬華。

“說是迎暉院有個叫做青黛的丫鬟失蹤了,青黛的家人告到京兆府,說葉府殺了這個丫鬟還藏了屍。青黛的家人要求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夫人便帶了幾個婆子進來搜。我開了門,讓婆子們進來搜了一圈。”萬華答道。

蘇葭湄蹙眉聽著,眼睛卻盯著唐虞。

真的嗎?

若要搜人,為何偏偏挑在宮宴時?

而且我是迎暉院的女主人,吳香凝要來我院中搜人,應該事先告訴我。她什麼也沒跟我說,反而騙我,說要和我一道赴宮宴。等到了宮裡,她卻突然消失,然後來我院中搜人。

這其中肯定有陰謀,到底是什麼陰謀?

“她還搜了哪些屋子?搜了我的正房沒有?”蘇葭湄問。

“搜了所有的耳房、庫房和下房。”萬華答道,“正房和廂房沒搜。”

搜所有的耳房和庫房,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還是唐虞。

“書盈,你把這間屋子,和唐虞全身上下,都好好搜一搜。”蘇葭湄叫過柳書盈,命道。

她先回了正房,令姬在正房等她。

“你們不是進宮赴宴嗎?怎麼姑母突然到我們院中來搜人?”令姬見蘇葭湄進來,站起身來。

蘇葭湄神色疲憊,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姑母又有什麼陰謀,令姬,我好累……”

她脫下銀貂緙絲大氅,令姬替她接過去,掛在朱漆雕花衣架上。

“三少夫人,還是保重身子為上。沒有什麼比咱們肚子裡的子嗣更重要。”挺著大肚子的令姬,扶著大肚子的蘇葭湄躺到榻上,又為蘇葭湄把金線刺繡牡丹紋的紅緞引枕墊高,讓蘇葭湄能躺得舒服些。

因為葉府有吳香凝這麼一條大毒蛇,這兩個大肚皮孕婦,連多餘侍女都不敢用,彼此互相扶持。

令姬挺著大肚子走到牆邊,準備從竹筐裡夾幾枚銀炭,把火盆燒起來。

蘇葭湄忙道,“令姬,坐下吧,陪我坐會兒。今天不冷,別生火了。”

令姬便慢慢拖了把椅子,坐在蘇葭湄榻邊。

“你有胎動了麼?”蘇葭湄問令姬。

“好像還沒有。三少夫人胎動厲害麼?”

“還好,夜深人靜時多些。這會兒就在動。”

“真的麼?”

“你把手放我肚子上。”

令姬把手輕輕放在蘇葭湄圓滾滾的腹部,抬起頭驚喜地笑了,“真的哎,我感覺到了。”

蘇葭湄亦靜靜地笑了。

然而,很快,一絲憂鬱爬上她眉梢,她嘆了口氣道,“不知道野利妾會怎樣詆譭我,夫君若是對我生了嫌隙,只怕也會遷怒我的孩子。”

“都能解釋清楚的,夫君……三少爺是個明白人。絕不會因為寵愛一個女人,就失去判斷力。”令姬忙道。

蘇葭湄搖頭道,“有些事情很難解釋。你姑母今日進了唐虞房間,只怕給唐虞傳遞了什麼資訊。若唐虞一口咬定,是我讓她傳謠的,你說怎麼辦?”

“唐虞不是跟那個沙列魯有勾搭麼?三少爺不會把這兩人聯絡起來麼?”

“除非沙列魯叛變,那麼夫君倒是有可能聯想起來。但我已經派霍荻去前線暗殺沙列魯,我不會允許沙列魯有叛變的機會。”

“如果沙列魯還未叛變,你就派人殺了他,三少爺說不定會怪你。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肯定不信他會背叛……”令姬嘆息道,“但我知道,對於你來說,沒有什麼比三少爺的安危更重要。所以沙列魯這個人,一定要除掉他。其它的日後再說。”

蘇葭湄握住了令姬的手,眼裡有淚光浮動,“只有你和書盈最懂我。”

令姬道,“我出身寒微,相貌又非絕色,命中註定要靠貴人提攜。過去一直以為姑母是貴人,但如今才知,她竟是這樣不堪……”

蘇葭湄搖頭苦笑,“我只怕也未必就是你的貴人,夫君回來,我恐怕自身難保。你還是自保為上,夫君回來若責怪我,你不要多言。”

“三少夫人多慮了。”令姬還是堅持認為奕六韓不會怪罪蘇葭湄,“三少爺不會怪罪你的,你已經做得夠好了。我一個小妾都覺得遇上你這樣的正室是福氣,三少爺會不明白嗎?”

“是麼……”蘇葭湄的笑容更加苦澀,心道,還有一件事令姬不知道,歌琳的孩子沒了,我是知情者。歌琳衝進來打我時,說我害死了她的孩子,她可能會跟夫君說,我和吳香凝、周太醫勾結,一起害死她的孩子。

這件事就算我能撇清關係,就算夫君相信我沒有參與,但我確實知情。知情不救,夫君一樣會責怪我。

這幾件事加起來,夫君對我肯定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好了。

“愛妻……好喜歡你……”

每每想起雲雨中,夫君在耳畔的粗重而又深情的呼喚,蘇葭湄的身體都會湧起一陣陣情潮。

這樣深情的呼喚,這樣銷魂蝕骨的纏綿,以後還會再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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