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外篇:葉青鳥與龍虎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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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右骨利侯阿提拉命令將士把寧遠的郡守、主簿、功曹的頭顱掛在道路旁的大樹上。抬頭望了一眼在層層彤雲間低迴盤旋的禿鷲,就回到荒無人煙的村莊休息。

一路上沒有兵丁,沒有百姓,這十分反常,阿提拉疑心越來越重。

他喚了侄子阿齊格偵查了這所村莊兩次,確保無虞後,才敢讓軍隊駐紮裡面。

北疆冬天寒冷徹骨,家家戶戶常常會休耕窩冬,暖炕頭,與別處不一樣的是,這所村莊,每隔一屋就會有一個圓錐形的稻草堆,堵住了兩所房屋的空隙,連弄堂風都穿不過。

阿提拉和阿齊格住進了村莊裡最寬敞明亮的一間房子裡。阿提拉在米缸裡握了一把粟米,任由它在指縫滑落,粟米還是新鮮的,果然是人剛剛逃跑了的樣子。

阿提拉下令全軍就地休整,疏勒人歡天喜地,爭先恐後地想要佔有最好的馬槽,最好的房屋。

長夜將近,殘月欲墜。疏勒人早已鼾聲大作,疲憊地沉浸在睡夢裡。村莊裡最大的那件房屋卻仍一豆微光,阿齊格對阿提拉說道:“叔父,天不早了,你該休息了,明兒一早還要趕路呢。”

那隻鷹鷲已經不在了,黑雲如堤,籠罩四野,天地相融,昏黑一片。阿提拉心裡隱隱的不安,他喃喃道:“今夜不會有人夜襲吧!”

阿齊格笑著說:“叔父過慮了,依侄兒看,這是暴雪即將要來的前兆,誰會在雪夜偷襲!”

阿提拉點了點頭,和阿齊格一起進屋休息了。

漫天的箭矢攜萬鈞之力破空而來,人們在火焰裡嚎哭,焦黑屍體的臭味如絲如縷鑽進鼻尖。

阿提拉驚醒了,他發現房屋以及稻草堆插滿了燃燒的箭矢。

更詭異的是像有引燃物似的,稻草堆嗶嗶啪啪地爆燃起來,迎來更大殺傷的火情。

稻草堆裡埋了火油硝粉,阿提拉憑著經驗瞬間得出了判斷。

阿齊格焦急地推門而入,大喊:“叔父不好了,梁軍進攻了。”

阿提拉急忙披衣而起,鋪天蓋地的紅光伴著灼人的熱浪向他壓過來,阿提拉一時睜不開眼。

他想要找到旗手集合部隊,耳邊“啊!”的一聲,阿齊格中箭仆地,血流如注,氣息斷絕。

阿提拉來不及為侄子拘一把傷心淚,趕忙捂住口鼻,匍匐彎腰,找到自己的坐騎,駕馬離去。

一路上都是疏勒騎兵的屍體,背上中了兩三箭掛彩的,被火舌吞噬的,還有逃跑中被馬踏死成一堆血肉的。他們遭到了夜襲,而且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阿提拉駕馬快要到村口的時候卻聽見更慘烈的叫聲。凝神遠視,阿提拉不禁魂飛魄散。

黑壓壓的一片鐵甲,亮晃晃的鋼槍鐵矛,被射下馬的騎兵身體,脖子被捅出了一個血窟的馬匹,密密麻麻,一具屍體緊挨一具,都是在逃命中撞上敵人刀林劍叢的。

阿提拉來不及回神,左右分別有兩騎馳馬而來,一人舞刀,一人弄矛。

那員膀大腰圓,身著裲襠甲的武將掄起長刀呼嘯而來,瞧見一把朴刀直向門面削來。

阿提拉昂倒鞍上,那刀呼嘯著掠胸而過,阿提拉眼角瞥見那員武將胸前失防,抽出馬刀,劈劃而出。

圓月彎刀在裲襠甲上劈出火花,武將胸前受擊,拍馬後躍,與阿提拉怒目相對。

阿提拉氣喘吁吁,陡然瞥見對面武將怒張的雙眼裡,有了一絲令他心驚的得逞笑意。

背後似有千鈞之力刺來,阿提拉身子微側,看也不看就綽刀反劈過去,刀上傳來一股巨力,那力量擊在他的寸關上,頓時一陣痠麻,險些握不住馬刀,胯下坐騎也受到震動,配合似地向後一掠三丈。

阿提拉側過身極力扭頭去看身後出現的第二個敵人,那人長矛虛空擊出,不甘心地調轉馬頭緊追阿提拉。矛影銳嘯如蛟龍出水,水波盪漾間不減半分殺意。

阿提拉怒極攻心,馬刀如疾風橫掃襲來,坐騎也折斷去勢,奮蹄直躍。

“鐺”的金鐵相擊的刺耳聲中,刀刃和矛身一時竟勾在一起。

阿提拉看清了偷襲人的面容,與第一位舞刀的武將不同的是,這位弄矛武將大半張臉包在護頸裡,唯有一雙眼睛尖銳如箭,佈滿血絲,滔天的恨意在那一刻噴發。

那隻鷹鷲又來了,迎風振翅,似乎要搏擊風雪,那枚黑影瞬間捲入濃重的鉛雲中,只見千翎萬羽散開,墜落如流星。

阿提拉失神那一刻,“嗞”的一聲,長矛插進了他的右肩,血流如注。

那員魁梧將領揮刀而起,嘶嘶破風,驟如閃電,骨肉分崩,阿提拉眼裡只有一片血色。

頭顱在半空旋轉,很快被長矛準確接住。兩員武將相視一笑,似是心靈相通一般。

他們縱馬回到了部隊裡,一位面貌威武,蠶眉長髯的老將軍騎著黑馬,越眾而出,大喜道:“阿龍,阿虎,你們辛苦了!”

那個揮舞長矛的武將叫長孫虎,斬斷阿提拉頭顱的武將叫長孫龍,他們都是長孫雍的義子,也是龍虎寨的兩位寨主。

在和老將軍錯開一個馬頭的青色駿馬上,一位刀條臉兒,眉眼細長的將軍也道賀二人道:“二位將軍辛苦了!”

這兩人赫然是處在東線的長孫雍和葉翎。

一顆,兩顆,濺在人臉上,打在人心裡。抬頭一看,下起了雪珠子,慢慢地,變成了鵝毛大雪,熊熊燃燒的村莊熄滅了,留下的一段焦黑也被雪埋了,只留下一片白茫茫,似乎從未有過殺戮,從未有過血腥……

當下,長孫雍和葉翎帶來的兵丁打掃戰場,割取首級,而且把那些頑強不降的俘虜,就地斬殺掩埋,那些願意屈服的用麻繩綁了,連成一串,帶回軍寨。

龍虎寨坐落在安興最大的山頭梅花山上,三面環水,一面靠懸崖峭壁,易守難攻。

此時龍虎寨,英雄堂裡,團紋赤氈上,武士揮木槍木戟演著“大韶”之舞,坦胸露膊,汗珠在煌煌光輝中晶瑩透亮。

兩座描金嵌螺鈿牡丹紋食案上,熱過的安興烈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葉翎興致甚高,喝的滿臉通紅。

一旁的長孫雍更是酩酊大醉,軟軟地倒在食案上。

葉翎哈哈大笑,涎著臉道:“老世叔果然神機妙算,小侄自嘆不如!若不是老世伯把沿途的百姓都撤走,胡狗沒討到便宜,怎麼敢冒險進入老世叔的地界,從而被老世伯一舉殲滅!”

“哼!那群胡狗洗劫了寧遠城,正在春風得意之時,老夫不過給他們扇了點順風,他們就落套了,可見蠻人目光淺薄,急功近利,這點老夫最是清楚。”

“老世伯英明!英明!”葉翎一疊聲阿諛奉承起長孫雍來,長孫雍輕撫長髯,微微頷首。

許是烈酒喝的多了,葉翎尿急到了茅廁,一股腦地撒出來頓時舒坦,低頭系褲帶的時候,傳來一陣令人血液幾乎凍結的慘叫,彷彿用盡了喉嚨裡全部的力氣,撕心裂肺的。

葉翎聽著心驚肉跳,慘白著一張刀條臉步出茅廁。

茅廁外,長孫雍負手看欄杆外光禿禿的梅枝。

葉翎忍著帶來的噁心感,勉強道:“老世伯,聽到剛才那聲慘叫了嗎?”

長孫雍依然是一副閒庭信步的模樣:“青鳥,你知道我那兩個義子的來歷嗎?”

葉葉翎知道他話裡有話,忙謙遜道:“老世伯請講!”

“阿龍是家裡斷糧兩天,準備賣兒當女,被老夫所救,我收了他當義子。而阿虎,卻是主動拜我為義父,因為他要和我殺胡人,他父母被野利人所殺,他也被野利人抓去當奴隸,九死一生,他對胡人充滿了無窮無盡的仇恨,所以他殺起胡人來毫不留情。”

“剛才我收到資訊,那些栓在馬圈的俘虜,被百姓發現活活燒死了......”長孫雍說的雲淡風輕,彷彿死的只是幾隻老鼠。

葉翎明白長孫雍叫他少管閒事,他不懷好意道:“胡狗穆圖在北疆為非作歹,喪盡天良,三弟還娶了胡狗之女為妾,還為她屢次忤逆父王!”

長孫雍厭惡地皺起鼻翼,“哼!”的一聲既輕蔑又嫌棄。

葉翎十分受用,他是不會放棄任何詆譭奕六韓的機會的。

添酒重開宴時,葉翎掃興地收到奕六韓從北線發來的文書,命他一起出塞追捕芒東。

奕六韓和阿部稽北線西線巨大的勝利如同瓢潑大雨,將葉翎襲殺阿提拉的喜悅澆了個透頂。

“老世伯,我接到軍報說三弟識破芒東調虎離山之計,直接攻入芒東大營,逼得芒東遠走草原,而西線的阿部稽也已經斬首左律王,戰功赫赫,如今我身邊的功勞只有殺了一個右骨利侯,我拿什麼和三弟他們爭!”

葉翎灰心喪氣,失意之下,藉著酒勁猛擊食案。

“不是還有芒東嗎?月氏和疏勒人的聯盟很快就會結束,到時芒東孤立無援,二少公子可以靠擒拿芒東之功獲得晉王的肯定!”

葉翎眼珠咕嚕一轉,兩頰堆笑,諂媚長孫雍道:“可是老世伯,小侄如今的兵馬不足五千,騎兵尤少,只有五百之數。”

“龍虎寨一共有三萬兵丁,這樣老夫給二公子五千騎兵,五千步兵如何?”

“老世伯,真是爽快人!敬佩敬佩!”葉翎一笑起來臉頰兩邊滿是笑紋,燦若菊花,高興的連酒灑了衣襟也不知道。

“最近老夫感覺胸悶氣短,心慌焦慮,怕是身體出了毛病!再加上近期龍虎寨和周圍佃戶產生了矛盾,需要老夫親自調和,這樁樁都是煩心事,老夫實在難以抽開身.......”

“老世伯,小侄明白,您就在龍虎寨好好調養吧!等小侄大功告成後,定當好好孝敬老世伯,驃騎大將軍,護國公,隨便你挑。”葉翎一口答應,不光如此還誇許下高官顯爵拉攏長孫雍。

“葉二公子,老夫給你一個忠告,千萬不要相信胡人,即使是那些歸化的胡人!”長孫雍語重心長地提醒葉翎。

葉翎離開英雄堂後,長孫龍悄悄地到義父旁邊,一臉不屑道:“義父何必對這沒前途的葉二公子盡心盡力!”

“老夫自信自己眼力不差,葉二公子是最有可能繼承晉王基業,甚至魚躍龍門的,即使老夫壓錯了寶,可是老夫自己和葉二公子的關係堂堂正正,乾乾淨淨!他們能拿老夫怎樣!”

長孫雍笑的自如得意,長孫龍對自己的義父佩服的五體投地。

“再說老夫為他犧牲那麼多,葉二公子總得拿出點什麼吧!老夫可從來不會做虧本的買賣!”長孫雍眼裡精光大盛,讓人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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