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生此孽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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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如雨,柳絮漫天的暮春時節,道邊卻處處可見大戰後的滿目瘡痍,到處是斷壁殘亙、枯樹廢井。

大部分南唐俘虜只能步行,一路被梁軍驅趕著。

只有原來南唐的皇族可以乘坐馬車,李殊微和幾個同族姐妹共乘一輛馬車。

她們都是未出閣的天潢貴胄,班師後要分賞給梁國的有功將士。

李殊微撩開車簾,只見車隊後面的梁軍正騎馬揮舞著皮鞭,來回馳騁驅趕那些步行的俘虜,就像驅趕牲口一般。

人們的號哭之聲不絕於耳。

儘管每天見慣了這樣的場景,李殊微依然感到難以抑制的悲傷。

幾個同族姐妹也發出低低啜泣。

然而她們都知道,這是亡國奴必然要承受的命運。

梁軍未曾大肆屠殺已經是很大的恩澤了。

這時,車隊後面步行的俘虜中起了一陣喧譁,一隊梁軍策馬趕過去看。

不久,有人喊道:“三少將軍來了!”

接著,那隊梁軍分開兩邊,一位英姿筆挺、俊美如神的少年將軍策馬而來。

李殊微的心狂跳起來:是他!

要回爹爹的首級,讓爹爹全屍而葬的那個少年將軍!

李殊微聽那些兵士都叫他“三少將軍”,梁軍中常以姓氏或者軍銜稱呼將領,唯有對他稱“少將軍”或者“三少將軍”。

只有一個可能,他是這次滅南唐的主帥的兒子。

那麼他是……北梁晉王的公子!

李殊微攀簾遙遙望去。

原來,步行的俘虜裡,有一個婦人突然不肯走了,兀自坐在道邊,任憑士兵們如何驅趕鞭打都不站起來。

葉衫策馬過來,見那婦人被鞭子抽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卻就是不肯再走一步。

驅趕她的梁軍不耐煩了,一刀揮過去,葉衫來不及阻止,鮮血就飛濺而起,那婦人被砍成了兩段撲倒在地。

葉衫不忍地閉了一下眼睛,側頭嘆口氣。他不便責怪殺她計程車兵,畢竟驅趕俘虜是他們的責任,如果每個俘虜都這樣坐在道邊不肯走,那麼所有這些俘虜恐怕都會這樣反抗。

葉衫對其餘驚恐萬狀的俘虜們吼道:“再有抗拒不從者便如此嫗!”

俘虜們這才又繼續前行,葉衫策馬離開之前,往車隊這邊瞥了一眼,只見李殊微正含淚望來。

她的脂粉首飾全都被沒收,素面朝天卻仍美得炫目,烏髮如雲,膚光勝雪,明眸皓齒。最難得的是那種江南女子的嬌弱柔美,宛如碧綠水中的一塊美玉,又如春雨綿綿中輕舞飛揚的柳枝。

這是從小生活在北方的葉衫從未見過的美,只覺整顆心都溫柔起來。

隔著漫天飛舞的柳絮,葉衫和她對視片刻,終於狠下心,調轉馬頭而去……

傍晚紮營時,突然一名父王身邊的親兵縱馬而來,舉著父王的令牌:“三公子,王爺讓你去見他!”

葉衫心裡突地一下,忙交待副將帶領隊伍紮營,帶了幾個親兵,朝奕六韓的中軍大營馳馬而去。

奕六韓的心腹親衛隊長於闐親自迎接,神色凝重,目光冷肅:“三公子請隨末將前往中軍大帳。”

葉衫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跳下馬跟著于闐往裡走時,一路上留心看了站崗士兵們的神情。

但見軍營中一切如常,井然有條,戒備森嚴。

葉衫稍稍放心,來到中軍大帳,帳門外的親兵對他行了個軍禮,將帳門敞開。

葉衫聞到一股藥湯味,頓時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走進帳中,只見姜希聖以及幾位心腹謀士都在,他先和姜希聖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他震驚地發現——父王病懨懨地躺在床上。

床邊兩個侍女正在煎藥,熱氣嫋嫋,葉衫聞到的藥味就是從藥吊子裡散發的。

“王爺,三公子來了。”于闐走到奕六韓床榻邊低聲稟報。

奕六韓這才慢慢睜開眼睛,那雙漆黑明亮、宛如天上星辰的眼眸,竟變得暗淡失神,半晌,目光才凝在葉衫臉上。

“父王,你怎麼了?”葉衫哽咽著喚道,連磕頭都忘記了,膝行著爬到了床前。

奕六韓吃力地抬起手,從枕邊拿起一封信箋,遞給葉衫。

葉衫雙手接過,展開一看,臉色大變:二哥死了!

難怪父王病倒了!

葉衫匆匆瀏覽了蘇岫雲的書信,大致瞭解了事情經過。

他心中是有快意的。

從小循哥兒就處處和他過不去,比武時總是對他下毒手、使陰招。

大哥是世子,循哥兒不敢招惹。而他和循哥兒同為庶子,所以循哥兒乾脆和葉衫卯上了。

有次循哥兒不知從哪本秘籍裡學了一招撩陰手,把葉衫的下體傷了。

當時父王不在府裡,葉衡狠狠揍了循哥兒,卻叮囑葉衫不要跟父王告狀。

當晚霏霏替兒子檢視傷處,氣得拉起葉衫就去找蘇葭湄,蘇葭湄把循哥兒叫去狠狠訓了一通。

循哥兒堅持說自己是比武時失手,絕非故意傷人。

蘇葭湄不懂武功,又不可能去看衫兒的下身,無法分辨是蓄意還是失手。

她只能警告說這次不予追究,再有下次就告訴奕六韓。

可是自那之後,循哥兒並未收斂,而是學了更加隱蔽不易留傷的陰招來對付葉衫。

所以,當葉衫讀完蘇岫雲的信,他對循哥兒會畏罪自盡是不信的。

以葉衫對循哥兒的瞭解,循哥兒肯定會忍辱活著,以後一旦有機會,還會找葉姝和蘇葭湄報仇。

故此,葉衫幾乎下意識說了一句:“二弟怎麼會畏罪自盡……”

這話一說出來,一旁的姜希聖眼底幽光一閃。

“他不自盡難道還等我回去殺他?!”奕六韓突然一坐而起,氣得直拍床沿,痛聲低吼:“這個孽子!我怎會生出這樣的孽子!”

“父王息怒!仔細氣壞了身子!”葉衫放下信箋,上前扶住奕六韓替他撫胸順氣,“你身系社稷之重,還請稍息雷霆之怒,善加保重!”

奕六韓推開葉衫,大口喘息,胸膛起伏,一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被皇帝利用、差點幫皇帝奪回權柄、讓自己多年霸業付諸東流,他就氣得全身都要爆炸,一股狂怒在身軀內沸騰,他眼前一黑往後倒入了床榻。

“父王!父王!”葉衫撲上去悲傷欲絕地大喊。

軍醫忙上前來替奕六韓行針,方才讓奕六韓緩過一口氣。

葉衫又陪著奕六韓安慰他良久,直到夜深才告辭:“父王好生歇著,兒子明日一早就過來看您。”

“不。”奕六韓疲憊中仍警醒地睜開眼,“你不要來得太頻繁,還有,我抱恙的事不要聲張。”

葉衫看了一眼燭影裡父王雖帶著病容卻猶不失堅毅霸氣的面龐,心中一凜:“是,父王,兒子明白!”

走出父王的中軍大帳,趁人不備悄悄潛進姜希聖所住寢帳。

姜希聖比他晚半個時辰回來,從門簾縫隙謹慎地往外望了一會,才咳嗽兩聲:“公子出來吧。”

葉衫從暗處走出,施了一禮:“先生。”

姜希聖抬手讓他坐,稍稍傾身靠近,低聲道:“萬華這一死,王妃折了一臂,對公子你大為有利啊。”

葉衫眉心一跳,望定姜希聖。

他知道萬華、萬峰兩兄弟都是王妃的心腹,他們並非父王麾下的將領,而是王妃從祖父那裡策反過來的。

失了萬華,對王妃的打擊想必非同一般。

姜希聖繼續道:“日後肯定是萬峰頂替他兄長出任羽林中郎將。

世子如今是虎賁軍副統領,萬峰調走後,王爺肯定會讓世子充任虎賁中郎將(正統領)。

我看蘇岫雲的書信裡說,這次二公子作亂,從吳令禾的妻室那裡弄來了牙門軍的兵符。

吳令禾肯定要被問責,蘇岫雲在書信裡建議王爺革除吳令禾的牙門軍都督一職,讓吳令禾鎮守邊關。

三公子,你爭取把牙門軍都督一職拿下,讓薛夫人跟王爺美言幾句……”

葉衫猶豫道:“可是……我孃親一向不參與軍政,正因為此,父王憐愛她多於王妃。讓我孃親求官倒是可以,但若公然提出要何官職,只怕會招致父王猜忌,失了我孃親的優勢。”

姜希聖捻鬚沉思道:“如此,那就不讓薛夫人出面。此事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有勞先生費思了!”葉衫連忙深深施禮。

姜希聖擺擺手:“不必客套,即使你能出任牙門軍都督,王妃和世子仍佔據優勢。

畢竟,羽林軍和虎賁軍都是他們的。你父王的豹躍軍,回京後肯定駐紮在西輔之地,編入西輔軍。

所以,西輔軍都督徐凌至關重要。

我聽說徐凌和薛夫人是桑梓(同鄉),三公子日後要在徐凌身上下點功夫了……”

“多謝先生點撥,衍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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