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真相(1 / 1)

加入書籤

慕奎亦是哽咽難言,在赫蘭真耳邊輕聲道:“可汗,我已化名嶽殊,切莫再以舊稱叫我。雖然大帥知道我過去的身份,但若讓更多人知道,只怕多有不便。”

言畢握住赫蘭真手臂,朝山崗上一指:“可汗你看,我家大帥親自帶兵來接應你了——”

赫蘭真仰首望去,見遠處山崗上火光點點,鐵甲森森,中間簇擁一面迎風招展的玄黑滾金大纛,大纛上斗大的“呼延”二字虎虎生風,氣勢如虹!

“可汗請上山安坐,看末將為你殺盡赫蘭墨的鷹犬!”慕奎咬牙一聲斷喝,揹負長槍躍上馬背,猛地一扯韁繩,在高聳的馬背上舉槍高呼:“兒郎們,跟我殺啊——爾等是要一世為賊,還是要一世富貴,皆在今日之戰!”

原來,慕奎麾下計程車兵除了呼延家馬場的牧奴,多半都是北疆的盜馬賊。

去年冬季的一天深夜,一撥盜馬賊到頗巖谷馬場盜馬,偷走了兩千匹良馬。

慕奎單槍匹馬去追,竟然擒獲了馬賊頭子的外甥!

這傢伙說,慕奎如果放他回去,他願意勸他舅舅歸降朝廷,不僅僅將所盜馬匹全數還回來,而且帶著手下兄弟們前來投奔呼延緒。

慕奎想,反正我了無牽掛,沒有家眷拖累,就算此人騙了我,大不了我再也不回頗巖谷馬場,再去別處找營生。

於是慕奎放了他,沒想到此人真的信守承諾,不幾日便將兩千匹良馬全數歸還呼延家,其舅舅也帶著麾下馬賊前來投軍。

呼延緒因而對慕奎刮目相看,將他提拔為一員校尉,統領這批投軍的馬賊。

這是慕奎統領麾下士兵的第一戰,但見他一馬當先,揮槍衝在最前面,他火光熊熊的眼睛裡,已經看到了衝進山谷的追兵旗幟上怒吼的虎豹——那是赫蘭墨的虎豹騎!

兩軍迅速衝殺到一處,像兩股滔天洪水撞擊在一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慕奎率先躍馬衝破敵陣,一槍刺穿一名虎豹騎的咽喉,但身後幾名親兵也同時被敵軍的彎刀砍下馬背,雙方人馬貼身肉搏,鮮血橫飛。

成排的刀槍藉著馬匹衝力嚮慕奎襲來,慕奎剛躲開迎面的刀鋒,側面又有一支長矛乘隙而入。

慕奎舉槍橫擋,然而對方矛杆上傳來的力量猶如雷霆萬鈞,讓他雙臂劇抖,連座下馬匹都似承受不住,往側後方躍開。

這時慕奎看見了對方頭盔下那雙熟悉的眼睛:

——是赫蘭那桓!

曾經駐守葉姝城,與慕奎有過數面之緣的赫蘭那桓!

慕奎知道這是赫蘭墨麾下的一員虎將,不敢掉以輕心,雙腿猛地一夾,一抖長槍,重新催馬而上,但見寒光閃閃,槍尖點點,將赫蘭那桓整個罩在密密槍影當中。

那桓突然虎吼一聲,長矛刺出,正砸中長槍七寸處,只這一擊,慕奎狂飆的槍影就被刺得支離破碎。

慕奎手中長槍頓時握不住,脫手飛出,連忙拔出馬鞍邊備用的寶劍,削向那桓的長矛,身後幾騎親兵也各使兵刃一齊攻了上來。

那桓一人獨對慕奎為首的數人,猶自遊刃有餘,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長矛輕挑間,帶出一蓬蓬鮮血,數名敵軍被挑落馬下……

然而,呼延緒一方的伏兵源源不斷從四面山林沖殺出來,赫蘭那桓雖然悍勇,到底寡不敵眾,攻勢不免有些滯緩,一時竟衝不出重圍。

那桓殺得滿身滿臉是血,身上鎧甲已經碎裂,背上肩上插著箭矢,手中長矛佈滿血垢不住打滑,他棄了長矛換成一把大刀繼續衝殺。

慕奎見他勇悍絕倫,不禁生了愛惜之意,不住對他大喊:“那桓,你原本是離侯山為疏勒人開礦的礦奴,是先可汗(阿部稽)將你們拯救出來,讓你們從奴隸重新變成高貴的王族!

弒殺先可汗的不是赫蘭真,而是赫蘭墨!赫蘭墨忘恩負義,狼子野心,是他一手策劃了阿須拔之亂,導致先可汗在兵變中殉難!

你不念先可汗之恩德,不為先可汗報仇,反而以身侍狼,為赫蘭墨那頭弒主惡狼效力,忠奸不明,何其糊塗!

那桓,你不如投降吧,效力赫蘭真,他才是你們赫蘭氏真正的傳人,額那孤雪山女神的後代!”

“閉嘴!大汗(赫蘭墨)對我有提攜之恩,我那桓願為驅馳,雖死無憾!”那桓瞠目暴吼,雙腿猛夾馬腹,縱馬直衝上前,掄起戰刀狂掃。

慕奎策馬閃開,抬起手臂做了個退後的手勢:“讓他走!回頭若大帥責問,由我一人承擔!”

手下士兵們紛紛讓開,那桓終於殺出一條血路,他仰頭四顧,四面山崗旌旗如雲,刀槍林立,早已不見了赫蘭真的身影。

他長嘆一聲,回過頭穿越漫天硝煙火光看了慕奎一眼,慕奎在馬背上按胸對他行了一禮。

那桓二話不說,調轉馬頭帶著殘兵敗將朝谷口衝了出去。

赫蘭那桓收兵回營後,赫蘭墨的專使到達營寨,帶來赫蘭墨的諭令:不抓住赫蘭真不準回去見他。

那桓後退兩步,跌坐在氈毯上,兩眼發直。

呼延緒親自帶兵來接應赫蘭真,要我怎麼抓住赫蘭真?我若強攻呼延大軍,那豈非和大晉為敵?

那桓忙叫過一個親兵,讓他悄悄趕回拉塞乾草原,讓他夫人去找可賀敦葉姝。

可汗對可賀敦寵擅專房,想必可賀敦能幫我。

果然,不久之後,赦令下來了,赫蘭墨赦免那桓,命那桓速速趕回王城(即浮圖城),出席即將舉行的各部落大集會。

那桓剛到拉塞乾草原,便進入王城,前往金帳拜謁可汗。

赫蘭墨接見了那桓,問了一下南邊各部落的情況。赫蘭真此番大敗,南邊各部落也紛紛歸附赫蘭墨,赫蘭真一路南逃竟無一個部落收留接應他。

赫蘭墨聽說南邊幾個部落酋長也會前來拜謁以示臣服,不禁大喜,對那桓沒有追到赫蘭真不再提及,將那桓慰勉一番便讓他回去和妻兒團聚。

聽說馬上可以與妻兒團圓,那桓欣喜若狂,跪地叩首,聲帶哽咽:“多謝可汗寬宥!那桓無以為報……”

“別謝本汗,要謝就謝可賀敦,是她求情的!”赫蘭墨微笑著虛手一扶,“好了,快回去吧,你夫人和兒子朝思暮想盼你呢!”

“是!”

赫蘭那桓告辭後不久,一名狼衛驚慌失措地跑來稟報:“可汗,不好了,可賀敦滑胎了!”

赫蘭墨心中劇烈一顫,卻沒有立刻起身。

這是他和陳太醫早已預料的結果,為了不被姝兒本人發現,陳太醫使用了一種慢性的墮胎藥,每日往葉姝的安胎藥里加一點活血化瘀的藥物,長期服用葉姝遲早會滑胎。

“可汗駕到——”宣唱聲中,赫蘭墨踏進葉姝的宮帳,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這氣味像一頭猙獰的猛獸,將利爪伸進他的臟腑撕扯出前所未有的疼痛。

侍女們端著一盆盆染紅的水從內帳中走出,陳太醫正負手在帳幔外踱步,赫蘭墨衝上去一把擰起他的衣襟,紅著眼吼道:“姝兒不會有事吧?”

“不會,不會,血量已經漸少了,可汗放心!”陳太醫抖抖索索地說。

赫蘭墨舒了一口氣,聽見姝兒在微弱地呼喚他:“阿墨哥哥……”

赫蘭墨掀開帷幔衝入帳內,見姝兒虛弱無力地躺在那裡,鬢髮被冷汗打溼,一綹綹粘在蒼白的臉頰邊,侍女正從她身下抽出一摞被鮮血浸透的巾帛,換上另一摞乾淨的……

“阿墨哥哥……”她沙啞地喚他,臉色蒼白如雪,越發顯得肌膚近乎透明。

“妹妹……”他心痛得幾乎不能呼吸,蹲在她床邊緊緊握住她的手,將臉埋進她的秀髮裡蹭著。

“對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我不該去看阿榮他們玩雪橇……”葉姝泣不成聲,傷心欲絕,“是個女兒……阿墨哥哥,我們的惜若,她沒了……”

赫蘭墨抱緊了她,發出一聲沉悶的嚎哭,彷彿野獸瀕死前的那種哀鳴。許久才忍住悲慟,輕拍著她道:“沒事,我們還可以再生……”

葉姝卻仍是哭,哭得撕心裂肺,赫蘭墨怎麼勸都勸不住,阿墨見她突然暈了過去,嚇得一躍而起,嘶聲暴吼:“太醫呢!快救姝兒!”

陳太醫忙進來把脈,告訴赫蘭墨:“無妨無妨,只是睡過去了。”

赫蘭墨揮揮手讓他出去,在葉姝身旁躺了下來,將她的髮絲挽到耳後,無比憐惜而又小心地吻了她白玉凝脂的小翹鼻,又吻了她蒼白失血的唇,一層水霧矇住了他深藍的眸:“妹妹,對不起……”

天快亮時葉姝醒了過來,赫蘭墨伏在她枕邊睡著了。

姝兒伸手撫摸他烏黑的頭髮,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和阿墨哥哥的孩子沒了,一想到這個她就心如刀割,又忍不住抽泣起來。

她的哭聲驚醒了他,他睜開眼:“妹妹,你醒了!”

姝兒只是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墨緊緊摟著她,捧起她的臉吻去她的淚:“別哭了,別哭了,妹妹,告訴你一件喜事,我收到訊息,你哥派的使團一個月後即會到達王城。你高興吧?”

葉姝卻充耳不聞,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喃喃“惜若,我們的惜若……”然後一直哭到再次昏睡過去。

一連數日,葉姝都沉浸在悲傷中,終日以淚洗面。赫蘭墨本想多陪陪她,但隨著各大部落首領依次趕到拉塞幹大草原,赫蘭墨每日忙著接見他們,籌備部落大集會,忙得席不暇暖,實在顧不上葉姝了。

赫蘭墨一統草原之後的首次部落大集會,終於如期舉行。

葉姝因為一直傷心難過,每日哭得昏天黑地,身體尚未恢復,不能出席部落大集會。

集會那天,她抱膝坐在床榻上,靜靜聽著王城外的曠野傳來恢宏嘹亮的鼓樂聲和鼎沸喧囂的人聲。

秋韻在旁邊勸道:“公主傷心了這麼些日,也該想開了。他們草原上的部落大集會,可賀敦也要參與,你這樣病著不能出席,倒叫那兩個莫槐氏的女人佔盡了風頭,我聽說今日大妃和柔妃一左一右站在可汗身邊,接見各部落的酋長。”

正說著話,宮帳外一聲傳報:“啟稟可賀敦,大妃和柔妃來問安!”

秋韻忙代葉姝回答:“讓她們進來吧!”

帳幔掀起,兩個濃妝盛服的女子,金玉耀眼地走了進來。

兩姐妹剛出席部落大集會回來,大妃身穿豹皮豎領、紅錦滾邊的長袍,頭戴一頂形如倒扣長靴的大紅羅紗高冠,冠上綴滿寶石和金珠,垂下三圈五彩珠玉懸於額頭,化著濃妝,神采飛揚,意氣風發,原本平淡的五官也因此生動不少。

然而,最令葉姝感到刺心的不是大妃,而是柔妃。

柔妃穿著一襲寬鬆的紫色織錦長裙,裙上有金線刺繡的鳳羽紋,袖口和領口鑲著雪白狐毛,她的腹部已經高高隆起,臉上也化著濃妝,越發顯得秀美明豔,光彩奪目。

“可賀敦怎麼這樣憔悴?小產最是要善加保養,我聽老一輩的婦人說,坐小月比坐大月更要加倍小心呢!”大妃滿目關切地望著葉姝。

葉姝懨懨地嗯了一聲,憂傷的目光落在柔妃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便是一陣劇烈絞痛。

“柔妃五個半月了吧?有胎動了嗎?”葉姝拼命忍住心中的痛楚,儘量辭色柔和地問道。

“有胎動了,難為可賀敦記得我的月份。”一直恭順垂首的柔妃抬目答道,她抬起眉目的一瞬間,彷彿明珠突然被擦亮了,迸發出令人目眩的豔光。

大妃淡淡笑道:“阿柔忘了嗎?當初可賀敦和你是同時懷上的,她當然記得……”

葉姝彷彿被一柄利劍插進心口,痛得幾乎窒息。

好不容易打發走她們兩個,入夜,一名狼衛來報:可汗今晚不能來了。

赫蘭墨忙著接見各部落酋長、瞭解各部落的情況、統計各部落的貢賦,已經多日都不曾踏足葉姝宮帳。

直到這日,從晉國來的使團到達。

使團拜謁了可汗後,又來看望他們的晉陽公主,幾名晉國大使在葉姝宮帳裡坐著聊了一個時辰,見葉姝無精打采,便起身告辭。

秋韻送他們走出宮帳,一員大使一邊走一邊擔心地問秋韻:“公主的氣色那麼差,是身體抱恙麼?是否需要微臣回國後稟告攝政王,為公主派一位御醫過來好好診治調理一下?”

秋韻搖頭嘆氣:“公主自失了那個孩子,一直都傷心難過。可汗最近又忙部落大集會的事,也顧不上公主……”

大使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突然往秋韻手裡塞了個竹筒。

秋韻雖震驚,卻不動聲色地將竹筒收進了袖中。

送走使團,只剩她一個人時,她才開啟竹筒,見裡面卷著一張信箋,展開背面寫著“呈晉陽姐姐淑覽。”

秋韻一震:是葉妘給葉姝的!

然而開啟信箋,裡面一片空白,並無一字。

也許公主懂,秋韻想。

趁侍女們都不在時,她悄悄將信箋交給了葉姝。

“妘妹妹給我的?”葉姝驚訝地低呼,拿著信箋左看右看,然後悄聲讓秋韻打一盆水來,將信箋浸入水中,不多時,紙上開始有隱約的字跡顯現。

葉姝對著燈燭細看紙上的字,拿信箋的手劇烈顫抖,一股森然寒意從心底直升起來……

(本章四千多字,下一章週一更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