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我殺死了自己的母親（1 / 1）
這次下葬，王建國因為腿腳不便，並沒有和我們一同前往，臨走之前我特地錄了小影片，等回去的時候告訴他兄妹兩墳墓的具體位置。
王建國一看影片，就知道在哪了。
他在村裡也住了八十多年了，這裡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已經熟記在他心中。
一天的相處下來，王建國漸漸對我們放下了防備，聽到我們要回去了，說什麼都要把家裡老母雞下的蛋讓我們帶走。
“我也沒什麼好東西，你們帶回城吃吧，難得你們還特地回來一趟。我這把老骨頭，也準備要下去陪她們了。”
我連忙打斷王建國的話，“王伯伯，你身體健康著呢，放心好了。雞蛋我們心意領了，你留著自己吃吧，有空我們再來看你。”
王建國卻拼命搖了搖頭，一個勁地把雞蛋往我懷裡塞。
“不要再來看我了，我是個罪人。”
說完，王建國居然自顧自地哭了起來。
尚詩雨一下就慌了，“王伯伯，你怎麼了？是想到王斌他們太難過了嗎？您節哀呀，別回頭傷了自己的身子。”
原以為王建國和王斌和王珊珊不過是普通伯侄的關係，沒想到他們的感情居然如此濃厚。
可是，王建國的下一句話，讓我和尚詩雨都愣在了原地。
“罪孽啊，都是報應，如果我沒有殺死了自己母親，這個家就不會遭到詛咒了。”
“你說什麼？”
我和尚詩雨異口同聲，我們都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你們對我這麼好，我愧疚呀。我不應該啊，我錯了。”
王建國老淚縱橫，渾濁的淚水填滿了他臉上歲月的溝壑。
原本藏在屋外岩石後方的黃翠玲也掩面痛哭起來，最終，她還是沒能瞞住所有人。
她想衝上前擁抱王建國，告訴他，她不恨他，一天也沒恨過。
可是，她最終還是沒有上前。她知道，王建國是看不到她的。她唯一的心願就是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成人，平安老去，等他安寢後親口和他說一具‘媽媽愛你’，這輩子就足矣。
為了這一天，她等了近百年，也正是為了這一天，她從死後就一直守護在王建國身邊，一天也沒離開過。
王建國卻再也藏不住這個讓他折磨他日日夜夜的秘密，他不想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裡。
他想要贖罪。
我扶著王建國坐到長凳上，認真聽他聊起了自己不幸的童年。
在王建國五歲那年，王建國一家三口還住在舊院落。
他們一家沒什麼錢，卻也其樂融融。
那天，王建國正在柳樹下玩耍，一隻巨大的蟒蛇從草叢裡鑽出，年幼的王建國嚇得跌倒在地，連聲呼救。
正在地裡忙活的黃翠玲聽到兒子的求救，顧不上其他，連忙跑了過去。
那條大蟒蛇，長約兩米，有成人的胳膊那麼粗，眼神發著綠光，嘴裡正嘶嘶地吐著蛇信子。
黃翠玲看到這一幕，愛子心切的她，居然直接嚇暈倒過去了。
王建國的父親一早就趕集去了，附近也沒有其他人家，弱小的王建國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媽媽。
可是，黃翠玲此時卻已經神志不清，幫不了王建國任何忙。
就在蟒蛇的舌頭準備觸碰到王建國的時候，王建國的求生慾望讓他一把抓住蛇頭，狠狠甩向黃翠玲的位置。
蟒蛇徹底被激怒了，張開血口，直接咬向黃翠玲的脖子。
脖子傳來的劇烈疼痛，讓原本昏迷的黃翠玲醒了過來，她用最後一絲力氣，朝王建國揮手，示意他快點跑。
王建國顧不上那麼多，年幼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此刻正在面臨著怎樣的危險。
他剛跑出去五十米遠，背後響起了槍聲。
是王建國的父親趕集回來了，他用手上打獵的野槍射擊了蟒蛇。受傷的蟒蛇倉皇而逃，王建國的父親確認兒子沒事以後，趕忙將黃翠玲送去了附近的村診所。
但是由於蟒蛇毒性太強，黃翠玲最終還是沒有搶救過來。
彌留之際，她想要抱抱自己的兒子王建國。
可是一看到脖子上纏著紗布，印堂發黑，嘴唇白得嚇人的黃翠玲，王建國含著淚拼命地搖頭。
“蛇，你身上有蛇！”
王建國還沒從被蛇嚇到的陰影走出來，他拒絕靠近黃翠玲。
黃翠玲用盡全力抬起手，做出最後擁抱的姿勢。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王建國卻只是緊緊地閉上了眼睛，不敢靠前。
王建國父親氣不過，解下皮帶就要打王建國，嘴裡一直罵著不孝子。
王建國看到父親要打自己，想都沒想，一溜煙就跑了。
等他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母親黃翠玲已經入棺了。
就連母親的最後一面，王建國也執拗地不肯去見。
他知道，媽媽一定恨死了他，他沒臉去看媽媽的最後一面。
聽完王建國的自白，我一下就明白了岩石背後女人的苦衷。
她之所以不願往生，就是想親口告訴王建國，她從來沒有怪過他。
正因如此，黃翠玲對我才沒有提出任何需求。
她知道，即便是我幫黃翠玲進行轉述，王建國也只會認為我們是在安慰他罷了。
“自從那一天開始，每一天晚上我都會夢到我母親被蟒蛇咬死的那一幕。她一遍又一一遍地求我，說要抱抱我。夢裡的我不再拒絕母親，可是每當我向前一步，母親就消失了。”
王建國講完以後，滿臉淚水，喉嚨好似被什麼卡住了，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你媽媽從來沒有怪過你，她很愛你。而且，你媽媽不是你殺死的。”
我遞給王建國溼紙巾，安慰道。
聽了我的話，王建國愣住了，他沒想到我會那麼說。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抬起他彎了一輩子的脊椎。
“真的嗎？不，不會的，媽媽不會原諒我的。”
他還沒等我回答，就開始自我否認，童年給他造成的陰影實在是太大了。
躲在岩石背後的黃翠玲終於忍不住，衝了進來，一把抱住這個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唸的寶貝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