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試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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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旦暮時,魏氏園堡來了一位意外尊客。

是魏越的鄰居,崔州平的父親、廷尉崔烈來訪,身上公服未換,似乎下班後就直接來了魏越這裡。

不敢耽誤,魏越疾步出迎正要行禮,就聽崔烈催促道:“事急矣!何復多禮!”

魏越上前就聽崔烈鬍鬚抖動,雙目炯炯盯著他急聲道:“張讓與太平道勾結,證據已被王子師所得!這不幹魏郎事,可王子師令侄兒王凌護送證據向雒陽來,老夫知魏郎與王凌親密無間有手足之情……張讓已派出刺客,聲張正義剷除朝廷頑毒就在此舉,不知魏郎可願援手王凌?”

“老夫也知唐突,可急促之下老夫想到之人便是魏郎。我兒州平、元平也多有讚譽,僅僅是接應王凌,想來對魏郎而言不過手到擒來之事。”

見魏越臉色連續變化,崔烈從寬大袖筒中取出三封書信遞來,低頭看看信封又抬目看魏越:“此乃侍中韓說、司徒張溫手書,另有老夫所籤通行公文。”

魏越不語伸手接住書信抖開,一掃字跡見是韓說的,不由心中發苦,不緊不慢斟酌發問,似乎對所謂的‘聲張正義’不感興趣:“崔公,王豫州檢舉張讓本在崔公職權範圍內,韓公、張公為何涉身其中?”

“為天下道義爾,為盧子幹伸張正義而已。”

崔烈說這話時卻是一副平淡神態,與之前急促姿態大相違背,感覺魏越目光詫異,崔烈說著露笑口吻輕鬆:“今豫州王允、曹操招撫降軍二十萬,尚未遣散。故張讓自是不敢襲殺王凌行那做賊心虛之事,就怕另有奸邪嫁禍張讓……王凌若死,以王允脾性豈會善了?此事程夫人亦有所知,張溫已派其甥蔡瑁率部曲向東接應,而老夫則希望魏郎臂助此事。”

訊息複雜,魏越眉頭淺皺,不僅僅是王允發現張讓與太平道有染這麼簡單。似乎已朝更復雜的局勢發展,看崔烈的這意思,似乎張讓也要保護王凌?

眨眨眼,魏越抿抿嘴唇低聲問:“京中貴戚部曲戰力高於魏某者比比皆是,崔公為何青睞魏某?”

“京中人心難辨,就怕好心做壞事,所託非人。”

崔烈說著稍稍上前:“王凌務必安穩,王凌若有意外,黃巾之亂未平,朝中也將生出大變。”

他壓低聲音:“朝中有私通太平道者,正要借王允之手分化朝野。此事若成,黃巾軍勢復起,天下百姓何苦也!”

魏越點頭:“所以護衛、接應王凌者,寧可少也不能雜?”

崔烈頷首之際就聽魏越又問:“王豫州挑在這個時間告發張讓通賊,為何韓公、張公不助王豫州一臂?王豫州以侄兒王凌性命換張讓等人性命,已下了莫大決心,若事敗……王豫州豈不慘淡?”

魏越的問題已經跳過了眼前的選擇,而是從另一個層面來問。

崔烈詫異,上下打量魏越笑容更甚,抬手撫須:“我兒州平所言不差,魏郎果真敏銳。”

魏越不語等待下話,崔烈稍稍猶豫後道:“或許魏郎對京中、朝野形勢早有看法,雖不知魏郎偏向於誰,但老夫不會欺瞞魏郎。我崔氏只尊帝命,不與王允、袁隗之流,又或是大將軍何進,或十常侍之輩同流。山陰韓說也是如此態度,想來魏郎也知山陰韓說。盧子幹,亦然我輩中人也。”

“韓公、盧公願做純臣,此事小子自然知道,可為何司徒張公也會持如此看法?”

魏越的這個問題,崔烈只是笑了笑,讓魏越遇到蔡瑁自己去問。

送走崔烈之後,魏越大步入內,對身側跟來的賀彪、魏昂道:“讓成矩選十餘越騎士,明日四更隨我出發。”

魏昂緊跟著魏越:“阿越,草率出擊就怕引人誤會。”

魏越駐步,回身看魏昂:“堂堂廷尉崔烈會騙我?不說司徒張溫,難道韓公也會欺我?何況我有廷尉府通行公函,十餘騎又非重兵,地方官吏豈會過問、阻攔?”

魏昂愕然,垂頭悶悶道:“涉及十常侍,風險極大又無厚報,咱信不過。”

“難道非要得到崔烈、韓說、張溫等人的血書,立下大誓後你才願冒險?”

魏越反問一聲,見魏昂不言語,不由輕哼一聲繼續朝自己小院走,賀彪已小跑尋找成矩去了。

書房中稍稍淡妝的杜氏正跪坐在桌案前,拿著竹片裁剪紙頁,為裝訂做準備工作,抬頭見魏越盛氣而來,疑惑問:“何事令主人氣急?”

“大事。”

魏越脫去木履走到杜氏身旁落座,抓起薄被蓋在腿足上,伸手端起茶碗一口飲盡沒好氣道:“士族與宦官相爭,有人憂愁有人喜,崔烈卻要我阻止這場爭鬥。”

簡單講了一下王允的打算,杜氏也感到詫異:“王允心思毒辣,竟連自家侄兒都捨得犧牲!”

魏越臉色不好看:“我在陽曲時,王凌就說王允要託付我做一件大事,卻不說何事。一同入京後,將此事說與韓公後,韓公似乎也已察覺王允心思,告誡我遠離王凌。恐怕王允構思此計已久,此前要拿我性命做文章,現在無人可用就以王凌為主。”

杜氏同樣臉色不好,豫州現在王允、曹操受降的黃巾軍沒有二十萬,最少也在十萬,加上身份難辨的受災流民,說是有二十萬青壯降軍要遣散,也是有事實根據的。

思考片刻,她放下手中的竹片,緩緩道:“據妾身所知,王允秉性嚴肅卻非殘忍之人。若是主人在豫州被王允犧牲還在情理中,可他拿侄兒王凌性命,未免離奇不合情理。”

“他是否殘忍我不知,我只知道他現在形同逼宮,他發難張讓,就是逼宮,無視平叛大局。”

魏越也漸漸收斂心緒,分析道:“崔烈、張溫、韓公雖出身士族,卻非王允同道同謀之人。而王允,何德何能能代替士族向張讓發難?”

袁氏,只有汝南袁氏現在才有那個名望、份量號召天下豪傑發難於張讓;袁氏下來,能排上序列的是弘農楊氏,怎麼也排不到他太原王氏身上!

現在的太原王氏,沒資格挑事,沒資格代替士族對宦官開戰!

杜氏給魏越茶碗中添水,魏越已經明白了原由,講給杜氏聽:“此事因由全在兵權,黃巾初起時天下兵權盡操於士族之手。後天子以抗令為由奪盧公兵權,委董卓重任卻敗事,直到皇甫嵩北上冀州才理順河北戰局。一切問題就出在盧公兵權被奪一事上,天子要豎立威嚴,盧公知曉天子為難之處,故而配合天子交出兵權,以彰顯天子威德。”

魏越的臉色並不好看:“這不僅僅是盧公與天子君臣之間的事情,士族以為是他們力助之下朝廷才能如此迅捷的遏制黃巾蔓延之勢,視盧公為榜樣。而天子卻因微末、荒唐小事而奪兵權,對士族而言這是一種欺騙。現在平定黃巾戰事已到最為險要的時刻,若豫州再亂或朝政動盪,屆時天下板蕩黃巾軍死灰復燃,戰事延綿數載……恐怕朝廷將無力再戰。”

過河拆橋,與卸磨殺驢只有一線之隔。

這就是一次逼宮,有人截殺王凌,這意味著張讓為首的十常侍做賊心虛;若王凌將證據帶到廷尉府,那朝廷就要給出給出一個說法。無論如何,這個環節實在是太過兇險,操作不好就會爆發政變。

魏越眯著眼低聲道:“或許朝中公卿之中依舊有通賊之人,但這不足為慮,乃是小患。我所慮,還在大將軍。”

對於何進,杜氏有一定了解,輕聲講道:“大將軍多謀無斷,縱有良機,也不敢冒然動手。或許因為如此,天子才令何氏一族顯貴。”

何進有十分明顯的性格缺點,可以說是死穴,這個人做事情太過猶豫,缺乏魄力。

魏越呵呵冷笑:“宮禁之中若有變動,嫡長子在外,王越、李儒絕非大將軍一系;而庶次子卻在宮中,一切都在掌控中。大將軍有變膽敢發難,史侯必遭不測;即便……身有不測,史侯若死,這天下還不是宮裡那位的?”

性格上、形勢上何進被皇帝處處卡死,完全是一條死路,難道就不怕何進鋌而走險?

杜氏聽的糊塗了:“主人的意思是大將軍會藉機發難?”

魏越搖頭:“何進不足為慮,正因為如此,此人才是災禍源頭。”

見杜氏還沒看明白,魏越解釋道:“何進才智不足,會遭人鼓動、算計。王允無力代替士族向宦官發難,可他卻離奇發難了……我隱隱看到了一雙大手,左手推動王允向十常侍發難,右手已搭在何進背後,一有機會就推出何進。至於王允、何進生死,與陰謀者何關?”

大將軍何進外戚、士族、宦官,還有即將收尾的黃巾軍,攪合在一起就釀造了眼前這一幕。

魏越說完後,杜氏已不再開口,魏越的幸運在於他有資格在這場可能爆發的政變中跑腿,不幸的是他只能跑腿,並無決策影響力。

他也沒想到,政變的導火索已經點燃,距離自己是如此的近,近的令人髮指。

現在的王允,可能僅僅只是袁氏投出的一枚問路石子,試探一下何進、皇帝。

而魏越更關心的是王凌,不知道王允是不是真的狠心犧牲自己的侄兒,也不知道王凌究竟有沒有犧牲自我的勇氣。

若王允夠狠,王凌願意犧牲自己,那攜帶張讓通賊證據的王凌遇襲被殺就是定局,將撕破臉皮。

至於張讓通賊證據……這不重要,張讓門客通賊並有有通賊證據,這個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界限模糊的證據,似乎非常的有效果,能進退自如,給彼此留出足夠的操作餘地。

魏越摸著下巴,品味著這種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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