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血染灘塗〔上〕(1 / 1)
正月二十六,驚蟄過後的第六日,積雪消融漸薄,偶爾能看到幾處耐寒而生的綠色。
天色啟明時,一座最東邊的降軍營區升起炊煙,而淡淡河霧籠罩下,人馬嘶喝聲,整齊的佇列行進聲越來越近。
霧氣將散未散時,營區已被兩千步軍自南邊包圍,隔著霧氣降軍看到的只有幽黑、模糊的人牆、旗幟;匈奴騎士百戶一隊分佈四周以作封鎖,騎士策馬活動著身軀,為可能的衝殺做熱身準備。
營區中的降軍在營外小校呼喝聲中走出草廬,瑟瑟發抖蹲在空地上。
為保護魏越的前程、名聲,黃蓋策馬居中,隔著柵欄高聲宣達:“某家零陵黃蓋,官匈奴軍司馬。據報,酸棗各營降軍不思悔改,與河內賊酋張白騎勾結相交,圖謀春暖時反叛作亂,殊為狷狂,罪大難赦!”
“自認清白與賊無瓜葛者,從容出營;若有知情、同謀者,可尋軍吏檢舉謀亂者,憑此減罪。”
“營中若有喧譁、起鬨、詐言、鼓譟者,休怪弓弩無情!”
黃蓋說著右臂高舉,一千步軍組成的兩排鬆散線列先後踏步上前十步,人人搭箭半張弓。
營門開啟,二百重甲刀盾手靠近,組成兩排緊密陣列在營門兩側,預防降軍出營時衝擊、作亂。
手無寸鐵的降軍心驚膽顫,或心存僥倖,或面無血色靠人攙扶,兩三人一排走出營門,兩側是刀刃如牆的黑甲紅袍重灌步兵,沒幾個人敢抬頭審視這些混戰、突擊步兵。
走出刀牆,就是負責揀選的軍吏,兩腿發軟的降軍在軍吏這裡分流,大部分降軍被安排去北邊等候,被劃分成幾十人一隊方便監管;身體羸弱、患病、刺頭、有頭目嫌疑的降軍被選出安置在一旁,在刀盾手逼迫下抱頭蹲伏;另有身體高碩,或面容氣質靠譜的降軍被軍吏選拔出來,去另一處安置下來,他們待遇稍好,起碼不用憋屈蹲伏。
於夫羅靜靜看著降軍被分流,心中莫名發寒,殺俘的事情他跟著皇甫嵩也幹過,可沒沒過降軍。殺俘時,亂刀上去砍死或射死就行了,可現在理直氣壯,有條不紊的殺降,還將降軍最大化的利用,這讓於夫羅心中不舒服。
他終究是一個十分嚮往漢化,準確來說是儒家思想的人,人命如此被踐踏,讓他有些痛苦,開始質疑自己的理想是否正確。
一名軍吏小跑到魏越馬前,仰頭,抱拳:“魏從事,有揭舉者。”
不出魏越所料,道:“給他獎賞,被揭舉者當個格殺,不許此人揭舉他人減罪。”
軍吏稍稍遲疑,蓄著淡淡八字鬍的臉泛著疑惑神情,魏越也不解釋揮手:“我自有考慮在,就如此做。”
“領命。”
軍吏抱拳離去,從輜重車中提出一隻冒著大鼓熱氣的烤雞,烤雞燒的赤紅色油光油光,別說是一直吃麥粥的降軍,就連步軍、匈奴騎士都看了過來。
那名降軍抱住油油的烤雞就大口咬了起來,似乎擔心別人惦記,蹲伏在地大口吃著,看的旁邊、遠處降軍愣神,一些降軍靜靜看著,若不是刀盾手喝斥,可能就站在那裡不動彈了。
就在‘立功’降軍大口吃雞時,那名被揭舉出來的降軍掙扎著,更是指著其他降軍揭舉,被刀鞘拍碎鼻骨一臉鮮血,沒呼喊幾聲就被踹倒在地,被一名小校一刀梟首,大量的熱血一股股噴湧而出,泛起一片白霧。
血光閃現時,於夫羅斜眼打量魏越,見魏越神情淡漠,就開口:“揚祖不許被揭舉者開口,可是擔憂錯殺一片?”
“是,一人咬幾個,不加限制稍稍之後,這滿營降軍都就成了謀亂思叛之人,到時只有麻煩,徒惹人笑之餘,沒有點滴好處。”
魏越回答著,還沒說完,又有一名軍吏跑過來請示,魏越扭頭看了看新的揭舉者神情盼望,又看了看被揭舉者一臉的陰翳卻無畏懼,就憑著兩人的氣質、面容定下生死:“應該是誣告,殺誣告者。也不必事事稟我,終究只有百餘隻雞,要省著用。”
軍吏隱約摸到魏越的心思,再次請示:“魏從事想殺多少?”
“立威而有序,便是魏某所求。降軍之中告與被告,其中頗多內情,多察多見利於學習斷案。諸君可自行判斷生死,這也是難得機會。”
魏越幾句話講完,這軍吏明白了,神色稍有不適,還是決定抓住這個機會。
能明察事理,會斷案的人走到哪裡都有飯吃,這種經驗初期只能透過學習來積累;現在魏越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他們不斷犯錯,卻不得不犯錯的機會;一個照面中透過原告、被告的情緒、神情來斷定真假、曲直,判斷錯了又不會受罰,直接拿人命來積累經驗,對這些軍吏來說好處很大。
跟著殺一遍十二座降軍營區,花費這些軍吏四五日時間,可積攢的經驗卻需要數年,或更長的時間來消化。
約半個時辰後,這座營區裡的降軍被篩選完成,留在北邊的約兩千人重新安排入營,營外就留下兩撥降軍,一撥羸弱多病,另一撥身形高碩,或有一些文化素養,兩撥人數大致想通。
重回營區的降軍在鬼門關走了一圈,看著被步軍合圍的那五百餘羸弱降軍,他們隱約理解了一些東西。或許有僥倖過關而得意的人,估計看到這個場面也不會再得意多少了。
在小校的呼喝下,從三千降軍中選拔的五百餘丁壯勉強排成一個黑壓壓,人頭攢動的方陣。
一捆捆的軍械、赤紅衣袍、黑漆皮甲、頭盔被搬來,擺在他們面前,這些降軍嗡嗡低聲議論著。
黃蓋策馬而來,駐馬降軍面前,隔著衣袍、鎧甲、軍械道:“不論爾等如何做想,本官今日奉朝廷詔令,給爾等一個機會。願意為朝廷效力者可穿戎袍,可立功減罪,今後保爾等衣食無缺。”
語畢,一時間沒人敢動,一名降軍左右看看似乎素有威望的樣子,稍稍踏前兩步,拱手:“我等罪重難赦,不知朝廷欲要我等立多少功勳才可免罪?”
“斬首三級便可免罪。”
黃蓋說著一笑:“非是斬甲士三級,而是敵首三級便可。也不相瞞,二月初我部調往孟津,等待時機赴涼州平叛。殺西羌、湟中叛賊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一概記功。當然了,斬首三級免罪後,今後立功就要以甲士首級為準。本官想來,爾等免罪後,自不會殺女子抵罪了吧?”
如非必要,沒人會下達、執行殺女人的命令。比之牛馬、金銀,女人才是更有價值的戰利品。
“在免罪之前,爾等尚是戴罪立功之身。是故,軍中口糧不會短缺,但不會有軍餉;陣亡、傷殘也不會有撫卹;待斬首三級後,一應軍餉、撫卹自不會短缺。不知,爾等何意?”
“朝廷既有赦免、再造之心,我等豈會自誤?”
降軍沒有談判的本錢,剛才血淋淋處死的是幾十條人命,不是幾十只雞。
也不脫衣服,這些降軍圍在成堆赤袍堆上,抓住一件赤色衣袍就往身上套,穿好後又根據身形高低挑選皮甲、鐵盔,然後是軍械。沒有給他們配備刀盾、弓弩,有的只有一丈二尺長的硬木短槍。這類短槍適合混戰時攢刺、格鬥,不利於陣戰,跟軍用的兩丈、三丈長槍、超長槍沒法比。
又是半個時辰後,一支著裝不三不四,穿著草鞋,頭髮散亂、臉上油汙不潔的輕步兵出現在黃蓋面前。
穿著赤色衣袍外罩黑漆皮甲,都戴著鐵盔,一瞬間這夥新成立的輕步兵就有了氣勢。營中降軍趴在柵欄上看著換了衣袍的昔日夥伴,有的只有深深的羨慕,羨慕他們抓住了機會,羨慕他們可以當兵。
各地募兵,募的都是家境殷實,身體素質好有一定訓練基礎的良家子;朝廷再怎麼窘迫,也不會大批次的改編流民、俘虜參軍。
完成換裝後,這些降軍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多少對自己新身份有了點認同和期望。
沒等他們從喜悅中回覆過來,黃蓋指揮下刀盾步兵後撤,將圍起的羸弱降軍露了出來。
長時間的蹲伏,這些降軍兩腿痠軟,沒了成排的刀盾兵擋風,這些降軍凍得瑟瑟發抖。
黃蓋拔出劍,指著百步外蹲伏的成堆降軍,下令:“此皆通賊者,首級記功!斬首二級者授伍長,斬首三級者授什長,賜酒肉!”
輕步兵稍稍愕然扭頭去看,蹲伏的降軍沒聽清黃蓋說什麼,也那麼扭頭呆呆望著。
幾名小校出列呵斥下,終於有一名輕步兵下定決心提槍走向蹲伏降軍,他這一動勾動其他輕步兵,其他輕步兵衝的比他更快,眨眼間將他淹沒在紅袍黑甲的浪潮中。
被選作棄子的降軍本就身體羸弱,長時間的蹲伏後,又怎麼可能跑起來?
再呆愚的人也反應過來了,當輕步兵持槍衝來時,這些棄子爭相逃亡卻又因腿軟、體虛而亂作一團。
營區中的降軍看著頭皮發麻渾身冰涼,參與這場計劃的兩千步軍也是很不自在,他們是張舉的私兵,不少人都是遣散的降軍出身。黃巾軍的降軍往往都是破家之人,沒有多少羈縻,經歷過戰事後又死裡逃生,或多或少人人都有點僥倖心理,更為輕視律法。
這完完全全的是魏越導演、計劃的,而魏越臉色如常,在他定下計劃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結果。
於夫羅緊咬後牙,神情僵硬,魏越的智謀、狠辣遠遠超乎他的預料。
劉去卑在一夥匈奴貴族青年環繞下駐馬遠處預防不測,看著這一切發生,手心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