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葬禮(1 / 1)
南郡,魏越從襄陽順沔水向南而行,行不到百里,就不得不受邀參加一場發生在宜城的葬禮。
這是原南陽太守秦頡的葬禮,不久前秦頡陣亡,其故吏抬棺經過宜城時,準備在這裡安葬秦頡,而不是運回秦頡在宜城東南的故鄉鄀縣。
魏越一襲素衣,領著一眾部曲頭目與黃承彥一起走著追悼儀式,整個過程中魏越神情平靜,他已經看慣了生死。某種意義上來說,秦頡這個牛人在大幕拉開前意外戰死很惋惜,可戰死沙場,又何嘗不是一眾精神上追求的滿足?
與魏越不同,參加秦頡葬禮的荊州士族、官吏鮮有能如魏越一樣平靜的,他們都在擔心南陽的叛亂掀起更大的戰亂。
當年神上使張曼成掀起的南陽戰場,讓轄地三十六縣,人口二百四十萬為天下諸郡第一的帝鄉南陽直接損失三分之一在籍人口,後面這三年還未恢復過來,又是一場軍隊內部發生的叛亂,說不好會波及整個荊州。
走完儀式,簡陋的流水席上。
成廉忍不住好奇,低聲問:“少主,秦君鄀縣人,為何葬於宜城?”
黃承彥握筷挑著餐盤中一條江魚,聞言,頗為感慨的說:“此事也頗為巧合,當初秦君為江夏都尉,就近任職南陽以抵禦賊軍。北上南陽途徑宜城時,登北城而視,相中城外一處宅院,又駕車前去細看,便對左右說此處適合做墳冢。及趙慈叛亂,秦君遇害後其故吏、鄉黨送棺槨回鄉,過那處宅院時,拉車二馬皆駐蹄不動。念及秦君當日所言,出資買此宅,以便下葬。”
秦頡出身荊州,又在荊州擔任要職,而且本人又擅長軍事,他的突然陣亡,極大的震撼了荊州上下,各方面的影響是很大的。
靠近南陽的荊州名士、宗族代表都參與了這場葬禮,商議如何預防趙慈叛軍的攻掠。
在黃承彥有意解說之前,魏越便早早了解到趙慈叛變與太平道組織並無什麼關係,純粹是一場不滿退伍的老兵發動的譁變。而這場譁變直接導致措手不及的秦頡被圍殺,威名赫赫的秦頡如此意外的身死,進而導致當初四散逃亡的黃巾軍殘部生出了很不好的想法和行為。
趙慈籍貫江夏,是秦頡的舊部,履歷大戰卻無法晉升,而朝廷又命令各郡裁兵,趙慈赫然在列。故而趙慈以一個士兵的身份發動譁變,一口氣格殺郡守秦頡……發動叛亂者身份之低,戰術目標完成之迅捷,都是令魏越十分感興趣的。
只是可惜了秦頡和趙慈,兩個今後能有大作為的人才就這麼相互換掉了。
趙慈如今肆掠南陽,已攻破宛城周邊六座縣城,正集合兵力強攻宛城,一旦宛城失陷,必然又是一場新的張曼成之亂。
眼前,魏越見黃承彥神情中隱隱透露出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希望自己能帶人救援宛城。對此事,魏越沒有摻合的心思,不是他看不到這件事情的好處,而是他不方便參與。
在荊州賢達之士看來,魏越的三千餘匹馬,足以讓趙慈所部叛軍的戰鬥力發生質變,如果得到這三千匹軍馬,擁有突擊能力和遠端奔襲力量的趙慈部,沒必要再死磕宛城,將有更多的選擇。在黃承彥看來也是如此,魏越手裡這三千匹軍馬,關係趙慈部的生死存亡,說是趙慈部必得之物也不為過。
可就是如此重要的三千餘匹軍馬,讓魏越從趙慈面前硬是驅趕到了南郡襄陽。除了看出魏越膽量大外,也可以看出來很重要的一點……趙慈怕魏越,懼怕魏越的五百部曲。
魏越也隱隱察覺席間一些面善的人物多在觀察他,或交頭接耳討論著什麼。
這是一個打入荊州士族集團的好機會,論今後的發展潛力,無非四個士族集團並列一流而已:河北、潁川、荊州、揚州。其中荊州、揚州有大量的北方避難士族,荊州與揚州的區別就在於揚州士族更排外一些,荊州貼近中原,具有更高的包容性。
以江夏黃氏的威望、潛力,甩開劉表佔下荊州也不存在問題。若提前團結荊州士族,今後黃氏、自己的機會就顯得非常大……不過,劉表姓劉,這是一個巨大的優勢,而又有南陽帝鄉的光輝先例擺在面前,荊州士族選擇時的心思會更復雜,不好推算。
有礙於自己的規劃,雖然心動,故魏越沒有搭理黃承彥言語中的話茬,只表示:“關中屯駐驍銳十萬正摩拳擦掌,走武關調兵南陽十分便捷。更何況宛城近年來屢經戰事,城中士民通曉軍伍戰法,又明白趙慈破城後之悽慘,故滿城上下決心守城皆出死力,豈是趙慈萬餘烏合之眾所能破?”
帝鄉南陽是天下第一郡,在文化上宛城被南陽人鼓吹為‘南都’,與東都雒陽,西都長安能並列,再加上一個河間孝王劉開子嗣相繼接替帝位,使得河間隱隱有北都的說法。
宛城之繁華、人口之稠密,是僅次於雒陽的,是現在荊州的核心。黃巾之亂後,宛城依舊是天下排在前五……稍微誇張一點說,在此時整個世界上也能排在第十左右的大都市。
若宛城的居民堅持抵抗,趙慈根本沒有機會破城!
正是因為宛城的繁華,荊州士族更不願意宛城繼續被戰火焚燒。如果運氣不好,再一次被攻破,那整個荊州士族都會受損。畢竟,整個荊州的GDP支柱被砍了一刀,作為荊州一員,各家沒有能獲利的。
魏越作壁上觀的態度明顯,黃承彥還是覺得出兵宛城牽制趙慈更有益於黃氏、魏越:“揚祖,若能解宛城之險,必然能名傳七郡,為士民所知。”
還是搖頭,魏越笑道:“趙慈作亂之因由,在於朝廷傳令州郡裁剪兵員。之所以如此,是要節省軍費,用於涼州。裁軍節省出的錢糧所養之軍,理應平定裁軍招惹出來的禍端。而朝廷錢糧依舊緊缺,大軍集結關中,就怕出征涼州後錢糧不繼,也怕關東再出大禍。是以朝廷有心分關中之軍,卻抹不開顏面,缺乏理由。”
“今軍士趙慈叛亂殺名郡守秦頡,圍攻宛城局勢緊迫,令荊州七郡震動。此正是朝廷所需的分兵理由,故荊州諸君大可安心,無須顧慮趙慈之亂。”
魏越說著掏出手絹垂頭擦拭口唇油跡,流水宴席上每人的菜餚十分簡單,都是用餐盤端上來的,正中一條蒸好的清淡江魚,一格子米飯,一格子湯,一格子冷盤,和一格子燉好的連骨羊肉。
所謂的分餐制,已經是古人玩剩下的了……別說古人,就連現在魏越都感覺到世人的緊迫、快節奏,越來越傾向於更加快捷、省時間的合餐。對於繁瑣、耗精力、物力的分餐制隱隱的排斥,可禮儀如此,正式場合不得不進行分餐制度。
他從朝廷的角度分析,指出關中集結的軍隊分散調遣到各處的必然性,讓黃承彥默然無語,他找不到反駁的切入點。
現在朝廷的錢糧還能供養關中的大軍,可後繼無力。最可怕的就是關中大軍殺赴涼州,然後錢糧不繼導致全軍大敗……更可怕的是關東再爆發類似黃巾軍一樣的災禍……這個顧慮必須正視,人家黑山軍鬥志昂揚的剛與河內兵馬休戰。
一旦朝廷僅有的關中野戰集團軍群覆滅,引發的連鎖反應是十分恐怖的,誰都不敢擔這個責任,也沒人能擔負這個責任。
所以,關中集結的大軍,與討平西涼叛軍一事,只能虎頭蛇尾的結束。
“魏揚祖無意出手,且心志堅毅,非言辭、尋常情誼所能動。”
流水宴席還在進行,旁聽魏越、黃承彥對話的一名宗族頭帥愁眉不展,吐字間一臉的不爽。
其他的宗族頭帥、名士也多是如此深情,如此難得的一個機會,魏越竟然不重視……這不是不重視機會,而是不重視他們荊州人呀!
也不知道黃琬怎麼找了這麼一個輕狂的女婿,難道不知道鄉誼的重要性麼?
魏越自然是很明白的,只是尋常荊州豪強還不入他眼界,他看重的是那些有能力開闢私學,家學淵源深厚的名門。也只有些人,才有資格與黃氏進行交際、對話,那些家學傳承殘缺,全靠祖產和宗族繁盛而取得地區話語權的豪強……是真的土豪,土包子類似的豪強,是缺乏見識,沒有思考、辨別能力的。所謂的牆頭草,說的就是這類人,沒什麼好在意的。
有能力開闢私學的大族,會看不明白朝廷的動態?
而且這類名門傳承悠久,家學深厚,對於時局變化是非常有耐心的,豈會因為幾件小事情改變對你的看法?只有傷及他們的根本利益,他們才會做出激烈反應,否則就是一頭打盹的大型猛犬。不去觸動這類大型犬的私食,他們是不會在意你一些小舉動的。
如果用犬來形容士族,那些魏越眼中的土包子型別豪強,完全就是沒有腦子的哈巴狗,用得著的時候稍加手段,就能指揮動彈。這也是寒門、豪強子弟積極遊學、增長見識的動力所在,連他們自己都知道自己存在極大的不足,需要彌補。
趙慈之亂、秦頡葬禮,只是魏越趕赴江東的沿途調劑而已。
越靠近江東,他心中就越發的迫切,迫切的想要去問蔡邕、蔡琰太多的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