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選拔(1 / 1)
一支有三四百年傳統的宮廷禁衛軍隊,充滿榮譽的軍隊,其必然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選拔、編訓體系。
如今虎賁鬆弛,追究原因沒有任何的意義,也無法追究。
虎賁上層在盡數更替之後,魏越看來要解決的只有中層問題了,畢竟底層虎賁軍士都是一層層選拔上來的,其身體、精神狀態容易恢復,稍加整訓就能使用,一切問題就在中層。
可當他調職虎賁中郎,在西園虎賁營區中核查時才發現自己太天真了,虎賁軍士中真正看起來體格合適的兵員不到一半,其他軍士來源途徑複雜,都離不開宦官這個階層。
如果要重新編訓,那麼最少一半的中層要淘汰,四分之三的虎賁軍士要裁汰,幾乎相當於給虎賁從頭到尾換血。
看來袁術的這個虎賁中郎將來的並不容易,這顯然是一個大火坑,一個給袁術跳的火坑,而袁術也樂意跳,還將他給拉上了。
可以預見的是,這個火坑的火併不旺盛,因為操持火焰的宦官的態度有問題。若宦官、皇帝這邊不鬆口,袁術怎麼也當不了這個虎賁中郎將,之所以鬆口就是借袁術橫衝直撞的性子來迅速整頓虎賁,然後另行補償袁術。
袁術有的選麼?或許有,可就任虎賁中郎將無疑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比一個尋常太守要有意義的多。
再推敲袁術擔任虎賁中郎將背後的曲折沒有多大意義,魏越必須加快進度,如果不能按期整頓好虎賁,袁術、他都不會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至於得罪人,袁術和他就是來得罪廣大宦官宗族的,畢竟那些大宦官不好出面,否則他們自己就能整頓虎賁,何須轉個大圈子請袁術來操刀?
又是一日朝晨,西園虎賁營區校場上,整整二十三名虎賁郎中、虎賁郎被脫去甲衣、虎賁冠,僅僅穿著中衣雙臂反剪綁在立柱上,一個個嘴上綁著拇指粗麻繩,雖神情憤怒卻也只能支支吾吾叫喚,罵不出聲來。
“三日一小操,七日一大操乃是定律,爾等好大膽量,竟在營中醉酒延誤大操,當論何罪?”
袁術大紅戎袍如袈裟那樣斜披,左手按劍柄右臂指著一個個被捆虎賁郎眥目呼喝,見沒人應答,袁術扭頭一掃背後一眾軍吏,人人低頭不語,彷彿沒看見袁術,也沒聽到袁術的聲音似的。
見此袁術心中更氣,外面誰都會買他的帳,只有虎賁、南宮、北宮三處沒人會買賬,誰讓彼此不是一路人?羽林中人向來跋扈好強,也不怎麼服氣。
他頭頂金盔裝飾兩條尺長鶡羽,扭頭間鶡羽頂端輕輕飄動,他看向昂首待命的徐晃:“法曹徐公明,此當論何罪?”
外圍列隊的一千六百餘人的虎賁方陣、袁術背後的百餘虎賁郎、軍吏齊齊看徐晃,目光皆是不善。
“營中酗酒,一律當斬。”
徐晃聲音渾厚:“然,虎賁乃天子禁軍,當先稟明天子,申訴罪狀,由光祿勳監刑。”
“擬定罪責,待本官用印後,轉遞諸位常侍。”
袁術說著揮手,一眾軍吏當場研墨,能給皇帝上奏的途徑並不多,能上奏的人很多,可奏章到皇帝手裡的途徑很少,一般就兩條,一個是常侍、侍中親自遞交奏章,他們也有傳達皇帝口諭、手詔的特權;第二個途徑就是正規的尚書檯。
虎賁屬於天子禁衛,可以不走尚書檯,直接走常侍這條路子上奏。袁術本人是沒資格將奏章直接送到皇帝手裡的,必須要經過常侍之手……如果遇到一個好欺負的人,這奏章丟了就丟了。
一眾軍吏因聽袁術說是要經過常侍之手上奏,也就放心的斟酌文字書寫罪狀。反正常侍遞交奏章時就在皇帝身邊,稍稍規勸、說點好話,還不是高舉板子輕輕打下?
不遠處張讓府邸,張讓站在臺閣之間相連的複道天橋上觀摩,他一手扶在護欄上,一手端著水晶打磨的圓杯,輕輕搖晃的杯中是暗紅色的澄澈酒液,酒液打旋芬芳濃郁。
張讓身後站著一人,正是眉縣豪強孟陀,這是張讓比較欣賞的一個人。
孟陀耗費家資攀交張讓門下小宦官,可孟陀也不過千萬級別的家資,連張讓的正門都不夠資格,更別說見張讓本人。當他在雒陽把家產敗光後臨走與一幫小宦官聚餐,當眾哭了起來,一眾宦官過意不去,讓孟陀次日再來。
次日張讓門前車水馬龍,當孟陀駕著驢車來時,一眾迎客的小宦官齊齊出迎,頓時孟陀就成了外人眼中的張讓貴客,不敢與孟陀爭時間。一眾小宦官在張讓處好好誇讚孟陀後,孟陀拿著西域葡萄酒拜見張讓,一番交談後被張讓推舉為涼州刺史。
撈足本錢後,孟陀急流勇退,在西涼叛軍造反前孟陀成功脫身,將逼反湟中義從的盤子甩了出去。
如孟陀這樣走士族路子走不通,只能依附宦官上進的豪強、寒門庶族比比皆是,這些才是宦官政治集團的影響力所在,而不是幾百個圍繞皇帝轉的宦官。
而現在當宦官的人也不是窮的活不下去的人,而是上進無望的豪強、寒門子弟。幾乎任何一個出人頭地的中常侍,都有不錯的出身。
說到底,宦官集團就是依附皇帝的一幫豪強、寒門集團,只是其中代表人物成了身體殘疾,似乎心理也殘疾的變態……可問題是,現在的宦官都是結婚後才割了入宮的,只是有的宦官運氣不好,自己的兒子夭折了而已。
而且現在一個出人頭地的宦官並不會受到宗族近支的抵制,故而在人情方面現在的宦官還不至於徹底絕望。沒有子嗣的宦官,也能收養本家侄兒為嗣子,這方面的例子很多。曹家就是典型的代表,是很多豪強、寒門效仿的物件。
先秦、兩漢時期的宦官,其待遇、社會地位遠比唐宋之後的高。明清時期的宦官,高權利的同時又普遍遭受社會的高度抵制,而且很多宦官又是貧農自幼入宮,所以高度反差下缺乏信心,就被社會調教的扭曲了,與文人塑造的變態形象越發的貼切了。
而現在的宦官,除了不能人道外,其他方面與常人幾乎沒什麼區別,也會養歌舞伎,也會爽朗大笑,遠比他們的徒子徒孫要自在、瀟灑、正常的多。
張讓饒有興趣看著袁術揮臂、跺腳,彷彿看一隻猴子一樣,可孟陀不覺得袁術的行為有什麼好笑的。向盤根錯節的虎賁動刀子,這是很需要勇氣的事情。
整個雒都之中,也只有氣俠之尊袁術可以擔此大任,還有那個同樣性格勇猛、乖戾因一時爭氣連袁紹、袁基都敢得罪的魏越。
看了良久,孟陀實在是不知道張讓在等什麼,恭敬詢問:“張侯,袁公路此舉莫非有不妥之處?”
“怎會不妥?早該整治一番,只是缺乏合適機宜。況且無故整飭虎賁,只會引發外庭重臣不必要的誤會。”
張讓小飲一口葡萄酒,酸甜可口,這是今年才釀的新酒,葡萄酒因容器、酒精度不足而無法長時間儲放是個技術障礙,所以葡萄酒歷史很長,可葡萄酒陳釀歷史卻很短。
孟陀做事目光獨到,而且最重要的就是能剋制自己的貪慾以及瞭解人心,這是張讓特意將孟陀從關中喊來的原因,他準備再給孟陀一個機會。
似乎長時間遠離官場,悠閒富足的舒適生活讓孟陀的耐心也下降了,這可不是好事。
按捺著心中急迫,孟陀便觀察起虎賁營區,以轉移注意力。
沒多久,他就發現從顯陽苑方向駛來二十餘輛車及五十餘騎,這支車騎穿過三個都亭,城門,直入西園、虎賁營區,校場。
校場上,魏越下馬對迎上來的袁術展臂介紹身後下車列隊的軍士道:“公路兄,此皆射聲士也,由左曲將河南韓舒統率。”
剛下車的韓舒趕緊上前對袁術抱拳,神色激動、幾乎是仰望著袁術:“某河南韓舒拜見袁將軍!”
袁術上前伸出雙臂攙起躬身的韓舒,和聲道:“莫多禮,今日選拔還需仰仗諸君。”
韓舒當首,一眾射聲士齊齊還禮,一個個站在袁術面前挺直腰背,彷彿在爭著讓袁術多看兩眼。
袁紹是遊俠之尊,走的是中上層;袁術是氣俠之尊,走的是中下層……至於虎賁僕射王越這個輕俠之尊,完全就是下層路線。誰若有點其他門路,又怎會靠殺人去搏取名聲、進身之階?
另一名計劃中的虎賁中郎黃蓋還在來京的路上,除了負責虎賁武技的虎賁僕射、朝會班列的虎賁陛長之外,其他一應虎賁郎、虎賁都在考核之中。
魏越與一眾射聲士從車上取弩開始除錯,弩機扣發,一枚枚弩矢釘在三十步外的木牆上哚哚作響,看的一眾虎賁不明所以,而袁術則是暗暗握拳頭。
不能直接逼退那些濫竽充數之輩,最好的辦法就是靠選拔的方式,將那些人篩選下去,或者讓他們知難而退。
魏越輕輕上弩,對袁術輕輕點頭,又看向徐晃:“公明向來勇猛不懼生死,不知可信魏某否?”
“魏君神射,某無懼也。”
徐晃笑著回答,抬手解下盔帶,左手按著劍柄,右臂夾著鐵盔走向木牆,一眾虎賁齊齊色變。
名聲難得,富貴難取。
相對於戰場上的拼殺,這裡冒個險得到的不比戰場上斬將奪旗來的少,而且戰場上九死一生,這裡則很有把握,為什麼不拼?
這個機會別說徐晃,就是大多數鏖戰多年看淡生死的軍官都願意接受。
待徐晃站好,幾千雙眼睛注視下魏越抬弩,瞄準,射擊,一氣呵成。
“哚!”
一聲脆響,徐晃面不改色抬手摺斷弩矢,向魏越抱拳行禮。
袁術看著雙目一亮,感嘆驚呼道:“徐公明真乃世之虎賁!魏揚祖不愧神射之名!壯哉!壯哉!”
拍著手,袁術環視一圈高聲喝問:“徐公明之後,何人繼之?”
一時無人應答,袁術又追問:“虎賁無人耶?”
“右北平王越,願繼之!”
王越自袁術背後出列,也不看袁術邁步就走向木牆,立定轉身看魏越,笑道:“揚祖,大可一試。”
“不敢有違。”
魏越抬弩,而王越卻左臂握著劍鞘抬起,整個身子做弓步前傾攻擊姿態。
袁術眉頭緊皺,魏越扣動弩機輕響之際,袁術就見三十步外王越右臂握劍斜撩而上,頃刻間就是一聲脆響,緊接著落地聲傳來,袁術循聲去看,一枚弩矢落在徐晃不遠處,徐晃神色驚詫,上前撿起弩矢。
乾嚥一口唾沫,袁術感覺自己的心肝有點顫、發涼。
張讓府邸,複道上張讓見了不由露出微笑,眯著眼仰頭飲盡杯中酒,卻問:“觀魏揚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