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幷州計較(1 / 1)
幷州上黨郡,壺關守軍營寨。
在與黑山軍的長時間拉鋸戰中,壺關的守軍得到了充分的鍛鍊和擴編,如今壺關守軍已不是黃巾之亂前的三百人,而是兩營七曲一共三千人,整整擴編了十倍。
幷州刺史丁原率一眾州吏、部屬自前線開始撤軍,途徑壺關與主簿呂布商議增援五原戰役一事。
這件事情丁原沒有機會作壁上觀,魏越發動的戰爭是符合邊防、鉗制匈奴實際需要的戰爭,是符合朝廷利益的戰爭。再加上魏越退讓的上億錢戰馬利潤,朝廷方面難得的全面支援這場戰爭。
丁原背後的人是大將軍何進,而戰爭又在五原郡爆發,幷州方面不出兵表態,實在是無法交待。哪怕兵力再緊張,抽調部分疲兵運輸一些糧秣去也是可以的,若是一毛不拔,何進絕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現在對丁原的選擇就簡單了,他不需要考慮增援與否的問題,他需要考慮的是派哪支軍隊去,派哪個人去統率這支軍隊。
軍營校場中,身材較常人高大、寬闊的丁原穿著尋常的鑲鐵皮甲,雙手負在背後沉吟道:“居庸侯、右賢王同心協力,再佐以魏揚祖之鬼謀,焉有失敗之理?此戰不缺我幷州千餘將士,然而之所以通告我幷州並請援,無非是給老夫及奉先三分薄面。”
丁原的體型比常人高大,可半落後丁原的呂布身高足有九尺八寸高,如今的呂布體型已非及冠時的單薄、瘦長,而是鼓了起來,在力量與協調之間達到了一種平衡,力量的美感能迎面撲來,彷彿一頭直立行走的矯健猛虎。
故而,比常人高一個腦袋的丁原走在呂布前面,也只是堪堪與呂布的肩膀齊平。
即便走在丁原身後,呂布展目望去幾乎可以忽略丁原的存在,沒有人能在呂布平視的時候遮擋他的視線。幾乎,從身高方面來說,呂布就是實打實的目中無人。體型如此高大的呂布,可不會躬著身垂著頭跟在丁原背後,昂首挺胸而走的呂布,耳中有丁原的聲音,眼中卻沒丁原這個人。
“使君抬愛了,布焉敢與使君並列?”
呂布面帶笑容調笑一句,共事四年之久,兩人間的感情十分熟稔,故呂布直言道:“依布來看,確如使君所言是揚祖示好於幷州。稚叔剛從雒都歸來,說天子欲檢閱諸軍。今涼州新亂非猝然所能定,而黑山軍東掠、南侵氣焰囂張,中原、青徐黃巾餘孽橫行於道,一旦勾連必成大禍。稚叔與布皆以為天子檢閱諸軍後,會親征黑山軍,除此心腹大患。”
皇帝一直有檢閱軍隊的想法,這個想法在京中不算是機密,只是黑山軍、涼州都需要用兵,若要閱兵的話就要放棄某一個方面。只有這樣才能把精銳的野戰軍集結到雒都進行閱兵,然後才能發動親征,或進行大決戰。
除了戰略形勢不方便閱兵外,何進一直反對這件事情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但一件皇帝一直想幹的事情弄得人盡皆知,何進一個大將軍即便有士族搖旗吶喊,又能拖延多久?
故而軍隊集結雒都進行閱兵幾乎是一件既定,只能延後的事情;閱兵對雒都中的政治局勢會產生多大的影響不是呂布、丁原該考慮的事情,可閱兵之後可能要對黑山軍發起的總決戰與他們有切身關係。
丁原上任幷州刺史為的就是督促各郡兵馬抵禦黃巾軍,其後三年時間就一直與黑山軍在交纏。當年的各州刺史都已高升、換人,可他丁原依舊是幷州刺史,而且連連作戰始終無法建立突破性的功勳……不論外人怎麼評價,反正丁原也覺得自己有些無能。
可兵力捉襟見肘,即便有戰機可抓,可後繼乏力的幷州軍也不敢去抓,就怕戰線延長後讓黑山軍反推,並一股擊穿、打崩幷州軍防線。
畢竟在於黑山軍的相持戰爭中,主力部隊是河內兵,幷州軍只是輔助而已,這長達三四年的輔助際遇,已讓丁原所部上下飽含怨氣。
“即便天子不親征黑山軍,也會在朝中任選重臣統兵討伐黑山軍。使君,前太尉張溫因平叛不力而免,錢塘侯尚在孝期,槐裡侯又賦閒不得帝心,邰侯又離不開關中。試問如今之朝廷,公卿之中何人能統此重兵進剿河北?”
張溫被罷免,朱儁在守孝,皇甫嵩正被皇帝打壓,董卓被牽制在關中,餘下的朝中大員誰能統率這麼大規模的軍隊來與黑山軍決戰?
一個人的名字浮現在丁原的心田……盧植,昔年率領北路軍以弱勝強,力挽狂瀾的尚書盧植。
丁原對朝中各方面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也可清楚皇帝是如何對待盧植的。若這次將如此之重的兵權交給盧植,固然能除掉黑山軍這個心腹之患,可手握如此重兵的盧植,還會像當年那樣輕易的交出兵權?
顯然盧植不可能,若沒有意外,哪怕涼州叛軍打穿關中兵臨雒都,皇帝也不會給盧植統兵的機會。當初皇帝的行為實在是太傷盧植的心,皇帝的不光明行徑,給了盧植反抗的理由。盧植手握重兵抗命,是能取得天下人諒解的行為。
是皇帝又怎麼了?是皇帝也要講道理,現在的皇權雖然很大,也是籠統意義上的大,起碼世家豪強是敢跟皇帝講道理、算賬的;後來的皇帝雖然制度上被限制了皇權,可卻沒了敢跟皇帝清賬的強硬世家,有的只是官官相護的官僚集團。面對皇帝不光彩的行為,官僚集團是不敢死抓著追究的。
現在可是先秦、前漢之後的後漢,這是一個外戚可以合法攝政,相權可以與皇權相爭的時代,在法律層次上來說,這年頭的法律地位更高一點。法律、道德限制下,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過分。
偏偏現在的這個皇帝劉宏已屢屢挑釁法律和道德,先後誅滅兩個外戚集團,又在桓帝的基礎上發動了更為慘烈、徹底的第二次黨錮,甚至還大肆推廣鴻都門學。至於對盧植失信,反手一巴掌將戰功第一的盧植拍到監獄裡去,怎麼看都是一樁小事。
反正盧植是沒機會了,除去這些有可靠戰績可查的大能外,又有兩個人的名字浮現在丁原腦海中,是張溫原來的兩名副手,現任的太僕黃琬和司徒袁滂。袁滂的可能性很快被丁原排除,因為袁滂不是那麼好使喚的,而且袁滂的歲數已過七十,不適合託付如此重任。
那麼太僕黃琬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而且自黨錮解除後,皇帝對黃琬的提拔、重用可謂是不留餘力。而黃琬也展現出了足夠的軍事才能,集結四州兵力,配合雒都集結的精銳大軍,黃琬掃平黑山軍不存在太大的問題。
若黃琬執掌這支軍隊,那麼魏越……
再聯想到魏越與呂布無比親密的關係,丁原心中一定,估計呂布、張楊也是認為黃琬會接過平黑山軍的指揮棒,或許與呂布、魏越相熟的幷州人也是這麼看的。這麼看的話,自己終於可以從幷州刺史這個位置上解脫了。
刺史再權重,也只是監督之權,沒有實際上的治政、統兵、賦稅大權;而且刺史終究不過官秩六百石,名義上比兩千石還是差了那麼點東西。
既然判斷黃琬、魏越一系會在平黑山軍的戰役中獲得指揮權,那麼面對魏越遞送過來的友誼,自然應該牢牢把握。只有這樣,今後平黑山軍時才能更好的合作。
丁原心思一定,面對魏越的橄欖枝,不得不更尊重一點呂布的態度:“奉先一語如撥雲現日,令老夫茅塞頓開。既然如此,不知奉先以為當調誰增援五原?”
這個問題呂布也頭疼,不過丁原能意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能更加尊重自己的看法就已經讓呂布滿意了。
最擔心的就是丁原認為這是個可有可無的事情,隨便調派一支軍隊去敷衍魏越,然後為了堵住魏越的嘴,將他呂布派過去與魏越打交道……看著是一番好心,別看派去的軍隊不行,可我把你姐夫、表兄呂布派了過去,戰後劃分功勳時,卻給了魏越一個提拔重要血親的機會,這可是一個很大的人情。這麼大的一份人情送過去,難道魏越還會計較那支疲弱援軍?
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很大,呂布最怕丁原誤解魏越的用意,將魏越請求幷州出兵增援一事,簡單、單純的理解為魏越想把呂布拉到自己麾下去栽培。
沒錯,魏越手裡的資源多渠道廣,而呂布也足夠優秀。以鐵打的軍功為本錢進行運作,怎麼看都比一個幷州主簿要前程遠大。呂布跑到魏越那裡去,別說魏越,就連黃琬也會出手栽培呂布。將呂布培養起來,給魏越護航,豈會虧本?
呂布寧願辭官,也不想在魏越麾下做事,實在是太憋屈了。
輕呼一口氣,呂布神色輕鬆,笑吟吟回答丁原的問題:“兵馬無需眾多,務必要精銳,否則有失使君顏面,也會令揚祖不好向居庸侯、右賢王交代。”
“老夫也是如此想,我幷州精銳當屬長平營,今臨近入冬長平營也該調往後方修整,不妨由奉先親督前往五原?”
長平營是一支駐紮在長平亭的常備守軍,最初編制不過二百人,是一支在與黑山軍長時間對峙中成長起來的軍隊。一線的營都是一營四曲編制,二線營是一營三曲,最低編制的營則是一營二曲。曲是常設單位,營是合成單位;一曲三屯,一曲五屯也有變化,只有五十人一隊,兩隊一屯這個基本編制是固定死的。
丁原一番好意惹來呂布輕笑,他可不願意承認自己與魏越存在私下競爭這種事情,故呂布搖頭道:“文遠、稚叔二人皆可,使君可擇一人,揚祖那裡便可無虞。至於布,乃幷州主簿,職位雖卑,若親督兵馬前去,必然讓居庸侯、右賢王等人小覷、輕視我幷州上下,也將不利於今後。”
如果張舉、於夫羅都看不起丁原,那麼進剿黑山軍的戰爭中,丁原又能有什麼作為?
這個問題不難想明白,丁原緩緩點著頭,比起尊嚴來說,丁原寧願升官遲一些,也不想讓人看不起。他寒門武人出身,最為敏感的就是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