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美稷政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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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上旬,西河郡北靠近五原郡的美稷縣,這裡也是匈奴王庭所在,眼前是河套草木枯黃之際,也是朔風凜冽透骨之時。

隨著臨近入冬,四散放牧的匈奴部族開始向王庭及各部城邑聚攏,這些城邑都修建在水草豐茂又能避風的地方。整個塞外這樣的地方是有限的,故而塞外部族交戰爭奪的就是這類城邑的控制權。

胡虜也是有城邑的,平時除了貿易之外,最大的作用就是冬日躲避風雪。水草豐茂、貿易、躲避風雪,以及交通位置這四個因素決定了一座城邑的潛力和價值。誰掌控城邑,往往周圍的零散小部就依附誰,就語言體系和風俗來說,匈奴、鮮卑、烏桓之間相互滲透,並沒有漢胡之間如此大的差距。

比如說南北朝塞外那個龐大的柔然,建立柔然的是鮮卑人,是一個從拓跋部逃離,還是奴隸出身的軍官所創造。柔然發展的過程自然不是這個軍官的子嗣繁衍來的,是吸納、兼併了其他鮮卑及各類雜胡而壯大、成型的。

城邑在供應部族過冬時需要大量乾草,故而塞外城邑四周的豐茂水草在夏季並不放牧。這類草料往往都是收割、晾乾後製成青貯飼料,專用於冬日戰馬餵養。尋常的乾草不足以支撐戰馬的消耗,除非加入足夠多的穀物、豆料,可穀物、豆料本就珍貴,除非戰爭時期,否則即便是貴族也捨不得用來餵養戰馬。

即將發動戰爭,魏越以使匈奴中郎將軍司馬的身份檢查王庭各處的過冬草料,因生存環境的不同,這裡發動戰爭就是決戰,只要保證軍隊集結、出發時的補給沒有問題就可以了。一戰而定,不需要太多的糧草儲備。

各處囤積草料的草場大致造型類同,外圍由低矮版築土牆構成,土牆上種植沙棘以抵禦野獸。

晾乾的青貯草料以苜蓿為主,其中還有其他一些雜草,相對於其他草,苜蓿對馬匹效果更好。一個種植苜蓿的大型草場,是需要人手精心維護的,這類人工維護的大草場並不多見,魏越也只在關中見過幾座,雒陽周邊也有,但規模都不大。

推翻一座草垛,成廉從草垛底部抓一把青綠色乾透了的苜蓿,稍稍用勁便碎成了渣滓,對著魏越點頭:“的確是今年新曬的。”

一名陪同而來的軍吏因長時間塞外的風吹、日曬,麵皮黑紅,兩頰有血絲,笑道:“魏君何必如此謹慎?過冬草料向來只有缺的,從無積餘的。”

魏越只是笑笑,看一眼負責這處草場的匈奴牧戶一家子,這家子老少有些緊張,婦女抱著孩子在遠處緊張盼望著,束髮而白鬚的老牧戶穿著羊皮縫合的襖子,與三名兒子,四名奴隸一起垂頭候著。

收回目光,魏越又隨手指了一垛,成廉一夥人又去推翻這座草垛,而魏越踱步到軍吏身側低聲道:“自不會有去年的舊草料,我所慮,乃是草料意外大量腐朽,或有假。”

以這種粗劣的儲放手段,青貯草料根本無法放到來年,會因為夏季雨水而潮溼、腐朽。所以不會有什麼積年的草料,這種草料也毫無意義。

所以問題只能出在新草料的儲放維護和質量上,草場維護不及時造成草垛內部進水潮溼,那這一垛草就廢了;若拿雜草草料來冒充苜蓿草料……這種事情才是魏越特意要防備的,別以為豪爽、粗魯的塞外牧戶就不會貪汙、以權謀私。

一連數天,魏越將王庭周邊二百里範圍內的草場都檢查了一遍,就如右賢王於夫羅對王庭貴族預料的那樣,魏越是來立威的。別說看管、維護草場的牧戶,就是王庭中的匈奴貴族,若是違法亂紀衝撞了使匈奴中郎將一方的威嚴,當場處死也不存在什麼程式問題。

使匈奴中郎將,是‘特使持節的匈奴中郎將’的簡稱,歷任匈奴中郎將手握朝廷所賜的旌節,駐節於王庭,其一言一行都是可以代表大漢朝廷的。所以匈奴中郎將張修當年直接殺了上一任單于立羌渠單于後,朝廷、匈奴方面也都接受了這種做法。

張修可以殺、更立單于,那他的軍司馬魏越抓住理由殺幾個匈奴貴族也不是問題,更別說幾個犯事的牧戶。

看管、運營草場是一件肥差,故各處草場的負責人屬於牧戶中的富裕階層,祖上多是貴族。這類牧戶,魏越完全按著自己心意處置,一旦犯事成年男丁一律押往王庭當眾處斬,家屬貶為奴隸,家產沒收。

前後五天時間,魏越處斬九戶男丁,王庭外的土牆上掛了近五十枚首級,王庭中人無不驚駭。

驚駭之餘,王庭中的匈奴貴族也不敢非議什麼,一來是單于一族勢力恢復,二來是度遼將軍張舉所部兩萬餘精銳就駐紮在北二百里外。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單于一族與漢軍聯軍,足以擊敗國內任何一股勢力。

而現在,透過匈奴義從之口傳播,兇名遠揚的張舉領著千餘騎進入美稷縣城,路過匈奴王庭時不由被那五十枚示眾首級吸引目光,引得張舉駐馬沉吟良久,最後只是一嘆。

突襲倉促無備的左大部,動員軍隊也就在三四萬騎,即便一人雙馬又能吃掉多少草料?

要知道王庭周圍的儲存的草料是整個王庭三萬餘戶共同需要的草料,即便一半草料有問題,也足以供應八萬匹馬吃一個月。魏越這麼急著殺人,死抓著理由不放,實在是有些殺伐過甚。

而這種肆無忌憚的銳意,讓暮氣日重的張舉不禁感嘆起來。

為防範、鉗制南匈奴王庭和使匈奴中郎將的權力,美稷縣還有另外單獨設立的西河屬國都尉。屬國都尉是對郡內異族專設的管理機構,官秩兩千石,如同一個小號郡守,能自闢屬僚兼管軍政。

匈奴中郎將管理王庭及五大部貴族糾紛事務和動員匈奴義從騎士,西河屬國都尉主要管理、過問底層零散小部之間的糾紛。同時西河屬國都尉有一營軍隊,統帥權有別於匈奴中郎將。

其中關鍵在於西河屬國都尉的軍隊是常備軍,一直駐紮在美稷縣;而匈奴中郎將的義從騎士營屬於徵調動員兵,朝廷不下詔,中郎將便無法動員這支義從部隊。故而平時中郎將權重,卻無軍隊;若是戰時,徵發的匈奴騎士也由匈奴貴族統率,避免中郎將直管。權重而無兵,極大的削弱、限制了匈奴中郎將的手腳,讓持節的匈奴中郎將只能在規矩內做事。

小小的一個美稷縣,就有匈奴王庭單于、匈奴中郎將,屬國都尉這三個巨頭,三方相互監督,這才是匈奴中郎將無法擅權的主要原因所在。也因為匈奴中郎將、屬國都尉,及遠處的度遼將軍聯合鎮壓,讓南匈奴上下不敢太鬧騰。

美稷縣,屬國都尉意外因病調離,由屬國都尉丞管理事務。

張舉這位度遼將軍跨越轄區來參加會議,跨越轄區本身就是一件敏感的事情,屬國都尉丞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不敢放張舉進入美稷城,甚至開始動員軍隊做預防手段。

當張舉本人派出的信使還沒找到魏越前,美稷城動員軍隊的訊息已透過王庭的渠道傳到魏越耳中。不僅僅是屬國都尉動員軍隊這麼一件小事情,而是這件小事情引發的大事情……須卜骨都侯邪利從王庭出逃。

須卜骨都侯邪利是前任呼徵單于的兒子,是現任羌渠單于的從子。這前後兩位單于是堂兄弟關係,故而譜系較近。於夫羅這位右賢王的封號是持至屍逐侯,論王庭中的地位,也就比邪利高一等,這一等還是右賢王單于繼承人的加成;若沒有右賢王身份,於夫羅與邪利、劉去卑一樣,都是能單獨掌握一大部的王。

“要糟!”

此時魏越在匈奴王庭南百里處宿營,得悉情報後不由咬牙,手一抖將羊皮信遞送給身邊人,來回踱步道:“左大部向來親近邪利,意在挑撥王庭內亂。今邪利出逃,必然前往左大部避難。邪利畏罪而逃,若要求一線生機,必然恐嚇左大部造逆!”

匈奴左大部在王庭西部,與北匈奴舊部、鮮卑諸部關係親近,依舊堅持扎小辮子的舊風俗,與王庭及另外三部開始束髮的部族風俗有很大不同。扎辮子,還是束髮,這對現在的匈奴而言是一場艱難的選擇。

越想越氣,魏越就想不明白西河屬國都尉的丞封閉美稷城並徵調小部軍隊,怎麼會讓邪利驚覺而出逃?

或許訊息已從於夫羅那裡洩露,又或者乾脆就是邪利做賊心虛,反正事已至此,只能提前開戰。

成廉看完措辭簡單直白的羊皮也是認同魏越的觀點,道:“邪利出逃,除了西部有後路外,向北有度遼將軍轄地,向東乃是群山、漢土,南方諸部心向漢風久矣,自不會接納邪利。唯有西邊左大部能容納邪利……主公,左大部可會舉族外遷?”

“不會,造逆進攻王庭還有一線生機;眼前隆冬將近若是離城邑而逃,舉族上下必死於風雪!”

魏越思慮前後,只是發出戰爭動員指令,並沒有連夜返回王庭。

可王庭的形勢變化極快,就在次日,讓身處王庭的張舉也是瞪目咋舌……眼皮子底下的美稷城竟然被屬國都尉丞自己動員起來的匈奴義從襲佔,而且王庭迅速陷入一種動盪中。

這種詭異、迅速的變化出乎羌渠單于、於夫羅的意料,顯然他們父子被國內貴族聯合背棄了。在他們父子夥同魏越、張舉搞陰謀要打掉左大部這個釘子時,他們也成了匈奴國人眼中的釘子。

原因?以前可曾聽說過匈奴貴族大量改姓劉氏的事情?

沒有!都是在張修殺死呼徵單于,扶立羌渠單于後才發生的事情,就連羌渠單于的幼弟去卑都更改姓氏為劉。

這種趨勢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否則真的會出現一個姓劉的單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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