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令利智昏(1 / 1)
與荀攸初步交涉失敗後,又是兩天,左大部使者與王庭新一輪密談之後,荀攸旁聽此次密談,事後邀約魏越。
王庭外十餘里處的馬場中,荀攸有針對性的練習騎術,與魏越並馬而行,馬蹄踩著冰雪層嗒嗒作響,小跑之後的馬匹大口吐著白氣。
荀攸外罩素青色戎袍,目光看著遠處策馬竟跑的一小隊騎士:“揚祖,其部眾已同意攻殺左谷蠡王一事。只是邪利一事尚無把握,沒有左谷蠡王配合,左部部眾一時間也無法得手,有令邪利逃脫的隱患。若……”
魏越扭頭上下打量沉吟腔調的荀攸,笑問:“若如何?和談一事是王庭撮合、力促之事,與魏某無關。”
“揚祖何必說氣話?今時今日,王庭與左大部和談,若無揚祖點頭、許諾,左大部也不敢輕易信服王庭。這和談一事,是少不得揚祖的。”
荀攸語氣平和,他雖然傾向於促成和談,以政治手段加速南匈奴漢化;可誰都知道目前魏越、張舉態度的關鍵性。魏越、張舉不點頭,左大部那邊即便談好條件,也不敢執行。他們有很多顧忌,首先顧忌的就是魏越、張舉故技重施,將對付索頭部、休屠各部的手段用在左大部貴族身上。
可以說魏越、張舉在南匈奴貴族中兇名赫赫,張舉、魏越同時轉移到塞外,本身就是一件讓南匈奴貴族很有壓力的事情。
別說與和談一事沒有切身厲害的荀攸,就是王庭方面此時也不敢給魏越、張舉添堵,故而荀攸一如既往的語氣淡然:“今和談問題不在左谷蠡王,也不在邪利,而在揚祖與居庸侯。若是揚祖與居庸侯願意和談,那麼此前揚祖所提的兩個要求,左谷蠡王及邪利的首級自會有左部部眾擒斬,其中唯一有差錯的就在於邪利,左部部眾並無十成把握得手。”
“不必再談此事,若公達兄執意和談,不妨先說服居庸侯。”
魏越說著揚起馬鞭作勢要抽馬而走,揚鞭右臂停在那裡,回頭上下審視荀攸:“公達兄,今某家身居此位,得各軍將士信賴、擁護,本就該以將士得失為自己得失。今若違背軍心而議和,今後南匈奴再生變,周邊諸軍誰還會來?一個都無,議和必然挫傷士氣,令將士寒心呀!某言盡於此,望公達兄好自珍重!”
稍稍對視片刻,魏越見荀攸目光正要躲閃,不由嘴角翹起,馬鞭抽下高喝一聲:“駕!”
魏越座下西極馬四蹄踩踏驅馳而去,緊接著魏越三十餘親騎紛紛策馬疾馳從荀攸面前跑過,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
荀攸回頭看著越來越遠匯入王庭的魏越一行人,不由輕嘆一口氣,頗感無奈。
家中故舊充當的門客牽馬而來,也望著不恤馬力的魏越一行人消失不見,心中感慨魏越奢侈與財富之餘,更多的是憂慮:“主公受魏司馬所邀赴任王庭,今卻與魏司馬行為相左,就怕因此生出間隙來,成為世仇。”
“不會,王庭期望和談解決紛爭,可魏揚祖、張孟起手握兵權無人能節制。故我有心促和此事,有心無力爾。之所以不贊同魏揚祖用兵之策,無非是顧慮朝廷看法而已。”
荀攸說著微笑,看著王庭方向輕嘆一口氣:“想來魏揚祖此去王庭應是面見張孟起了,我說服不了魏揚祖,也無法說服張孟起,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作為?只是可惜朝中大局,開春後涼州叛軍必然糾集部伍全面入寇關中,關中董仲穎即便固守也是吃力窘迫之局面。到時,能迅速解救關中形勢者,唯有匈奴、張孟起二部而已。”
門客聽了皺眉:“主公,居庸侯、魏司馬皆乃當世英傑,豈會看不到關中危局?”
“看得到如何?看不到又如何?眼前張孟起、魏揚祖操持軍心以自重,諸般行事無所不利,歸其因由不過順應時運而已。何為時運?兵馬也。”
“故,魏揚祖號令一發諸郡響應派兵急援,更為可怕的是精悍如虎步營,對魏揚祖而言召之即來,如同俗物;而張孟起部曲三萬戶,其部將士以命相托,成朝廷心腹隱患。究其原因也不過魏揚祖善戰,且算無遺漏令將士聞名而生景從享利之心;張孟起驍勇剛烈如猛虎在側令人不敢輕動,能保全部屬私利。”
所謂軍心,就是願意跟魏越、張舉幹;跟著魏越、張舉幹有好處拿,能分享到此前得不到的利益,這就是軍隊擁護,願意配合魏越、張舉的根本原因所在。也是因為軍隊成慣性的擁護與配合幾乎到了不講原則的地步,這讓朝廷對待魏越、張舉、孫堅、董卓這類人時不得不特殊對待。
算上度遼軍,前後五萬左右的軍隊在魏越、張舉的號召、組織下出塞作戰,若拿不到實際的利益和功勳,魏越、張舉無法向這些人交代。魏越還年輕,經此打擊後還能休緩過來;可張舉就不一定了,他與黃巾降軍的關係過於密切,甚至他的部曲、度遼軍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一支黃巾降軍改編的!
與虎步營這支黃巾降軍改編軍隊的區別是很明顯的,起碼虎步營是表裡如一的黃巾餘孽,是實打實不容辯白的黃巾降軍改編來的軍隊。而張舉的度遼軍兵員由張舉的部曲組成,而張舉的部曲是遣散後的黃巾軍拖家帶口組成的。
問題就這這裡,已經俘虜、甄別、釋放後的黃巾降軍,其身份已經暫時與黃巾軍分離了,勉強能算是白身。可前後十餘萬人口成為張舉的部曲,這些人再是白身,也是與黃巾軍、太平道高度有染的人群……甚至,悲觀的想,現在度遼軍中或許已被太平道滲透、掌握。
度遼軍有了自己的思想,這就很可怕了,對張舉來說就十分的可怕和尷尬。如果他與度遼軍的利益出現嚴重衝突,那麼他被自己的部曲活活坑死也不足為奇。甚至,從他點頭招納這批數量龐大到駭人的部曲時,他就被自己的部曲綁架了。
荀攸看來,除非目前迅速將魏越、張舉調離,不給兩個人任何接觸軍隊的機會,才有可能將和談一事辦成,否則根本無法和談。誰讓魏越、張舉的名聲糟糕透頂,他們兩個不點頭,左大部貴族根本不敢執行和談條約;再者,漢軍有對王庭僕從軍的指揮權,到最後撕破臉皮,魏越、張舉執意要打左大部,那王庭僕從軍只能跟著打。
王庭無法甩開魏越、張舉與左大部單方面媾和,也無法造成議和的既定事實來噁心魏越、張舉。
這種情況下,荀攸看來能議和成功才是咄咄怪事,他看不出魏越、張舉需要顧及王庭情面的必要性。天下那麼大,朝廷需要他們平叛的地方多了去,惡了南匈奴不要緊,只要手裡的軍隊依舊願意擁護他們,那麼他們大可去其他地方去立功得賞,加官進爵。
荀攸的幾句話表明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王庭、張修與左大部貴族三方謀求的議和,是一種十分脆弱政治構想,這個構想達成的先決條件就是魏越、張舉犧牲自己利益,偏偏魏越、張舉手握兵馬有開戰的底氣。魏越、張舉作為能掀桌子的人,同時也是受不得委屈的剛烈性子,這種時候會犧牲自己利益成全王庭、張修?
幾乎是很明顯,可王庭、張修及左大部貴族還在忙活什麼?
門客弄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問道:“主公,既然無法和談,為何羌渠單于、張公還要促和此事?”
“人皆有僥倖之心,身處高位者也是難免。”荀攸說著攏了攏袖口,繼續說:“令利智昏,此刻羌渠單于等人自以為能嚇退魏揚祖與張孟起,實則不然。”
羌渠單于有掀桌子的底氣?有,南匈奴的人口、丁壯數量比並州多,以南匈奴的體量來看他的確有掀桌子的底氣,可他前腳掀桌子跟大漢決裂,後腳就會被其他匈奴貴族弄死,拿他羌渠單于的腦袋從漢朝廷這裡換一個單于封號。
畢竟,客觀條件上,南匈奴漢化已是一種大事,其內部是無力阻止這種趨勢的,只能從外部下手。要麼大漢崩裂,暫時中斷漢化擴大趨勢,可漢化成果就擺在那裡,短時間內很難被剔除;其次,要麼南匈奴被鮮卑徹底征服,這樣一來南匈奴漢化的結果,會被鮮卑迅速摧毀。
王庭,城中軍營,啪的一聲脆響,魏越與張舉完成擊掌。
隨後,魏越怒氣衝衝而去,臨走還找刺將守門的張舉親兵抽了一鞭子,當街跑馬驅馳而去。
美稷城,魏越一行人歸來後,一眾親兵換班後,夏侯蘭與趙雲回到屋舍後開始保養武器、鎧甲,幾乎每天都要抽出時間來保養。說不上兵器、鎧甲崇拜,多少也有點神聖的味道在其中。
夏侯蘭擦拭著鎧甲隙縫,不由皺眉,氣候對鎧甲十分的不友善,雪花飄落到鎧甲上融化,又或者就是水汽凝結,以及汗水蒸騰依附在鎧甲上,都將在鎧甲甲片與墊層之間形成半乾半溼的潮溼環境,這種潮溼有沒有隔絕空氣的情況下,甲片會迅速生鏽。
不得已,夏侯蘭只能將表層擦拭乾淨的鎧甲抱到火塘邊烘烤,相對於其他將鎧甲視為生命的人來說,夏侯蘭在鎧甲保養方面是個徹頭徹尾的懶人。比如趙雲,就不怕麻煩,動作熟練的將盔甲內襯拆下,擦乾甲片內層後開始塗抹防鏽魚油。
夏侯蘭看著沒趣,將趙雲的盔甲內襯取來一起烘烤,問:“子龍,魏君與居庸侯設計,子龍可覺得會奏效?”
趙雲微微側頭看夏侯蘭,搖搖頭,片刻後又點頭:“或許可以奏效。之前換崗時,我聽成子明說羌渠單于已走投無路,今主公與居庸侯假意分裂,由不得羌渠單于不信,也由不得左部貴族不信。”
夏侯蘭雖然被編為魏越的親騎佇列,可他只是客將,普通的門客而已,就連盔甲、兵器都是魏越借給他使用的,而不是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