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水到渠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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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的中午,魏越設宴派趙雲向荀攸遞交請帖。

如今積雪幾乎銷蝕乾淨,近期內若無大雪,那麼漢軍、匈奴聯軍已具備征討左大部的條件。這種情況下,主和的王庭也態度強硬起來,以戰爭威脅催促早日議和。與此相對,左大部的態度就不得不軟弱下來,否則針鋒相對,和談無異於鏡花水月。

可左大部應對態度軟弱,令荀攸心中不安,畢竟左大部胡風熾烈,即便勢弱也不會輕易任人宰割。可他資歷輕微,所謂的荀氏高門在張修、羌渠單于看來距離太遠,而手中又無兵權,也無法有效影響到漢軍意志,這讓荀攸在和談一事中彷彿可有可無。

恰好荀攸心情不快,魏越相邀自不會拒絕。

屬國都尉府衙,魏越與荀攸對桌而坐,稍稍客套後,魏越往自己碗中添酒,面容含笑:“近來聽說幾次和談時,公達兄所提條件無人採納?”

荀攸夾了一塊炭烤肉片送入口中輕輕咀嚼:“揚祖倒是查的清楚,這王庭的事情來回也就四五撥人,各有取捨。其中,荀某新來之人,無什麼可捨去的,也無什麼要強求的,故而和談一事與荀某並無大關聯。”

魏越端起酒碗稍稍示意,小飲一口放下後,笑道:“此前想著請公達兄來成就一番大事,奈何形勢變更出乎預料,僅僅因天變之故,單于、張中郎將便生出和談之心。單于不願折損匈奴國力,張中郎將則是沉穩持重,不願折損大漢國力。讓魏某萬萬沒想到的是公達兄竟然也遇事糊塗,沒看到和談背後的種種隱患。”

“揚祖,南匈奴終究不過天下一隅,縱有隱患可也從容平定。而一旦朝廷大局覆滅,保住南匈奴又有什麼意義呢?”

荀攸夾了一筷子醋拌的乾菜嚼了嚼,也端起酒碗,泛著淡淡笑意:“難道揚祖最初邀請荀某來王庭,是為了與左大部開戰?”

魏越點頭:“正是如此,也不僅僅如此。原先長史乃張舉鄉人、黨羽鮮于柏,鮮于柏身居長史之位,而張中郎將年老體衰一旦猝亡,這南匈奴一片都將落入張舉之手。以張舉之鷙勇狂妄,屆時所掀起的動盪,決然會超乎公達兄預料。”

荀攸雙眸微縮,斂去那一點點笑容,嚴肅問:“居庸侯處有變?”

“公達兄何必欺我無知?”

魏越臉上笑意環繞揮之不去,哪怕雙目如鷹隼一樣盯著荀攸,可下半張臉依舊掛著笑意:“誰都知道,張舉所部已盡數為太平道所染,無有遺漏者。朝廷投鼠忌器,而張舉也是身不由己,這才勉力維持和睦。之後才有張舉率部赴關中擊退西涼叛軍、北地烏支之戰大破東羌、而後又是覆滅休屠、索頭二大部、入鎮關中,出調五原。”

“朝廷好不容易調張舉部出塞,又怎會答應放張舉部入塞?故,眼前南匈奴之亂就成了張舉可乘之機,若經營得當,朝廷將不得不調張舉部入塞,免得張舉率部吞併南匈奴。”

論對烏桓、匈奴義從部隊的威望,魏越的名望雖高,但還比不上張舉。

而且張舉這邊的二號人物張純與烏桓三部的關係更為親近,一旦張舉擁有吞併南匈奴的趨勢,那麼扶植張純去吞併烏桓也不存在問題。

胡虜南侵固然危害不小,可這種剽捷漢將吞併、整編後的胡騎危害更大!

如果按著魏越眼中最壞的形勢發展,讓張舉、張純成功兼併、掌控南匈奴、烏桓,那麼這兩個人絕對能動員出三十萬胡騎部隊南下侵擾。絕大多數胡騎兵甲雖然簡陋,可三十萬騎,其數量早已達到引起質變的臨界點。

甚至不需要打什麼決戰,只要突破邊塞防線,一口氣將這三十萬騎投出去分路侵擾,以劫掠人口、物資為主,一戰足以打崩河北的經濟體系。

張舉是大漢食邑三千戶的縣侯,名號將軍,天下有數的宿將,可魏越卻說張舉會造反……很多人都認為張舉會造反,因為張舉不可能放棄他的部曲,他深受太平道感染的部曲必然會作亂,這場動亂必須要找一個負責人,這個人就是張舉。與其被漢朝廷隨意處決,那還不如順應部曲的意志,帶領部曲拼殺一條活路。

荀攸沉默不語,魏越幾乎是張舉在朝中最親近的夥伴,連魏越都判斷,也認定張舉會造反,有侵吞南匈奴之心,進而喊他荀攸替換鮮于柏來當長史,等於抽掉了張舉篡奪節制南匈奴的唯一階梯。

張舉無法借鮮于柏這個可能的‘擁節長史’來節制南匈奴,那就失去了吞併南匈奴的最佳機會和臨時合法的理由。

可偏偏,現在張舉所部佔據王庭周邊漢軍一半名額,戰鬥力更是堪稱王庭周邊漢軍的主力。

魏越這種態度,彷彿要與張舉決裂一般,這讓荀攸一時之間看不明白了……失去張舉配合,光憑魏越手中的軍隊能否有效壓制左大部叛軍?

見荀攸沉思,魏越則改直身跪坐為盤坐,以一個愜意、慵懶的姿態端起酒碗小口飲著,輕呼一口氣後,道:“公達兄,某於光和六年入雒進北軍射聲部為吏,後黃巾軍四方俱起天下動盪之際,公府舉闢賢良將種時魏某並不在此列,遂應北中郎將盧子幹所邀於北路軍出力討賊。前後近五年,歷經北路軍、西路軍、破羌軍,大小四十餘戰未逢敵手。”

“前後共事者,臨戰雖能同心並力戮敵,卻難以在戰後維持友誼。各自立場不同,彼此追求不同,昨日袍澤同立陣前,今夕反目成仇明槍暗箭。”

“公達兄,軍中矛盾已如此之大,可想而知朝堂之上的政局又該是何等的激烈。”

魏越感慨著這些年的際遇,荀攸也清楚魏越的自述不算誇張,因為魏越在軍中的地位提升很快,幾乎用四五年的時間走完了別人快十五年左右的歷程。一路升遷的快,魏越的升遷都是頂了前輩凋零留下的空檔,所以也就見多了軍中派系爭鬥和人性變化。

“不說遠處,就說眼前,是我魏越率自家部曲親突敵陣,以步騎一千二百破五倍於我的邪利叛軍,並奪回美稷,一舉穩定王庭局勢。可是呢,因天降暴雪,各部牲畜頗有折損,又不利於征戰,於是那羌渠單于竟妄想與左大部和談!早知如此,那當日我又何必率自家兒郎為他欒提氏出生入死竭力殺敵?再說張修,明明知道左大部胡風熾烈乃狼、狐之性,竟然也期望於和談,想著施加手段令左大部不戰而衰敗。”

“若和談成功,欒提氏斡旋有力,必然受其國人推崇;張修也會達成教化之功,而我魏揚祖呢?張孟起尚能倚靠部曲與朝廷討價還價,我魏揚祖的前程何在?我又該如何向受邀而來的諸軍交代?”

語氣平淡說著,魏越又給自己舀了一碗溫米酒,小口飲著看一眼自始至終沉默的荀攸,露笑:“公達兄,話說回來,我之所以邀公達兄來王庭就是想跟公達兄聯手做一番功在千秋的事業。不過如今王庭主導形勢,魏某說話不頂用……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那就是左大部絕然不會束手待斃。若左大部亡命一擊直奔王庭,那麼魏某可以拍著胸脯向公達兄保證……魏某會坐看王庭失陷。”

魏越目光注視下,荀攸的額頭、臉頰、鼻尖終於滲出了細細一層汗,荀攸如坐針氈,張張口想出聲只覺得嗓音乾啞,端起酒碗小飲一口後,才問:“揚祖……難道今日?”

“或許是今日,或許是明日,這些都只是魏某的猜測,只是出於擔憂,這才邀公達兄來美稷城小住幾日。至於王庭方面,呵呵,羌渠單于自以為大局在握,張修更是持節坐鎮王庭多年,自以為威名似山能鎮服匈奴,實在不然。”

魏越說著給荀攸添酒:“不說王庭這些陰私事情,待幾日後魏某殺他個朗朗乾坤。今日邀公達兄來,其實還想與公達兄探討一番天下形勢。”

“哦?不知揚祖有何高見,餘洗耳恭聽。”

荀攸收斂神色,努力想要笑的自然一點,王庭中足足有男女老幼五萬餘口,魏越說丟就丟,這份狠辣無情的性子令荀攸忌憚。同時心中釋然,也只有這類堅決心性,才會因一時意氣與袁紹至今留有隔閡不曾化解。

現在還不是那個人命如草芥,人人都身不由己的年代;現在每個人還多少能選擇自己的處世態度,以符合自己心性的態度去生活。可亂世中所有人都沒得選擇,要麼避難遠遁將生死寄託給命運,要麼改變態度以適應亂世,然後施展手段以尋求活的更長,活的更好。

如同溫室中的花朵一樣,魏越眼中,軍官出身的三國人物已經成了完全體,而其他職業的三國人物還有一層束縛在。例如眼前的荀攸,跟群雄時期的荀攸完全就是兩種狀態,兩種高度。

各處都在討論天下形勢,就連鄉野小民也會交流幾句天下動盪之類的資訊。

魏越跟自己的部屬討論過這個話題,荀攸自然跟他眾多的朋友也討論過這個問題,針對於這個問題兩個人有足夠多成熟的觀念進行交流。兩個人要考慮的在於,將哪些觀念透露出去,控制話題的烈度。

這只是一次初步對天下形勢的探討,沒必要將話題深入到解萬民於水火的高度去。

彼此都擁有龐大且敏銳的人際網路,故而對於天下這個公眾熱議話題也有著足夠成熟又豐富的觀念,結果自然是相談甚歡,賓主盡興。

只是入夜,失眠良久才勉強入睡的荀攸被一陣陣急促腳步聲驚醒,他一骨碌翻身而起時,就見趙雲甲冑在身推門而入,抱拳:“荀長史!左大部叛軍來襲,還請長史穿戴甲衣,前往東城議事。”

此時此刻遠處的號角聲響起,悠揚而令人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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