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上鉤與解脫(1 / 1)
和談還在繼續,而美稷、王庭周邊一切視線中的積雪已被日光、大風銷蝕乾淨,展目望去多是黑黃色的枯草。
僅僅七日之後,張楊發來準確情報,左大部已經準備兵力,即將突襲王庭。
事情不僅僅如此,魏越將張楊送來的帛書反手撇入火盆中,火苗竄起不多時就燒的一乾二淨,魏越目光來回打量典韋、鞠義、黃蓋,以及率兵前來增援的西河郡賊曹姜武,雲中郡長史司馬敘,定襄郡都尉劉渾。
這六個人算上張楊部,以及北地四部中的獨孤部才是魏越此戰中的可靠臂膀。西河郡的姜武是崔州平當西河太守時提拔任命的,是崔氏故吏,憑崔州平一封書信魏越就能獲得姜武的全面配合;雲中郡長史司馬敘是魏越提前安插過去的,定襄郡劉渾位列兩千石都尉,則是黃琬安排的臂助。
這三郡以及五原四個郡的援兵都在千人上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版籍中納稅人口就那麼多,能擠出千餘援軍已經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了。
六人眼巴巴望著,魏越輕輕頷首:“左谷蠡王已決定起兵進襲王庭,一切如計劃的那樣,眼前我等要計較的只有三件事情。第一,究竟留不留張修性命,此前我與張稚叔做戲,張修竟以收回騎士營一事要挾我不得擴大糾紛。經此事後,魏某才覺得名不正則言不順,張修在側,義從騎士不便使用,且多受掣肘。”
涼州三明很大的派頭,可張煥的派系已經完蛋了,張煥的兩個成年兒子正一心鑽研草書技巧,小兒子張猛有點潛力可年歲終究太低沒法繼承張煥遺留下來的人脈財富。唯一有出息的部將周慎因為戰敗,被張溫等人合力謀殺並瓦解了周慎這一系的軍中勢力。所以張修在朝中、軍中是很孤獨的,否則不會那麼爽快的把指揮權讓給魏越。
在座的六個人都是與魏越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物,別看姜武是崔州平舉薦提拔的,可姜武有個叫做姜合的兄長。姜合遷居五原武都,在五原郡這個文化貧瘠的荒漠裡,姜合相當於大戈壁裡的一顆參天大榕樹,本身就與魏真有交情,這回魏真上任五原,就徵辟姜合為主簿,擺明了就是魏真的心腹謀士和政務管家。
唯一關係較遠就是劉渾,他的定襄都尉這個兩千石職位雖然水分很大,可依舊是部級兩千石,如果賣命就能換來這個職務,那麼很多寒門士族以及豪強想要賣命都找不到門路。顯然,黃琬砸出來的職位和青睞看好態度,值得劉渾賣命,值得他一家子賣命。
故而,謀殺上司張修這種話魏越也就當眾說了出來,反正張煥一系已經完蛋,涼州又全面淪陷叛軍之手,朝廷不清算朝中張煥一系已是仁慈了,這種情況下誰又會往夕陽似的張氏一族身上靠?還豁出性命得罪黃琬給張修鳴不平?
涼州全面淪陷,能遏制叛軍東進關中,並重新光復涼州的只剩下段熲一系的董卓部,以及皇甫規一系的皇甫嵩。這兩個派系是受朝廷照顧的,而張煥一系則因周慎之死而牴觸朝廷,多有投身叛軍的,這就是張煥一系無法掩飾的死穴。
不過謀殺上司終究是大事,一眾人相互目光接觸,有的心中發虛甚至雙目無神不跟其他人做眼神上的試探、交流。
鞠義可沒這類顧忌,他本來就覺得張修繼續存活是個棘手的麻煩,故而當先開口:“少君曾力挽狂瀾拯救王庭於將陷之際,單于一族及王庭、張修能存,皆賴少君之恩。而後單于一族、張修又因私心不曾為少君考慮點滴,如此忘恩負義之輩,殺之何惜?”
司馬敘也跟著開口:“末將只聞右賢王與魏君有翁婿之情誼,不知羌渠單于與魏君有何親誼。”
姜武順著司馬敘所言,也表態道:“羌渠單于當年能配合張修殺其兄呼徵單于,可見此人心性涼薄不足以為依靠。反倒是右賢王久慕漢學,雖行事迂腐了些,可倒也難得的講究信義。若右賢王繼位單于,於魏君而言只有好處,不見壞處。”
黃蓋望著屋頂眨眨眼,沉吟片刻後才開口:“某曾多與右賢王共事,右賢王昔日多苦悶於手足之情。”
說著黃蓋扭頭看魏越,語氣鑿鑿:“羌渠單于更喜愛豪勇、蠻橫的次子呼廚泉,對一心仰慕漢學的右賢王僅僅是表面上的親近。或許,當年羌渠單于配合張修殺呼徵單于,並非出自仰慕漢學一事,而是私心作祟。”
討論謀殺時,也是有基本的道德底線的,比如於夫羅這個魏越名義上的丈人就不能算計。
哪怕真要算計於夫羅,也能說出口,只能在推動計劃時,讓於夫羅出意外。
魏越緩緩點頭:“既如此,那就行險,我軍作壁上觀,放任叛軍進據王庭,借叛軍之手掃除一切妨礙。這第二件事情,我與張舉商議,一旦王庭有變,度遼軍即刻南下一同圍殺叛軍。此事,我以為不妥,諸君如何看?”
黃蓋笑哼一聲,這事兒他多少理解一點,便道:“度遼軍依約守信南下王庭,自然是好事;若度遼軍背棄諾言,也無損大局,反倒能撇清關聯,與朝中而言也是一番好事。”
鞠義也點頭:“度遼軍中太平道人公然行事,想來大變就在半年之間,張舉無有大勇氣決斷,至今惹火燒身離死不遠矣。”
其他人不清楚這個情況,一聽鞠義所言都有些驚詫,如果真像鞠義說的那樣,張舉的軍隊中太平道人公然出現、傳道,那麼皇帝、朝廷無法下定決心戳破張舉這顆大膿包,也會有其他人設計來戳破。
比起叛軍來說,張舉部窩藏、流行的太平道更為可惡,誰讓太平道要改變政權的構成成分不說,還要改變主流文化,這豈不是要斷掉士族的根子?
黃巾軍打了士族一個措手不及,現在各地士族都清楚了黃巾軍成功後的結局,自然會全力打擊、遏制黃巾軍發展以及太平道思想蔓延。現在除了晉身無望的寒門子弟還對太平道有點好感外,其他知識分子誰又會對這種斷自己家族富貴的組織生出好感來?
見主要的黃蓋、鞠義支援徹底與張舉所部劃清關係後,魏越則忍不住閉目長嘆,他與張舉兩人相互影響的太大了。可隨著他不斷將武裝方面的短板補齊後,他對張舉的依賴性就開始大降;而張舉也在積極尋求其他政治勢力的支援,陳蕃之子陳逸的出現給了張舉無數的遙想和希望,現在張舉更是參與到陳逸、王芬、許攸組織的廢立皇帝大計劃中去……幾乎已經拉不回來了,兩人、兩個集團之間再也無法並肩戰鬥了。
看著張舉一步步被自己的部曲綁架,拉到懸崖邊上,魏越實在是無能為力,但也問心無愧。
按著約定,張舉應該立刻整頓軍隊,隨時準備南下與魏越、於夫羅聯軍,做收復王庭的戰爭準備。
可這個選擇對張舉來說並不算最優的選擇,張舉最優的選擇就是向西南進軍,在左大部精銳盡出偷襲王庭時,張舉則率部奔襲左大部所在的谷羅城。
是繼續毫無活力的配合魏越的計劃,做一個配角,還是甩開魏越主動出擊,爭一爭當戰爭主角的機會?
在一心想要率部進駐冀州,配合冀州刺史王芬發動政變的張舉看來,一旦政變成功,或許自己、黃琬乃至是袁隗都將過氣。政變成功後,新朝新氣象,他張舉立下如此大功,怎麼會怕黃琬給他使絆子?連黃琬都不怕,又怎麼會在意他魏越的看法?
若是政變失敗……那更不需要顧慮這,顧慮那的了。
魏越稍稍分析就能大致摸清楚張舉的心態,只要打好南匈奴這場戰爭,那麼皇帝、朝廷就不得不將他轉調離開南匈奴。畢竟,戰爭中立下足夠威信,又有足夠人口、戰鬥力的張舉,甚至有消化南匈奴為自身戰鬥力的可能性!
比起張舉消化、裹挾吞併南匈奴勢力後形成的龐大又恐怖的麻煩來說,把張舉調到塞內進行安置反倒是小事了。
“那就不管張舉部如何抉擇,我部依舊執行保美稷,七日內攻拔王庭這一計劃。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個問題,如何保證戰事延綿時,朝廷依舊會調張舉部入塞?又如何能保證張舉部入塞後,戰爭規模始終能在我軍掌控之中,不至於失控?”
這顯然是一個深遠的問題,也是一個不得不考慮的問題。
否則張舉一直屯駐在南匈奴內,爵位、官職、名望、戰力以及太平道帶來的思想感化能力,都將使得張舉擁有吞併、吸收南匈奴的潛力。只要雒都發生天變,而張舉部還停留在南匈奴,那麼張舉極有可能採取吞併南匈奴的方針。
這幾乎是無法阻止的,因為南匈奴的軍隊真的不強,面對身為漢軍的張舉部,歷代積威下來天生就有士氣衰減。而南匈奴方面漢化趨勢已成,會極大的促進張舉吞併、消化南匈奴。
決不能讓張舉部留在南匈奴,否則自己辛苦謀劃,無異於為張舉做了嫁衣。
會議結束,出於某種寥悵心情,魏越領著十餘名親兵在高不過兩丈的城牆上吹風。
一個問題他有些想不明白,如果張舉按著他們約定的計劃率部南下配合他合圍王城,那自己有沒有能力拉張舉一把,自己願不願意拉張舉一把?
張舉這個集團比目前的孫堅、董卓集團還要恐怖,一旦發生天變,而張舉集團又處於不太劣勢的情況下,就能迅速完成擴張。當各州郡守還在拼命進行屬官家臣化的時候,張舉或許已經能雄踞一州,虎視天下了。
若董卓還是那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整合禁軍後引發關東諸侯討伐,那麼董卓完全可以授予張舉一個擴張的合法名義……州牧,甚至是最為重要的冀州牧。
可戰爭必須延長,戰爭必須進入拉鋸狀態,只有這樣他才能留在這裡,儘可能的將自己回京的時間把握住;也只有這樣,才能將荀攸扣在手裡一起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