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止損(1 / 1)
王庭淪陷當日正午,美稷漢軍名義上的總指揮是擁節長史荀攸針對目前局勢變化作出命令,美稷漢軍必須要與駐紮王庭外軍營的於夫羅進行聯合、會議。
可於夫羅根本不敢離開軍營,更不敢與美稷漢軍聯合發兵攻打王庭,一個不敢離開軍營的右賢王,自然也就無法像荀攸之前計劃的那樣在王庭外,各軍將士當面繼承單于高位。
於夫羅不敢離開軍營,更不敢派家屬陷身王庭的匈奴貴戚做代表參加美稷聯合軍議,於是張楊留下長平營協助於夫羅鎮壓軍隊內的不穩情緒,本人僅率親騎趕赴美稷代表於夫羅參與聯合軍作戰會議。
王庭失陷帶來的負面影響,遠遠超過魏越的預期。他根本沒有預料到於夫羅的謹慎與膽小,也沒有想到王庭失陷,會給於夫羅所部動員的匈奴義從部隊帶來如此之大的羈絆,以至於這支跟隨於夫羅南征北戰四五年的勁旅生出了離反情緒。
毫無疑問,若於夫羅手中這八千騎反叛依附王庭,那麼此前魏越種種考慮都將瞬間崩盤。好在,因為親眷淪為人質的時間並不長,也沒有與控制王庭的邪利取得什麼實質意義上的資訊交流,也因為於夫羅、漢軍的積威,讓這些義從騎士也僅僅是情緒上出現問題,而不是大面積滋生不滿、背離之心。
“如此無斷之人,做南匈奴之主,恐怕也難以長久。”
張楊以不屑口吻評價於夫羅,難怪羌渠單于更為喜歡呼廚泉,將呼廚泉留在身邊培養。
對於面前局勢,張楊持有一種樂觀態度,埋汰一句於夫羅後,張楊說出自己的看法:“內有長平營協助,右賢王部短期內不會有失。不知揚祖可有良策解右賢王之僵局?解右賢王僵局,也是攻拔王庭之先手。無右賢王部八千騎,只憑美稷諸軍,恐力有不逮。”
必須把於夫羅手中的兵力解放出來,最直接的手段無非清洗,可於夫羅絕非什麼雄主。若是雄主,別說今日軍中生出上下猜疑這種荒唐事情,可能昨夜於夫羅見王庭大火就提兵增援王庭了。
之所以沒有增援王庭,是因為他沒有得到張修的調令。
在自己家門口看到自己房子著火,於夫羅竟然也能坐得住,也超出了魏越的計算。原計劃中,於夫羅不敢全軍出動救援王庭,怎麼也能派出小股部隊干擾王庭戰事,消耗、拖延邪利攻拔、穩定王庭秩序,整合王庭資源的時間。
可於夫羅不動如山,自己沒有折損兵力的同時,也沒有干擾王庭。這種控制範圍之外的意外變化,也不算什麼意外;可本該能迅速整合部伍開拔待戰的於夫羅部卻發生上下猜疑這種破事情,的確大大的超出了魏越的預料,成了目前最大的隱患所在。
由不得魏越不慎重,搞大清洗肅清軍中思想的最好時間已經過去,針對於王庭失陷,老單于、張修死亡這種訊息估計目前已經傳遍於夫羅部,於夫羅部下針對這些資訊大致已經完成了交流。這種情況下想要搞大清洗,幾乎很難成功,畢竟太多中立的貴族已在連續噩耗中轉變到了消極態度,屬於該清洗的範疇。
如果提前在負面訊息流傳前搞定大清洗,藉著新鮮人頭帶來的肅殺氣氛,於夫羅可以執行十分嚴酷的資訊封鎖,這樣可以暫時保證軍隊凝聚力。
忍不住輕嘆一口氣,魏越語氣難免恨恨道:“右賢王庸才也,壞我大事!”
“稚叔,為今之計不可坐視邪利整合王庭,我能坐視他奪取王庭,也能擾的他無心力經營王庭;昔日我能以一敵四大破此人,今日我依舊能。”
魏越說著眼皮垂下看一眼胡凳上張楊還在輕顫不已的兩腿:“右賢王軍心紛亂,歸其原因不過兩點,第一是王庭失陷貴戚擔憂親族,故才群情激憤或悲觀;第二是右賢王行事畏手畏腳,為其國人所輕所使然。如果再加一個原因,那就是昨夜王庭事變時,於夫羅不曾派兵救援王庭,讓忠心漢室之貴戚,心生猜忌。”
察覺到魏越目光,張楊也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雙腿,雖然右賢王部駐地與美稷不到六十里路程,可他一路縱馬疾馳而來,儘管騎術嫻熟,可兩腿內側還是磨傷了。
他也聽出了魏越的憤怒,直呼於夫羅名字,幾乎把所謂的翁婿之情拋到漠北去了。
“此類問題不可拖延,一旦邪利整合王庭人力、物力後,右賢王部一時小患將積重難返,成為我軍腹心大患,到時處置不是,不處置也不是。與其我被動,不如今日發兵王庭,讓他邪利為難。到底是緊閉王庭放棄城外周邊小部,還是與我一戰決出雌雄!”
魏越已作出決定,扭頭看鞠義、典韋等人,語氣鄭重:“諸君,事急矣,不容我待。可願隨某戮力破敵,立不世之功?”
算上美稷駐紮的匈奴義從騎士八名曲將,足足十五人在魏越面前站起,抱拳:“願效死力。”
一一審視諸人,魏越緩緩點頭:“好,西河、定襄、雲中、五原諸營步軍留守美稷,一應騎士編為曲隊,隨我出擊王庭搦戰!”
“得令!”
十五人抱拳行禮,待魏越頷首後,便魚貫而出回營調兵,這是一次全軍騎乘作戰,對器械數量要求不多,而且行軍迅速,一人雙馬足以保證戰鬥時的人、畜體力。
何況此前就有戰備,一人騎乘雙馬,並配備了五百輛車的戰鬥物資,如馬料、乾糧、佈陣軍械、藥材、紮營所需的皮帳之類。其中佈陣軍械數目繁多,如拒馬槍、銅鐵質地用牛皮繩串起來的蒺藜、弩,以及開挖壕溝的各種工具。
如果只是帶著騎兵出去作戰,那麼打的戰鬥無非兩種,一種是突圍戰,一種就是追擊戰。
儘管此前計劃的是打一場全騎乘的野戰,可雙方都是騎兵時,也是有機會佈置軍械的,將某些區域用器械隔離,封死,以此增加己方戰術優勢。
這是一起全騎乘作戰,很容易打出殲滅戰,不是自己全軍覆沒就是對方;當然也可能打出平手,平手的機率很小。
魏越又稍稍衡量片刻,對成廉道:“子明,遴選健騎五十員,前去王庭邀戰。務必告誡諸健騎,此前一戰時典君投矛射殺邪利叛軍使者,此次前去邀戰,邪利部叛軍也會生出殺使之心,務必警醒、防備。”
“主公,為何要告知邪利令其有備?”
魏越環視一圈周圍親兵、幕僚,笑道:“我軍從美稷開拔,在左大部主力抵達王庭前,邪利絕不敢應戰。他即便敢戰,可出於戰略考慮,保住王庭他便能贏,又何必節外生枝平白招惹風險?”
“故,不論邪利敢戰或不敢戰,此次我軍出兵王庭,邪利只能困守王庭以待援。他若困守王庭,則威望大損,王庭周邊小部自不會投奔邪利,同時右賢王部軍心自然也就安定了。子明要記住,我軍出美稷,目的是為振奮、鼓舞右賢王部士氣,以軍威進壓邪利,可挽回王庭失陷帶來的種種不利影響。”
戰爭目的不是奪回王庭,也不是與邪利交戰,而是以此鼓舞右賢王部,將右賢王部的戰鬥力解放出來,以便於後續戰事中發揮應有的效力,而不是在負面情緒中反戈投入邪利的王庭陣營。
成廉聽著眉頭緊皺:“可主公,萬一邪利應戰呢?”
“有美稷一戰之先例,此人絕不會輕易與我決戰;若當初他堅守美稷以待援,形勢又怎會急轉直下?若非那場大雪,說不定左大部早已砍下他的頭顱前來請降。今時今日,與往日何曾類似?邪利又怎會重蹈覆轍?子明,哪怕邪利困守王庭三日,也足以夠他繼單于位。臨死能登上單于位,對邪利來說即便事敗身死,也能算是成功。”
魏越分析斷定邪利不敢應戰,口風一轉又笑道:“若邪利不智,欲與我一戰而定南匈奴,我又何懼之有?”
也存在邪利主動決戰的可能性,因為邪利主動擊破美稷漢軍,才能在左大部叛軍主力抵達前整合王庭周邊的力量,擁有與左大部公平談判實力,而非被動孤守王庭,成為一個左大部手中的傀儡,就如羌渠單于是張修手中的傀儡一樣。
不過正如魏越說的那樣,邪利真要應戰的話那就一舉打死邪利,免得再出意外。
成廉領命離去後,魏越才看向張楊,張楊努力站起來,兩腿輕顫站不穩:“揚祖,請下令!”
“稚叔回右賢王部,讓右賢王部緊閉營壘,且看我軍威武。”
張楊聞言詫異,正要張口詢問什麼,就聽魏越解釋道:“稚叔不必驚疑,我的確有破邪利奪王庭之信心。只是如此一來無法達成根本目的而已。即便勝利也是速勝,難以大損南匈奴國內厭漢情緒。與其再出意外,不如見好就收,起碼一個毫無大局的新單于,利於我北軍舊部。”
越騎舊部已不足以作為號召,唯有當年被清洗離京,流放一樣屯墾於塞外的北軍舊部對魏越來說才有一定拉攏價值。
張楊自然是北軍舊部出身,只是這一部安置在更北的雲中郡,這裡遠離邊塞漢風日衰,張楊這一部早已潰散校尉部這種內部編制,只留下家族傳承,比之越騎舊部來說就顯得悽慘不少。
魏越親自送張楊乘馬離去,佇立城頭遠眺黑煙籠罩的王庭方向,有的只是一聲嘆息,他是真不想速破邪利。
底層的匈奴牧戶能有什麼主張?真正來回作祟的人還不是王庭中的匈奴貴戚?將這些人不分青紅皂白殺個七七八八,大概南匈奴內部對漢朝廷的牴觸風氣也就能消散個七七八八。
不管是借刀殺人還是合法合理的自己動手清理這批人,除掉這批人,才是魏越戰前著重考慮的目標之一。
若速破邪利,這批人沒有被邪利裹挾叛亂之前,魏越也不太好意思進行大清洗。
可又不能拖延,目前左大部叛軍主力、右賢王部、張舉部就是三個他無法有效控制、影響的因素;右賢王部既然已經失控,那麼張舉部和左大部叛軍也超出預料發揮,會讓戰局進展徹底脫離戰前的預估。
與其面對一個漆黑的未來,不如先奪回王庭,重整右賢王部。如此一來有風水寶地,有駐地,有糧草,有軍力,有名義,他足以應對可能出現的最大壞事:張舉部與左大部完成合流……
至於荀攸,已經被他軟禁、架空,南匈奴屬於軍事問題,他可以妥善解決掉。沒必要給荀攸插嘴、膨脹自信心的機會,否則以後不方便打壓、修剪。戰後分潤軍功就可以了,荀攸是個相對比較明事理,好說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