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陽謀毒餌(1 / 1)
二月下旬,氣溫回暖冰雪消融,各處也開始了農忙。
永安宮中,劉宏看著一眾宦官清理田地,面無表情對身旁的萬年公主道:“朕近來夢見桓帝,怒斥朕曰‘宋皇后有何罪過,而聽用邪孽,使絕其命?勃海王悝既已自貶,又受誅斃。今宋氏及悝自訴於天,上帝震怒,罪在難救。’。此夢清晰易察與現實無異,朕心有慼慼焉。”
萬年公主面露驚恐之色,劉宏繼續說:“昨日,朕以此事問羽林左監許永,以解兇吉,或尋良策攘兇於外。”
劉宏嘆息一聲,緩緩道:“許永以為宋皇后親與朕共承宗廟,母臨萬國,歷年已久,海內蒙化,過惡無聞。而朕虛聽讒妒之說,以致無辜之罪,身嬰極誅,禍及家族,天下臣妾,鹹為怨痛。勃海王悝,桓帝同母弟也。處國奉藩,未嘗有過。朕不曾證審,遂伏其辜。往昔晉侯失刑,亦夢大厲鬼垂髮餘地。可見天道明察,鬼神難誣。許永建議朕該應宜改葬,以安冤魂。反宋後之徙家,復勃海之先封,以消厥咎。”
“時值今日,埋禍深遠併發於一時,朕又能有何作為?”
以一種認命、自嘲的口吻說著,劉宏扭頭看萬年公主:“朕諸子年幼不便離京,今日有意改爾封邑至平陽,食平陽邑,並襄陵於平陽邑。”
“父……父皇?”
劉宏擺著手,語氣虛弱:“詔令幷州牧永安侯真,盡遷幷州家資二百萬者於平陽邑,以充實封邑,不得有誤。”
將豪強遷往陵邑縣是前漢開國的傳統,學習的是秦國強幹弱枝之策。只是這種制度在後漢開國以來很少進行,更沒有誇張到盡遷一州豪強的地步。
襄陵是縣,不是關中陵邑縣編制,地名與前漢、後漢諸帝陵墓沒有關係,來自晉襄公陵墓。
若按著劉宏的詔令,新的平陽邑將佔據汾水兩岸肥沃的臨汾小平原,加上整個幷州大小豪強強制遷移,人口數量會迅速膨脹,還是高素質的人口,攜帶並能生產大量財富。
整個平陽邑的收入,若建設好,甚至會比平陽郡的收入高。
遷移人戶充實陵邑縣是國策,只是後漢以來遷移的多是貧農,不過人口就是財富。
新的平陽公主劉靜察覺不到這道遷移詔令背後血淋淋的運作模式,心中惶恐之餘,又因為感動而痛苦,又參雜著一絲絲喜悅,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淚水流淌,哽咽不止。
劉宏輕輕擺手,兩名貂蟬女官上前牽走即將改封號的公主,劉宏瞥向身形健壯、雄武的蹇碩,蹇碩躬身上前就聽劉宏問:“魏氏邊郡豪強,寒門出身甚是不合流。朕為其梳理幷州,可會遺患他日?”
蹇碩語氣肯定:“幷州貧瘠之地也,兵強將勇,然而地產貧瘠,難有作為。何況,魏真執行遷移豪強之策,雖能深入掌握幷州,卻將結怨於天下。外州士族豪強,豈會附庸於魏氏?故,魏氏可逞兇於一時,難以長久,更弗論為禍天下。”
“陛下此策,一可離間魏氏與幷州豪強之心,二能令魏氏感激不已,三能令天下士族疏遠魏氏。若如此,魏氏鎮守幷州,將成國之藩籬也。”
劉宏聞言呵呵做笑,又感慨一聲:“若魏真是冀州牧,朕行此詔,雖有養虎之患,卻也不知給多少宗室王侯報了血仇。”
對此蹇碩不發表意見,黃巾之亂時宗室王侯很倒黴,除了陳王劉寵果斷招兵自守外,其他宗室王侯財富多遭到有針對性的劫掠和襲殺。劉姓宗室,不僅大量的財富被劫掠,而且控制的土地也隨著掌控人被襲殺而無主,黃巾之亂極大的削弱了劉姓宗室的影響力。
很明顯,財富、土地不會跟著死了的宗室一起腐爛,這些財富、土地流落到哪些人手裡,是不需要思考的。
一個冀州能養出那麼多的強盛士族,這不僅僅是土地肥沃就能形成的,黃巾之亂中冀州士族經歷了慘烈的淘汰,現存的一手血腥,自然吃的滿口流油。
就目前冀州的形勢,誰敢遷移家資兩百萬以上的家族聚集到一個地方,那麼整個冀州就反了。
尋常百姓是很好治理的,最麻煩的就是有點影響力或自以為有點影響力的豪強。將這批人聚集到眼皮子底下進行治理,那麼就好辦的多了。
這意味豪強對其他地方的控制力、影響力大減,官府影響力、控制力自然大增。一增一減帶來的變化是很明顯的,那就是豪強哪怕聯合起來,其體量也無法與官府對抗。也因為無法對抗,所以豪強很難聯合起來,這就更方便了治理。
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前漢初期或秦國變法後,要殺所謂的權貴連軍隊都不需要調動,鬥爭失敗的權貴、豪強很少做什麼無意義的反抗。往往還期望著表現良好,以降輕罪責也好留下一點希望。
這就是國家的體量、權威無限高漲的好處,這一點在當世之人看來因身份不同各有看法,豪強、士族以及出身豪強、士族的官員自然很憎恨這種暴政;而親身經歷過這種暴政統治的魏越,唯一的希望就是讓暴政來的更熾烈一些,燒掉更多的蛀蟲、不平等。
當蹇碩巡視北軍操訓時,與魏越提及此事,魏越自然是如皇帝、蹇碩預料的那樣,可以說是喜出望外。
幾乎,皇帝解決了魏氏父子控制幷州的最大阻礙:幷州名門、豪強組成的龐大的姻親、人情集團。
此時,北軍五校尉已全面換成了蹇碩的親信,原來的五校尉韓浩留在雒陽被任命為騎都尉接掌河東騎士營,典韋接替趙雲擔任魏越的門下督,趙雲則調為平津都尉桓典的平津丞,負責小平津關守軍的日常運轉,相當於縮減版的營司馬。不過守關軍不在出徵作戰序列中,日常營務以防守、巡查為主,不需要設立練兵為主的軍司馬。
餘下的三校尉,徐晃、楊奉籍貫原來是河東楊縣,現在是平陽郡楊縣,另一個校尉張楊又是雲中郡人,現在三人都是幷州籍貫,直接主政幷州多有不妥。
魏越很想推手下人去潁川當太守,以便為他張羅所謂的潁川英傑,這批人扣在手裡使用,總好過被其他人拉去使用。
現在的魏越對所謂的潁川士族已經不感冒了,潁川士族並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強。之所以盛名在外,無非就是他們跟著曹操笑到了最後,又在司馬懿主導的政變中徹底賣了曹氏,自此地位穩固,聲名赫赫。
西州士族因涼州叛亂受影響,勢力大不如前;餘下以荊州士族、兗州士族、豫州士族、冀州士族、益州士族為主流,揚州、幽州、幷州只是二流。其中豫州士族主力團是汝南士族,還不是潁川士族。
可惜的是,五校校尉影響力大不如前,原來是安置朝中宿老的崗位,自然清貴無比,相當於九卿後備役。自北軍改隸屬於中壘將軍府後,也就比名號校尉高一些,而徐晃等人又是實打實的寒門武人,雖有功勳做墊底,可資歷還是有點淺薄。
所以任免外州大郡、強郡、名郡有很大的阻力,說到底還是因魏越之故而被排斥。宦官子弟惡名在外,外放郡守時可沒有什麼阻力不阻力的。
完全是因為魏越的原因,士族有抵制情緒,蹇碩這裡也不願意無端使勁,而蹇碩身邊一大堆釘子,魏越怎麼敢當眾向蹇碩表達聯合的態度?故而,蹇碩本人都覺得魏越與他若即若離的,更別說其他人是什麼感受了。
只有在前期與蹇碩達到某種默契,無聲配合中,才能一口氣讓蹇碩殺死何進。這種默契不能外洩,否則何進有防備,就不好殺了。沒了皇帝,何進稍稍費點力氣就能弄死蹇碩,至於宦官反撲在宮裡刺殺何進,真的是小機率事情,魏越不敢賭。
只要蹇碩殺死何進,後面殺蹇碩就簡單了。
為了保證何進、蹇碩、袁隗這三個穩定的死亡序列,魏越只能拒絕蹇碩的一次次暗示,為了更能迷惑外人,徐晃、張楊、楊奉就只能在幷州內部消化了。
於是,徐晃調任太原郡守,張楊為上黨太守,楊奉為西河太守,這三郡與新的平陽郡連在一起,而且又是幷州人口過二十萬的郡,十分寶貴。
餘下也就雁門郡、五原郡人口堪堪過了二十萬,餘下的各郡也就五六萬的樣子。
原來的幷州,也就太原、上黨、雁門三郡還像個郡,整個幷州九個郡,在籍人口堪堪才百萬,可想而知有多貧瘠。今加上平陽郡,大量的胡虜被編入府幢制度,南匈奴四五十萬人口編戶齊民開始往西河、平陽兩郡遷移,整個幷州人口已接近二百萬,幾乎翻了一倍。
送走蹇碩一行人,魏越與賈詡、共昭商議此事,神情嚴峻:“此事已成定局,哪怕還能計較,我父子也要吞下。為保此事安穩推行,諸位可有良策?”
賈詡也是肅重表情,此事做成,魏氏父子將徹底掌控幷州十郡一百一十縣近二百萬人口。做成後,魏氏父子將成為天下士族眼中的最大敵人,幾乎很難跨出幷州一步。
皇帝放出了一枚毒餌,一枚魏氏父子眼巴巴看著絕不會放棄的毒餌。這枚毒餌吃下,魏氏父子將徹底失去自上而下與幷州士族合流的機會,而被魏氏父子斷絕根基的幷州士族,又豈會自下而上,真心實意的依附魏氏父子?
魏氏父子防範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吸納幷州士族為親信,還委以重任?
幾乎,一個以寒門武人為領導集團的幷州就這麼出現了,一個受幷州士族抵制,也猜忌幷州士族的寒門武人集團就這麼成立了,這是一個無法外擴,又缺乏可靠人才補充的集團。
士族,幾乎代表著文化傳承,是人才的搖籃。
賈詡眉頭緊皺,共昭也是一樣的神情,徹底與士族集團背道而馳的魏氏父子,今後幾乎沒有發展的潛力。
魏越懷疑這是皇帝的一套組合拳,他與帝姬的事情在雒都上層已不是秘密,現在皇帝盡遷幷州豪強、士族於平陽,大大的方便了魏氏父子,也很好的給女兒穩定了財源。
如此豐厚的一份嫁妝,魏氏父子於情於理,沒道理放棄,也無法放棄。
畢竟,是皇帝的詔令,魏真是幷州牧,難道要學董卓抗詔不成?
看看抗詔的董卓多可憐?皇甫嵩甩開董卓部獨自進軍,大破叛軍斬首萬餘級,結果董卓什麼都沒撈到,又被打發到河東去平白波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