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冀州(1 / 1)
夜,大將軍府前院門閣上。
蔡琰直身跪坐在一側烹茶,溫潤夜風徐徐刮來,蔡邕放下筷子:“今日老夫在尚書檯檢閱文書時,見鉅鹿太守夏牟上奏,說盧植一眾弟子在鉅鹿境內遇襲,盧植長子遇害。此事,揚祖如何看?”
整個冀州所有太守、都尉都讓魏越換成了自己的人,算上幷州和賈詡的青州,以及天然盟友臧洪的兗州,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魏越在小心經營北方。自北向南層層蠶食、推進,也是一種穩定天下秩序的良策,沒幾個人會發瘋的認為魏越會放棄雒都執掌朝政的大權,而去玩割據河北的遊戲。
蔡邕卻有這種考慮,魏越很可能背離絕大多數世家的期望,拋棄所有人預期的未來,去開創一個只有魏越自己能做主的時代。留在雒陽再風光,也不是魏越願意的一種生活。
原因很簡單,因為黃貞姬之死,世家、豪強徹底激怒了魏越。
雒陽風光的背面,是魏越為了天下穩定付出的心血、汗水,天下穩定最大的受益人除了劉氏之外,就剩下天下世家、豪強了。就現有的國情來說,不論戰亂與否,底層百姓的生活都好不到哪裡去。
只當魏越還是如當初那樣十分在意底層百姓的疾苦,蔡邕也不好規勸什麼,畢竟魏越誅除宦官,避免雒陽軍事政變發展為內戰,可以說是有功於天下,雖沒有澤被蒼生那麼重,但也不差多少。
“蔡師,我若出手,盧植一眾弟子豈能活到今日?”
魏越手中銀筷子夾著一塊水水的細嫩…豆腐送入口中壓碎,口感清甜,嚥下:“盧植為北中郎將時,黑山軍可沒少在北路軍手下吃苦頭。平難中郎將張燕所部大小頭目幾十人,其中有一人渾水摸魚也不足為奇。不過……”
蔡邕抬頭:“什麼?”
“沒什麼,有人出手殺了盧植長子,倒也省了我一點事情,誰殺都是殺,只要死的是盧植至親就好。”
魏越說著冷酷言語,眉宇卻是陰鬱:“不提此事了,我徵師兄入朝擔任議郎,師兄拒徵之餘,還封掛縣令印綬,回鄉去了。”
對此蔡邕沒什麼辦法,一嘆:“可惜。若元嘆入雒,老夫也就不愁揚祖左右諫議之事了。”
隨著魏越誅殺宦官集團後,大量的青年俊彥趕赴雒陽接受徵辟,或尋找出仕的機會,魏越手底下的名門、寒門士人數量暴漲,從來不缺敢於直諫者,可其用心、本意不好確定,何況這些人即便提出有利於魏越的長遠諫議,魏越也不見得會聽取、在意。
蔡邕需要一個真正關心魏越,發出聲音能引起魏越重視的人。畢竟現在的魏越太忙了,無數人圍繞在魏越身邊,如何甄別賢良、益友、臂助,對魏越來說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九江都尉陸俊也拒徵,似乎江東士族並不看好學生。”
魏越說著微笑:“也不知魏騰、虞翻、賀齊、魯肅諸人是否應徵,若不應徵,學生就得考慮考慮周忠的事情了。”
前太尉周忠,目前擔任九卿之中的廷尉,這人是周瑜的叔祖,周忠的侄兒周異是周瑜的父親。
白馬寺事變時,周異是雒陽令,事後成了替罪羊。魏越殺了那麼多貴戚、豪強的部曲,按照健僕一條人命兩萬錢來算,六、七千萬錢的財富就讓魏越殺了,這麼大的損失擱誰身上都不舒坦,於是雒陽令周異完蛋了,丟官不說,還被懲罰到滎陽鐵坊打造兵器去了。
體力勞動懲罰是次要的,關鍵是羞辱、洩恨。
蔡邕愕然:“此類不應徵,與周忠何關?”
“蔡師,學生在江左士人言舉中,早已察覺其牴觸中原,多懷割據吳越之心。”
魏越緩緩說著,又補充一句:“當時學生年幼,江左之人不以為意,言舉之中不滿雒陽,亦不滿中原。此類心態,年齡幼小者,就越是強烈。舒城周氏教化一方,難道就沒有一點察覺?”
蔡邕皺眉:“此各州士族常態,豈不見荊楚士族亦然如是?”
“弟子出塞征討鮮卑在即,戰況難料。”
魏越握著筷子夾一塊奶白色魚塊,垂目盯著:“揚州士族惹我不快,臨出塞前,我就讓揚州士族不快。豫州、司州、兗州、冀州士族不好招惹,偏遠如揚州士族,弟子縱是欺負了,又能拿弟子怎樣?”
陰狠狠,無賴的樣子讓蔡邕搖頭做笑:“好,老夫明日就與周忠談一談。”
這分明就是要借周忠的影響力向揚州士族施壓,不管你們怎麼想,趕緊先來雒陽。
各州士人拒絕朝中大佬徵辟是有光榮傳統的,把這當成了一種名利遊戲。
雒陽政變發生的快,魏越的徵辟令下達的也快,揚州那麼遠的地方,那些滿頭霧水還不知道雒陽方面具體情況計程車人怎麼敢隨意接受徵辟?
只能先小心翼翼的推辭,反正這麼做又沒錯,大不了等形勢明朗了接受下一波徵辟。
再說了,你徵辟本大爺,本大爺就急巴巴上門,豈不是太沒面子了?
為了應對這種很不好的徵辟文化,歷史上董卓在徵辟時直接下了血腥命令,不來的可以拿你脖子來試一試本大爺的刀,看哪個更硬一點。結果董卓徵辟的那一波大佬中,荀爽、鄭玄這些大佬全都到了,就申屠蟠沒搭理董卓的死亡威脅。
頓了頓,魏越吐出魚骨,又說:“若蔡師能說動師兄來助我,我以右中郎將相待。有師兄相助,學生又豈會退避河北?必然順應蔡師之意,迎刃而上,在這朝堂之上與他們好好打一場。”
蔡邕苦笑:“揚祖有心了,老夫勉力一試。”
飲一杯蔡琰衝好的茶,魏越眨眨眼,道:“河東白波賊也該到掃滅之時,師妹不妨詢問衛仲道可願為將。待我自塞外回師時,就以他為偏將,進兵河東討滅白波。”
蔡琰頷首應下,衛仲道在孝期內不便出仕,可若是領兵報仇,自然不存在道德問題。
羊氏那邊就沒辦法了,羊續是在南陽感染疫疾而死,他的兩個兒子還在孝期內,雖然資歷、名望、手段都有,可魏越目前不方便啟用羊氏兄弟入朝。
否則有羊氏兄弟協助,蔡邕在尚書檯的工作會順利很多。
有蔡邕在尚書檯,使得董卓的權柄進一步削減,公卿的意志可以透過蔡邕之手在尚書檯釋出出去。蔡邕的指令,大將軍府的掾屬都不敢隨意反駁,更別說腰桿子綿軟的司徒府。
雒陽政變以來,蔡邕可謂是大權在握,整個人氣度都陽光、博大了一些。
飯後,魏越就穩定三公地位、權柄一事詢問蔡邕。
蔡邕對原來的三公制度本來就很不滿,恢復三公權柄,十分有利於雒陽朝政的穩定,這是魏越對士族的一大讓步。雖然尚書檯的權力沒有讓出一點,可這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開始了,幾乎可以預料感激魏越的三公,會在接下來的工作中更加的熱情,更加主動的配合魏越。
只是撤換劉弘以郭縕代替的方案,蔡邕並不贊同。
“揚祖,今雒都朝政穩定,首功在於誅盡閹豎,汙濁降下,天地為之一清,道德高升所使然。這其次,太尉馬日磾、司空劉弘皆是先帝所選,此皆賢良方正,且精熟政事,為天下士人所傾慕、尊重。”
“若以郭縕貿然代替劉弘,且不說郭縕是否感激揚祖,光是天下士人失望,就足以成為揚祖汙點,為賊子攻訐。”
蔡邕說著稍稍沉吟,換了個角度:“以當下公卿而言,與揚祖多有默契。貿然更替劉弘,的確能樹立大威,可也會使公卿離心背德。今時今日,揚祖不必行此權術,堂堂正正秉持國政,無懈可擊,自然無往不利。”
“至於以曹孟德代替其父為大司農,此事足以立威,此事不難成功。若成,則九卿不敢失儀無禮,否則揚祖大可更替。以張溫為河南尹,此事尚可施行,只是司隸校尉乃是一口利刃,利刃在手揚祖無心傷人,也難免有所誤傷,會使公卿百官心生驚懼,牴觸揚祖。”
“若依老夫來看,張溫最好不動,此公不偏不倚,就任司隸校尉以來,中庸無為朝野清寧,受益最大者當屬揚祖,而非他人。故,河南尹可以心腹任之。”
魏越點頭應下,李儒再受賈詡推崇,李儒也有兩個極大的缺陷。
第一是眼界和閱歷,李儒不受重用旁觀雒陽政局變動,有不俗的眼界;可閱歷方面賈詡此前是太尉府西曹掾,雖然插手不了國政,可也是一個與尚書檯高度互動的崗位,相當於賈詡的思想時時刻刻都跟著國政運轉,這是李儒無法比擬的。
第二點就是心態,李儒急需要表現出自己的能力來穩固地位、證明自己。所以給魏越提的建議都是虎狼之藥,有大效果大威力,也有大反彈。
宴後,蔡琰攙扶蔡邕回庭院休息,身後王粲、仲長統跟隨,王粲頭上扎著孝帶。王謙戰死後就近埋葬,王粲一邊守孝一邊跟隨蔡邕學習。
庭院中,蔡邕問:“昭姬,可知揚祖為何執意要退?”
“阿越急流勇退,所圖謀的,女兒豈能知道?”
蔡琰語氣淡漠,蔡邕就說:“他懼怕形勢一朝崩毀,不願揹負惡名而已。”
“做了許多惡事,他也怕惡名?”
“惡名猶如跗骨之蛆,天下誰人不怕?以揚祖今日威名,大派心腹前去冀州各郡,郡縣令長聽聞此事者多解印自去,不敢觸也。”
基層的事情都是很爛的,冀州方面的郡縣長官擔心交任時被魏越的人依法嚴辦,也有的純粹就是不想在苛嚴環境下工作,交出印綬就跑了。
看看幷州最近發生的事情,冀州郡縣長官哪能淡然處之?
幷州牧強遷豪族於平陽邑時,造就的殺業可不少;魏越故吏徐晃、張楊等人就任太守位以來,整飭軍隊之餘,嚴查縣、鄉政務,沒跑的官員都被繩之以法,就太原郡各縣來說,就陽曲縣令沒換,其他的縣令、長都栽了。
蔡邕年輕時就常見這種現象,朝廷以執法嚴峻的名士出任刺史或去巡查天下,往往一州郡縣長官大部分會掛印解職而去,聞風而逃。
“若揚祖聲名狼藉,冀州郡縣令長,豈會這般輕易離去?少不得一番爭殺。”
蔡邕說著一嘆:“唯今,只望揚祖出塞討伐鮮卑戰事順利,否則董卓之輩,必然受人蠱惑作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