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魁頭(1 / 1)
八月初三日,孫堅右路軍自平縣出塞,魏越自雒陽出發。
十二日後孫堅右路軍抵達古戰場,魏越抵達晉陽,過了一個匆忙的中秋節。
十六日,右路軍休整不動,於十七日啟明時孫堅率四營騎軍向雲中北輿,戰局進入關鍵轉折點。
若孫堅萬餘騎順利抵達箕陵城,那麼此戰勝率將上升到七成;若是與箕陵守軍盡數敗亡,那麼戰事就會陷入泥潭之中,打贏了也是一場慘勝。
十七日時,無家屬隊伍拖累後,魏越行軍速度大增,抵達雁門塞。
“孫堅萬餘騎今日一早出發,晝夜兼程,若無意外,此時應該在鮮卑王庭百里之外。”
“能否攪動雲中,使魁頭、騫曼二部首尾難顧,就要看孫堅表現了。”
魏越指尖輕輕敲打桌面,李儒、郭嘉、荀攸、荀彧及杜畿五個人就近圍坐在一起,魏越真有些後悔將賈詡派到青州去。現在孫堅部按期出發後,他已經無法控制、影響雲中、五原一帶的戰爭走向。
受限於通訊,前線戰局進展根本不是後方能時時掌握、影響的,只能提前準備,等開戰後只能看前線將領怎麼使用準備好的牌,其中還有各種意外因素影響。戰爭進度,絕不會如某一方預期的那樣順利,必然充滿好的、壞的因素干擾。
鮮卑戰事與雒陽政變不一樣,針對於雒陽政變,魏越研究、分析了那麼多年,才在一個關鍵的時間點裡賭了一把。他推動蹇碩提前發動政變本就有大風險,比如這個時期靈帝劉宏還能掌控大局並反對政變,那麼魏越只能灰溜溜逃亡幷州。
雒陽政變進行時間短,範圍也小,參與進來的勢力態度明確便於針對,可鮮卑戰事範圍太過,時間太長,敵我雙方能影響區域性、主體戰事進展的人物、勢力有太多,根本不可能盡數計算到。
李儒、荀攸、杜畿這五個人身為此戰謀主,壓力是很大的。
一旦鮮卑主力將箕陵夏侯育軍、孫堅軍,以及五原即將組成的鞠義軍,連駐屯美稷的黃忠軍掃蕩乾淨,那麼魏越的主力就要面對一個完完整整的鮮卑主力大軍,其兵力最少也在十五萬之眾!
這種塞外兵馬盡數覆沒的事情雖然是極小機率的事件,可這個‘極小機率’是浮動的。比如鮮卑破箕陵夏侯育後,那全殲孫堅的機率就會上升;殲滅夏侯育、孫堅後,鮮卑集結富餘軍隊沿著黃河北岸向西進攻五原,鞠義被全殲的機率上升;而後分段渡河夾擊美稷,黃忠被全殲的可能性將達到七八成。
兩軍對壘滾雪球就是這樣滾起來,一旦打順手,勝利優勢不斷擴大,一增一減之後帶來的變化會讓弱者絕望,哪怕之前對峙時兩軍旗鼓相當。
雲中郡北輿,鮮卑新王庭所在。
魁頭很尷尬,從他自叔父和連身上繼承首領之位以來,他就很尷尬。不止是他尷尬,整個鮮卑都很尷尬。
這一切的源頭就是檀石槐的英年早逝,出身卑微的檀石槐沒有大家族作為依靠,等他統一東部鮮卑,向西擴充套件吞併無數部落,又穿越大漠逼降無數漠北部落,讓鮮卑在極短時間裡達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極盛,一個向南劫掠沿邊漢邊郡,北邊抗拒漠北丁零,東方擊退夫餘,西方進擊烏孫,完全佔據匈奴故土,東西達一萬四千餘里,南北達七千餘里龐然大物就此出現。
鮮卑的領袖檀石槐不是可汗,也不是單于,也沒有王號,只有一個簡樸的稱號……大首領。
沒錯,鮮卑是一個檀石槐領導下的部落大聯盟,只是粗粗效仿匈奴設立三大部治理龐大的疆域、部眾,連檀石槐個人的稱號都沒有決定出來的部落聯盟而已。
桓帝時期,檀石槐成為東部鮮卑首領,立王庭於彈汗山北;後進攻雲中抄掠塞外郡縣、漢軍戍堡,奪取肥沃、豐茂的北輿,漢軍只能保持黃河兩岸的城池,勉強維持著郡縣、防禦。
然後就是夏育、田晏、臧旻三路大軍出塞討伐鮮卑,出兵的原因與魏越當下一樣,都是龐大的內部矛盾所使然,不甘心失敗的一方企圖借一場對外的輝煌勝利來穩定地位。結果邊郡精騎,連著涼州戰場出來的精銳盡數被檀石槐擊滅。
後遷移新王庭時,四十五歲的檀石槐就病死了,漠北依附的部落齊齊脫離鮮卑,西部不穩,東部碎裂。
他的長子早亡,次子和連性格闇弱又暴虐,繼位後,沒幾年和連在進攻北地郡的戰事中死於一枚流矢。和連的意外戰死,導致西部鮮卑徹底脫離,檀石槐家族失去對五原以西諸部的控制。
和連死時兒子騫曼年幼,由侄子魁頭繼位為鮮卑大首領。
這位大首領,能控制的也就王庭四部而已,這四部都是大部,檀石槐留下的中堅力量就在這四大部中。
魁頭及騫曼兩部在新王庭也就是雲中一帶放牧;魁頭的兩個弟弟扶羅韓、步度根二部圍繞著老王庭放牧,正縮起腦袋悄悄發展。不管西部鮮卑的事情,不管東部鮮卑的事情,就連南匈奴發生劇烈動盪,魏越與張舉進行長期對峙決戰,魏越收編雜胡部眾等等一系列事情發生在眼皮子底下,這四大部都沒有反應。
再怎麼躲也沒用,誰讓鮮卑的名頭太大了?
當世之人對鮮卑不瞭解,可對匈奴非常的瞭解,檀石槐時期的鮮卑與冒頓單于的匈奴一樣,有這種比喻就能讓太多的人理解當下的鮮卑有多麼強大,根本不去追究其內部的深層原因。
冒頓單于死了,因為底蘊、制度的原因,匈奴還是匈奴,最多兄弟幾個爆發一場繼位戰爭;可檀石槐死了,鮮卑就進入了分裂;隨著繼承人和連意外戰死,鮮卑直接回到檀石槐之前的狀態。
而現在,中部鮮卑綜合實力甚至比不上始終弱小的烏桓。
可中部鮮卑具有地利,在漢軍主力出塞前就近拔除漢軍塞外據點,那麼後期決戰時會佔很大的便宜。
具有深遠見識、大局觀的人終究非常的稀少,但檀石槐留下的班底中,自然不缺優秀的戰將。一個很明顯的釘子就擺在面前,哪怕十二歲的騫曼都知道應該早早拔掉箕陵城,越早越好,肅清黃河東岸的漢軍力量是十分必要的事情。
誰都知道這是釘在身上的釘子,釘子存在的意義就是逼你去拔除它!
魁頭所部要鎮守北輿王庭,拔除箕陵城的任務只能落在騫曼所部肩上,這可不是什麼好差事。
騫曼沒得選,騫曼所部上下也沒得選,扶羅韓、步度根部又不在,總不能他們來坐鎮王庭,讓魁頭帶兵去進攻箕陵城。
對鮮卑貴族來說,什麼是犧牲精神?根本沒有的!
所以雲中、五原、定襄郡縣、府幢部落都在鮮卑劫掠範圍內,主要人力都放出去劫掠去了,騫曼所部哪裡還有充足的人力進攻箕陵城?穿簡陋皮衣的牧民騎兵去衝擊弓弩充足的漢軍堅城?
沒錯,檀石槐時期鮮卑侵擾邊郡擾的邊郡不得安寧,更打出了全殲三路大軍的恐怖戰績。可鮮卑依舊缺乏足夠的技術儲備,尤其是檀石槐死後,鮮卑的技術發展陷入停滯。
沒錯,鮮卑發明並率先大規模裝備了新式馬鐙、高橋馬鞍、馬槊,是鮮卑弄出了恐怖的具裝甲騎……可這是歷史上的鮮卑,是八王之亂之後的鮮卑,距今最少一百五十年差距!
鮮卑有地利,這是有目共睹的;可鮮卑高層內部的矛盾、不和,卻不是漢軍所能知的。
箕陵城的夏侯育不清楚為什麼鮮卑人的攻勢綿軟,彷彿應付差事一樣;小心翼翼從北輿王庭攻擊範圍內行軍的孫堅也還祈禱,希望不要出現規模過大的遭遇戰。
北輿王庭,鮮卑大首領魁頭駐馬坡上,仰頭看著東南面上空盤旋的鷹群。
中年薩滿頭插色彩豐富的羽飾,站在魁頭馬前展臂對東南方向做擁抱狀,閉著眼睛語腔悠長似如感嘆:“雄獅率領下,一頭狡猾的小鹿將被殺死,任由烏鴉啄食屍骨,蛆蟲自眼孔中鑽出。”
魁頭聞言,輕笑:“雄獅不是我,但願我不會成為那頭小鹿。”
“大首領,雄獅並非天生而來,是小獅子自磨難中成長而來的,能殺死雄獅的也只有雄獅。”
薩滿拄著鹿頭杖,轉身看魁頭:“自匈人至今,漢軍也只能在大河兩岸建城、耕種,千百年以來如此,千百年後依然如此。”
魁頭輕輕頷首,道:“那我就先做一隻烏鴉吧,吃腐肉的烏鴉。這小鹿,就讓騫曼來當,也只有騫曼的骨肉,才能供獅子飽餐一頓。”
若騫曼的肉吃不飽怎麼辦?
沒事,他還有兩個弟弟!
兄弟四個平均繼承中部鮮卑,如此愚蠢的安排方式自然不是檀石槐或和連的手筆,正是檀石槐舊部推動而形成的。如果檀石槐的家底由一人繼承,會發生何等美妙的事情?
部眾、牲畜兄弟四人瓜分也就算了,兄弟四人還瓜分了檀石槐寶貴的影響力!
在檀石槐舊部推動下,魁頭被堂弟騫曼,兩個弟弟死死鉗制,殺不得更管不得,自己稍有失誤犯了眾怒就會被某一個弟弟取代……他受夠了這些檀石槐舊部組成的長老團,也受夠了這些弟弟帶來的壓力、羈絆。
檀石槐能以雜種的身份崛起,自己殺死三名弟弟後,再繼承檀石槐的影響力、號召力,以及龐大的部眾,追上檀石槐的功績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現在要做的就是借漢軍之手除掉自己的弟弟們,若能再借漢軍之力,消耗跋扈、蠻橫的長老們實力,實在是再美妙不過了。
不過有一點魁頭認識的很到位,他可以在魏越手裡戰敗、投降,卻不能敗給魏越的部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