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汴水流之舞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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閏臘月中旬,滎陽。

徐榮與公孫度漫步在官渡港外,冰冷的濟水緩緩流淌,往來於兩岸的舟船搖擺著。

公孫度靜靜聽著徐榮傾訴胸中的苦悶,徐榮當下的地步十分艱難。夾在魏越、董卓、黃琬之間,稍有差池就有滅頂之災。

“董司徒態度含糊不清,至今未有明確答覆;而魏公自月初以來也無指示,彷彿遺忘了我滎陽兵馬……倒是豫州牧處屢屢遣人遊說於我,許將軍之位。”

徐榮總結著,苦笑:“魏公出雒前後,玩弄天下豪傑於鼓掌之間。到今時今日,哪怕董司徒與黃豫州勒兵齊攻滎陽,我亦不敢貿然獻城,就怕魏公有後手製裁我等。”

公孫度聞言呵呵做笑,笑聲爽朗:“因敬畏魏公而不敢背棄者,數遍海內非文盛兄一人。倒是眼前,天下大亂之首戰必在滎陽,的確令人為難。”

徐榮也跟著笑了笑,斂笑正色道:“其實,面對關東洶洶兵勢,想來董司徒應該心虛乏力。否則他派人屢屢遊說於我時,為何次次空手而來?正因不敢直面關東兵勢,這才不願授我官位、將印。細細想來,當世魏公最為雄壯,董公稍次。”

接受了董卓新授的官印,不論是郡守印還是將軍印,都意味著徐榮重歸雒陽朝廷直屬,成為屬於司徒董卓一方的人馬,不再是魏公、大將軍、大司馬、太保、冀州牧魏越的人。那麼關東聯軍跨過鴻溝向滎陽進軍,等於沒有跟魏越開戰,而是在跟董卓開戰。

所以董卓不敢收編徐榮,哪怕滎陽很重要,可董卓也只能做點小動作,卻不敢收編徐榮。

不收編徐榮,意味著這個中立區域,未來的戰場還握在魏越手裡。只要西州兵馬不出虎牢關,那董卓與魏越就維持著和睦,還都是執掌朝綱的漢室重臣。

西州兵不出虎牢關,那關東聯軍怎麼辦?難道就待在鴻溝以東整日消耗寶貴的糧草?

不論西州兵還是關東聯軍,都是非正常爆發出來的兵力,不論董卓、馬騰或呂布,又或者黃琬、袁紹、曹操、或張邈,一個個都是靠透支信用、封官許諾拉起來的軍隊。如果不開戰並打贏對方,那麼他們必然會破產,會被自己召集來的軍隊反噬。

打贏對方是最好的結果,但很難;打不贏對方,也要擴大控制區域兼併兩三個郡後才能維持他們目前的軍隊。

從經濟上來說,三十萬人口的郡養一萬軍隊就已經很吃力了,而現在一個五十萬人口的郡竟然動員出三四萬軍隊,算上運輸糧秣的後勤勞力……他們不僅是在透支自己的信用,也在透支所在地的元氣。

所以西州兵與關東聯軍必然會爆發一場決戰,這是誰都無法拖延的事情,除非今年冬天各地不下雪,下糧食。

既然是註定爆發的一戰,滎陽又是要衝,然而董卓意志不堅定,派人探尋徐榮的心意,又不敢收編徐榮……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董卓心虛乏力,缺乏決戰的信心,連滎陽的先手優勢都不願要。只要收編滎陽,董卓就能以滎陽為前線大本營,在黃河以南圍繞鴻溝、濟水、濮水、汴水、睢水、陳水、穎水展開一場大會戰。

只要滎陽在手,佔據上游的董卓朝廷軍將會佔有機動、河運優勢,任何一條水系都能成為他們突入關東聯軍腹心的主幹道!

然而董卓至今不肯給與明確的答覆,徐榮即便有心投靠,也無法說服部下易幟。

董卓打定的主意很明顯,擺明了要耗,耗到關東聯軍忍不住。關東聯軍敢跨過鴻溝進軍滎陽,就是撕毀、拒絕魏越的和平提議,向魏越控制區域開戰。即便魏越不全線反擊關東聯軍,也能保證魏越與關東聯軍交惡,避免了魏越私下扶助關東兵馬。

董卓有自己的全域性考慮,可徐榮作為重要區域性的領導人,又是董卓的老戰友,董卓派人再三撩撥徐榮卻始終不給準確答覆,這就讓徐榮很生氣了。

可以給效力,也可以給董卓效力,因為兩個人都是錄尚書事的執政,代表的是朝廷大義。

然而關東聯軍算是什麼東西?

作為正統的邊軍悍將,徐榮是看不起關東聯軍的,正因為這種鄙視心理,所有關東聯軍的缺點都在徐榮眼中無限放大,而且還都是致命的缺點,更加堅定了徐榮遠離關東聯軍的心思。

所以,黃琬派人遊說徐榮,這本身就不在徐榮考慮範圍內。

徐榮若帶著滎陽諸軍響應關東,這對關東聯軍來說實在是太妙了。第一可以形成一個很好的先例,為後續招降、策反朝廷方面的將領奠定基礎,增加己方的大義號召;第二就更直白了,可以避免與魏越直接翻臉,增加回旋餘地;第三個優勢就是開戰順利進軍,鼓舞士氣的同時能避免與董卓發生相持不下、兩敗俱傷的對耗。

可問題是,邊軍出身的徐榮,根本看不上關東聯軍。

就關東聯軍目前的暴兵方式,註定了戰後要自相殘殺,最少解決掉一半的兵力,才能維持度支平衡!

以目前的關東州郡生產力,根本養不了當下募集的軍隊!而且誰都不願意解散軍隊……這都是透支信用號召起來的軍隊,要解散就要拿出真金白銀來,現在這幫郡守誰有這麼充裕的資金?一個都沒有!

所以根子上來說,關東群雄戰後即便識大體願意解散軍隊,可他們拿不出遣散費用……強行解散,勢必會反噬而死。

大義,是關東聯軍存在的必要,若爆發內戰,關東聯軍就失去了進軍雒陽的基礎!

沒有大義,還是什麼義兵?完全就是一幫叛軍,是割據叛亂,又是一個七王之亂!

為什麼徐榮敬畏魏越?

未逢一敗是一個關鍵,更關鍵的在於當下魏越的正在做的事情。

魏越手中控制著遠超董卓、黃琬方面的精銳軍隊,而且掌握的財富更是遠在董卓、黃琬之上!

不提雒陽政變中掏走的皇室財富,以及事後清洗宦官朋黨所的財富,也不說塞外大破中鮮卑繳獲牛馬四百餘萬的財富……光是目前魏公國四十五縣破滅豪強、大戶帶來的財富,就足夠維持當下軍隊運轉到明年秋。

而董卓、黃琬方面手頭的財力、糧秣,卻很難支撐到明年秋。

換言之,只要魏越熬到明年秋,經濟破產的董卓、黃琬治下必然餓殍遍野,就連軍隊都沒糧食吃,更別說百姓了。

除非董卓、黃琬立刻學習魏越,查抄境內豪強、大戶的財富,如此才能支撐下去。

可這兩個人誰敢?

董卓背後是西州豪強在支援,西州人終於從關東人手裡奪回了朝廷控制權,怎麼可能甘心交出?關東豪強自然不願意看到西州人掌控朝廷,豪強意願策動下,令郡守野心滋生,進而裹挾黃琬形成了關東聯軍。

做一做對比,就會發現河北的豪強已沒了聲音。

幷州的豪強、大戶被強制遷移到平陽邑,冀州的豪強正瑟瑟發抖,猶豫要不要早早投靠魏越或者向幽州、中原遷移,魏公國推行的新法,令河北豪強戰慄、惶恐,卻不敢反抗。

魏越掌握橫行天下的強軍卻沒有去跟董卓、黃琬爭一時之雄,而是割據河北低頭經營根基。連董卓、黃琬都頭疼的強軍,能席捲天下的強軍聚集在河北,河北豪強需要多大的膽量才敢起兵反抗?

局勢很明顯擺在徐榮面前,他很清楚選擇哪一方才是最有利於自己的。

可多少有一點不甘心,自己執掌滎陽如此重要的地方,卻得不到魏越格外的注意,多少有一點失落。

難道,自己就那麼的不重要?滎陽就那麼的微不足道?

就在徐榮與公孫度袒露心中苦悶時,魏越也與郭嘉漫步在曲梁馳道,當年平黃巾戰場所在。

馳道南邊的馬澤已全部結冰,鋪著一層皚皚白雪,方圓幾十裡一片平坦。

郭嘉彙報著河內方面的軍情,主要是河內都尉李傕私下接受董卓所委中郎將印一事,希望魏越早作應對,避免河內局勢敗壞,並隱隱提示滎陽方面也該加以安撫。

“李傕雖武勇粗暴,以其貪婪心性不敢貿然作反。”

“在孤兵敗之前,此人只會觀望形勢,最多擁兵自重固守一方,卻不敢旗幟鮮明的作反,不留一點餘地。”

“至於徐榮處,更不需要安撫。如今之天下,大亂將至,雖明主擇臣,賢臣亦擇明主之時,但數遍海內,唯有孤最為雄壯。即便孤算不得明主,也是獨步天下之雄主、霸主。”

“魏公說笑了,正是因為魏公明睿,如今才能雄霸一方呀。”

郭嘉笑著收齊手中密報,又說:“自魏公巡視國內以來,鄴都工坊已安置妥當,三日以來就魏公所制‘曲轅犁’已製成八百餘具。待春耕時,雖達不到十戶一具,佐以長犁、江東短犁,大抵能維持在五戶一具。”

江東短犁是新式犁,不同於舊有的死板長直犁,屬於稍稍改進更為輕便的短犁。即便是改進後的短犁,效率依然比不上魏越弄出的‘曲轅犁’,彼此效率相差最少有一倍!

兩頭牛、兩個人才能運轉長、短直犁,短的只是稍稍靈活一些,並不能節省人力、畜力。而曲轅犁,一頭牛,一個人就能靈活運轉,相差不僅僅是一倍人力、畜力這麼點,還有翻地更深,速度更快這類優勢!

魏越只是擺擺手,遺憾道:“還是慢了,若早早安頓好匠作營,此皆國之良匠,一日打造千餘具不在話下。”

郭嘉跟著苦笑,匠作營此前忙著社稷臺、宗廟及鄴城擴建規劃,也是魏公國建立後才空閒下來:“此外,司農少卿田豐有意遣派精熟工匠於各縣,欲集合民力加快製造。不過為太僕寺、少府寺所止,令田豐多有不快,指責太僕、少府二寺不知變通。”

“太僕、司農、少府三寺是該靈活、變通做事,可底線不能觸及。官府租借耕牛、曲轅犁給百姓,以此每畝多收五斗,十二倍于田稅,豈能放棄?新犁俱出國庫,是既定之策。若工匠派遣下縣固能加快製造,可各縣投入人力、物力,這每畝多收的五斗租稅就有了紛爭,不利於結算。”

“再說,穀賤傷農,孤若只徵一畝四升田稅,到時奸商打壓谷價,又是麻煩事。”

這個理由多少有些站不住腳,魏越呵呵笑了笑掩飾尷尬,郭嘉也跟著發笑,所謂的奸商今後將不是豪強的專利,最大的奸商背後應該是魏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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