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現場(1 / 1)
“錢鎮長,你…你可千萬別誤會。”
看著王斌被兩名民警一左一右架著,蔫頭耷腦地押上警車,魯愛民這才轉過身。
他臉上剛才審訊時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厲色瞬間收斂了不少,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他那板寸頭,對著錢進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憨厚笑容。
魯愛民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帶著點解釋的意味。
“咱不是故意要耍橫動粗,實在是…對付王斌這種滑不溜秋、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兒,就得下點猛藥。
先把他的氣焰打下去,讓他知道怕了,他才肯老實吐口。”
他朝著警車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語氣裡透著基層民警常有的那種無奈。
“您要是跟他客客氣氣、慢條斯理地講政策法規,他保準跟您東拉西扯、裝傻充愣,覺得咱們好糊弄,那耗到天亮也問不出個屁來。
這也是…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他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錢進,生怕這位年輕的鎮長覺得他手段粗暴。
錢進聞言,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悅,反而緩緩點了點頭,露出一絲理解和認同的神色。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魯愛民結實的肩膀,能感覺到對方肌肉在警服下的紮實輪廓。
“魯所長,不用多解釋。”
錢進的聲音沉穩而大氣,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咱們公檢法一線同志的難處和苦衷,我心裡清楚。
辦案子,尤其是在這種關鍵時刻,講究的是效率和結果。
只要在法律允許的框架內,能夠儘快查明真相,追回工人的血汗錢,該有的辦案手段,我錢進絕對支援!”
這番話如同暖流,瞬間熨帖了魯愛民有些忐忑的心。
他看向錢進的眼神裡,那份原有的恭敬之外,又增添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佩和認同。
這位錢鎮長,不僅有魄力、有擔當,更能體諒他們這些基層執法者的不易,有格局,有眼光!
難怪連縣長都對他如此器重。
處理完這一切,抬頭看向窗外,天際已經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如同浸了水的宣紙。
一股深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向錢進襲來,他用力揉了揉佈滿血絲、乾澀發脹的眼睛。
回到辦公室,又將明天發放工資的每一個細節、可能出現的每一種意外在腦子裡反覆推演了幾遍。
直到確認沒有明顯疏漏,這才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返回宿舍。
他知道,天色一亮,等待他的將是一場只能贏不能輸的硬仗。
那一百萬現金,是點燃希望的火種,但也極有可能成為引爆更大不滿和混亂的導火索。
他必須確保,這火種能穩穩地照亮工人兄弟們前行的路,而不是在失控中焚燬一切。
……
次日清晨,雲嶺礦業礦部廣場。
初春的清晨,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呵出的氣還帶著淡淡的白霧。
但云嶺礦業的礦部廣場上,卻早已是人聲鼎沸,熱浪逼人。
得到訊息的礦工和他們的家屬,如同匯入大河的溪流,從四面八方向這片不大的廣場湧來。
男人們大多還穿著沾滿洗不掉的煤灰、顯得有些破舊的工作服,他們眉頭緊鎖,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沉默地抽著煙,眼神裡交織著期盼、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
女人們則緊緊牽著懵懂的孩子,或是攙扶著年邁的公婆,臉上寫滿了生活重壓下的憔悴和對未來的茫然。
還有一些白髮蒼蒼的老人,拄著磨得光滑的柺杖,站在人群邊緣,渾濁的眼睛望著主.席臺方向,眼神空洞,彷彿在回憶往昔礦上的熱鬧,又像是在擔憂晚景的淒涼。
黑壓壓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像一座沉默卻內部岩漿奔湧的火山,壓抑著不安的能量,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縣工會的幾位同志,在一位戴著黑框眼鏡、面容嚴肅的周副主.席帶領下,早已在臨時搭起的幾張長條桌後嚴陣以待。
桌上,厚厚的工資明細表攤開著,旁邊是幾個開啟的銀色保險箱,裡面一沓沓嶄新的百元大鈔,在清晨的微光下散發著誘人而又沉重的氣息。
縣公.安局調派的二十多名警力,由一名面色沉穩、眼神銳利的副局長親自帶隊,在廣場四周關鍵位置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線。
幹警們個個神情肅穆,警惕地掃視著躁動的人群。
錢進在一眾鎮幹部和公安幹警的簇擁下,登上了那個用簡陋木板和鐵架臨時搭建的主.席臺。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和煤塵味的空氣,拿起沉甸甸的電喇叭,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掃過那一張張被生活刻下印記、寫滿艱辛與渴望的臉龐。
“工人兄弟們!家屬們!父老鄉親們!大家早上好!”
他的聲音透過電喇叭放大,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鎮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個角落。
“我是雲嶺鎮鎮長,錢進!”
臺下原本嗡嗡的議論聲瞬間小了下去,無數道目光,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知道!大家今天站在這裡,頂著風,是為了什麼!”
錢進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強烈的共情。
“是為了拿回本該屬於你們的勞動所得!是為了拿回養家餬口、撐起一個家的血汗錢!
大家等了太久,受了太多委屈!這份苦,縣裡知道,李洪濤縣長也知道!”
臺下依舊安靜,但那種沉默更像是一種壓抑的等待。
“今天,我站在這裡,就是要告訴大家,你們的聲音,上面聽到了!”
錢進斬釘截鐵地說道。
“今天,我們就在這裡,現場發放第一筆工資,一百萬元!
先解決部分兄弟的燃眉之急!”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一個站在前排的壯實礦工忍不住喊了出來,臉上滿是焦躁。
“啥玩意?攏共才一百萬?咱們這麼多人,分到手裡一人才能有幾個錢?”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聲音激動。
“就是!誰家不困難?他家裡等著錢救命,我家裡娃的學費也快交不上了!這錢給誰不給誰,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