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雲嶺等不起(1 / 1)
第二天,考察路線靠近了一片區域,這裡有幾個零散的農戶,但並非密集村落,是錢進認為“拆遷量較小”的地段。
他原以為這裡阻力會小。
當聽說鎮裡要規劃新公路可能經過這裡時,幾戶村民聚攏過來。
一開始大家還只是好奇,但當錢進大致描述了路線走向後,一位老人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顫巍巍地領著眾人走到屋後一片長著幾棵老松樹的緩坡上,指著幾個微微隆起的土包。
“鎮長,這幾個土堆,看著不起眼,是我家的祖墳。
我太爺爺、爺爺、父親都埋在這裡。
你們說的那條路,是不是要從這坡上過?”
錢進心裡咯噔一下,他確實沒細緻到勘查每一處可能的墳地。
他試圖解釋。
“大爺,路線還沒最終確定,我們會盡量避開……”
“避開?”
老漢情緒激動起來。
“這坡就這麼大,你們的路要多寬?
就算貼著邊過,開山放炮的震動,也驚了先人的安寧啊!
這事沒得商量,除非從我老頭子身上軋過去!”
其他幾戶村民也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有的擔心自家菜園被佔,有的詢問補償標準,但焦點很快都集中到了“祖墳”這個極其敏感的問題上。
在中國鄉村,遷墳涉及的不僅是經濟補償,更是情感和宗族觀念的深層禁忌。
一個上午,就在反覆的解釋、安撫和幾乎無解的對峙中消耗了。
錢進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藍圖上的每一寸推進,在現實中都可能撞上名為“傳統”與“宗族”的無形之牆。
下午,他們經過一個靠近現有老路的村莊。
村裡小賣部的老闆娘王嬸,一個訊息靈通、心直口快的婦女,聽說鎮長在考察新路,主動湊過來搭話。
“錢鎮長,又要修路啊?還是條新的?”
王嬸嗑著瓜子。
“要我說啊,咱們這老路是破了點,坑坑窪窪,但走了幾十年也熟了。
你們要是真有那修新路的錢,不如好好把這老路拾掇拾掇。
把大坑填平,把塌了的地方砌上,不也能走嗎?
還省事兒,不招人埋怨。”
她指了指村裡。
“你修條新路,繞開我們村,好看是好看了,可咱村裡人出去,不還得繞遠?圖啥呢?
那修新路得花多少錢啊?有那錢,給村裡多拉幾盞路燈,把小學的窗戶修修,不比啥都強?”
她的話引來不少圍觀的村民點頭。
在另一處可能涉及邊角田地的農戶家,主人算起了細賬。
“我這塊地是不大,但種著十幾棵掛了果的核桃樹,年年有收成。
你們要徵,光賠地錢不行,我的樹怎麼辦?每年的收成損失怎麼算?”
“就是就是,錢鎮長,您不是說大力扶持咱們農戶種植嗎?
如今地都你們佔了修路去了,那咋們種啥呀?”
“就是啊,要是有地,咱們老百姓每年好歹還能有點收成,不管咋滴,旱澇保收。
要是地都沒了,你賠上一點錢,我們到時候花完了咋整?”
“你懂個屁,要是佔你的地,你就燒高香去吧,政府還能佔你便宜不成?
到時候連地帶樹都給你賠錢了,那錢給你兒子在城裡買房子、娶媳婦都綽綽有餘了,你還操心啥呢!?”
“真的,假的?政府真跟陪那麼多?”
“廢話,我隔壁市裡有親戚,也是說把地佔了修路,別說是長了多少年的大樹,就連今年剛栽上的,人家都按苗算錢了!
一下子賠了幾十萬!幾十萬啊!你種一輩子地能掙那麼多?”
“那這麼說來,這就是好事了唄!那俺同意修,把俺家地佔了吧!”
老百姓們七嘴八舌的說著,錢進認真聽了一會,最後十分無奈的解釋了一下,說修路的事情還在考察階段,讓大家都彆著急。
離開之後坐上車的錢進不由得談了口氣。
老百姓的目光有侷限性,關心的是家門口的便利、眼下的實惠,對於一條“更好更遠更漂亮”但可能與自己日常關聯不那麼直接的新路,缺乏強烈的動力。
他們的意見並不全面,卻無比真實地反映了基層群眾最樸素的訴求和顧慮。
連續兩天的實地踏勘,讓錢進最初的雄心壯志,一點點被現實的冷水沖刷。
這修路的問題是越擺越多,越挖越深。
預算從最初設想的八九千萬,在周明德基於實地經驗的修正下,直逼1.3億大關。
工期,即使一切順利,從詳細勘察、設計、招標到施工,最快也要兩年半。
技術上的難題,複雜地質、高架橋等,基礎施工難,材料運輸成本更高。
新路線雖然儘量避開了密集村居,但仍會經過部分農田、林地,更重要的是,沿線村民的祖墳分佈很零散,至少有四五處可能需要協商遷移。
這個工作非常敏感,處理不好,會引發巨大的阻力。
這種種問題,像一道道深深的溝壑,橫亙在他理想的新路之前。
傍晚,考察結束,送兩位專家回縣城。
在車上,周明德坦誠相告。
“錢鎮長,你的想法有遠見,但實施難度太大,週期會非常長。
沒有兩三年深入的前期工作,包括詳細地質勘探、精細化設計、複雜的徵地拆遷談判,根本動不了工。
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吳越也委婉建議。
“或許可以考慮分步走,或者有一個過渡方案?
發展確實需要前瞻性,但也需要立足當下。”
暮色中,他看著窗外那條熟悉而破舊的老路,腦海裡翻騰著兩天來所見所聞的一切。
那條想象中的風景長廊,在現實的崇山峻嶺和人心世故面前,顯得如此遙遠。
錢進深深吸了一口,他看向窗外那條在暮色中蜿蜒如傷疤的老路。
一個清晰而務實的思路,在反覆的糾結與碰撞後,逐漸壓倒了最初那份激進的憧憬。
“我明白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
“新旅遊公路的規劃,我們繼續做,作為長遠目標去爭取、去推動。
但眼下,雲嶺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