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現世:人生若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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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風法若終於忍不住,不顧自己身上的傷,朝她衝了過去,也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力氣。

抓住她的手,她心痛的聲音低低叫道:“夠了,別挖了!”

手真涼啊!就像冰凍三尺下的海水的溫度。

她用力奪她手中的劍,那劍卻被握得死緊,彷彿與她的手凍在了一起。

她又抬手想拂去粘在她蒼白麵龐上的浮土,卻被她偏頭躲過。

扶風法若僵在半空的手,無力地垂下,輕聲問道:“這麼大的風,那些骨灰早不知被吹到哪裡去了!”

埋什麼?她雙目無神,空曠蒼茫,如同漫無邊際的黑夜。

寒風猛烈,骨灰無存,她到底要埋什麼?

“埋我的一輩子……可以嗎?”淺碧輕緩的聲音,悲哀飄渺。似是在問別人,又似是在她自己。

扶風法若呼吸有片刻的凝滯,眼神落寞中帶著對女子深深的疼惜,嘆道:“你的一輩子,不是在他身上嗎?他還活著,還愛著你,你何須如此?”

淺碧緩緩緩緩地轉過頭,眸底一片蒼涼,嘴角噙著一絲薄涼的譏諷,出聲質問:“以為……事到如今,我和他還有幸福?走到這一步,你……可滿意了?”

從那一盒骨灰被揚起的那一剎那,她清晰的聽見了,幸福被折斷的聲音。

本來這一切都可以不用發生,是牧流一為了救她,在那個幾十萬人的紫金殿外,放棄了復仇,放棄了一切,將他姑姑的遺體留給了他的仇人,致使瞭如今姑姑被挫骨揚灰的結局!

無憂他是那樣愛他的姑姑,他如何才能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

也許他不會後悔救她,但他必定為此揹負上對姑姑的愧疚,終其一生,都無法原諒他自己。

而她,也無法原諒自己。

幸福於她,似乎總是煙花一瞬,燦爛過後,留下的是恆久的哀傷,看不到希望的人生,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走下去!

扶風法若的喉嚨像是被卡住了一樣,張嘴吐不出聲音。

這一趟樓蘭之行,他也許不該來!他一向理智謹慎,懂得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可是這一次,她所有的理智都敵不過對她的思念,不顧一切的來見她,難道竟錯了嗎?

她想過,就那樣死在她手裡,也很好。可是,任她心思縝密運籌帷幄,但她的命運,似乎總在最關鍵的時候掌控在別人的手中!

“碧兒……”他想說對不起,卻被厲聲她打斷道: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你!請你走開,不要讓你們骯髒的雙腳踩到了姑姑的骨灰!”

淺碧跪在自己挖的那個土坑前,坐在自己的腳上,雙腿已經麻木,沒有半點知覺。卻又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真的不想殺人,你快走吧!”說完自顧自地繼續挖著,不再理會身旁滿目悲傷的她。

扶風法若沒有走,反而對遠處的侍衛大聲吩咐道:“還不去找工具來幫忙。”

“我不想假手於人。”淺碧冷漠拒絕,不留餘地。

扶風法若皺眉,忍不住將她扯起來,低聲叫道:“別總是這麼固執!像你這麼挖下去,這雪都化了,你什麼也埋不了!”

淺碧卻冷冷道:“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扶風法若無奈起身,身子晃了一晃,立刻有侍衛上前攙扶,她回到軟轎之中,再次吩咐:“通知扶風棉音,關閉居庸關,派弟子去前面守著,三日內,這條路不準任何人通行,違者格殺勿論。”

“遵旨!”

不停不歇,一個小而淺的土坑終於變成了一人之深,有兩具棺木大小。

淺碧脫下身上的狐裘,一襲單衣跪地,用狐裘掃雪,將十丈之地未曾化去的冰雪埋在土坑之中,用土壤蓋住,在那坑前立了根木樁,被削平的木樁之上,什麼字都沒寫。

扶風法若坐在轎中一直默默地看著她,再沒開口說一句話。

天氣愈發的寒冷,她傷口惡化,任扶風棉音如何請求,她都置若罔聞,靜靜地凝視著那個渾身散發著悲傷和絕望氣息的女子,她早就絕望的心更加的死寂。

她一直在不斷的問自己:如果她不來樓蘭城,如果她答應牧流一,命令棉音先送上骨灰木盒,是否她就不用這般絕望的掘土埋雪?似乎無論她做什麼,到最後帶給她的都只會是傷害!可她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她。

連續堅持了三個日夜,在身心雙重摺磨下,扶風法若終於沒能支撐下去,昏倒在轎子裡,扶風棉音連忙讓人將他抬回去,找大夫救治。

又一個黑夜的來臨,淺碧做完所有的一切,四肢乃至整個身體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聽使喚,就連想抬一下眼睫都是那樣的困難。

鼻息微弱卻灼燙似火,雙手指甲斷裂,指尖血肉模糊,泥土滲進皮肉,與鮮血一起凝結成塊。

淺碧呆呆地跪在木樁前,眼淚尚未流出就已經結成了冰,喃喃念道:“姑姑,你若在天有靈,請保佑他!”

淺碧想撐起身子,卻無從站立,努力嘗試了幾次,每一次都是還未站起就已經摔了下去。

她躺在地上,悲哀地仰望著天,天空浮雲處處,茫茫無際,她緩緩合上雙目,乾裂的唇瓣在風中微微顫抖。

待到醒來的時候,已是半夜,她躺在鬼魅宮的寢閣大床上,雙腿依舊麻木。迷迷糊糊中,聽人說:“太子妃寒氣已經入骨,這雙腿怕是……”

“怕是怎樣?”

“怕是……要廢了。”

“如此嚴重!大夫,你趕緊想辦法救治,如果太子妃的腿真有個好歹,你我一家老小,恐怕一個也逃不了!”

“是是是……大人,小的這就想辦法。可是……太子妃金玉鳳體,小的想為太子妃施針也……”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這些!你快去。”

“是。”

突然感覺膝蓋處密密集集的麻痛感傳來,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輕輕動了動,睜開眼睛的時候。

那個大夫施針已經完畢,她的腿總算有了點知覺,見她醒來,那大夫嚇得慌忙跪下連連請罪。

淺碧有氣無力,微微張口,嗓子火燒一樣痛,啞聲道:“起來罷,大人,太子現在何處?”

簾帳外,大人忙回道:“回稟太子妃,太子三日前不知何故,連夜離開了樓蘭,聽說是回了碧雲天。”

淺碧黛眉微蹙,垂下眼睫,儘量平緩語氣,問道:“可曾留下什麼話?”

大人回道:“稟太子妃,皇上交代,等娘娘想回之時,讓微臣準備一輛舒適些的馬車護送娘娘回去。”

他不在,她留在樓蘭城做什麼?她緩緩閉上眼睛,濃密的眼睫顫了幾下,握緊被角,十根手指都被厚厚的布帛包紮起來,粗腫而笨重。

過了半響,她又問道:“那使者……”

“這個請太子放心,微臣奉太子旨意好好招待十四國的使臣,昨日派人分別護送他們離開,應該……不會有差錯。”

“應該?”淺碧睜眼,目光陡然凌厲,道:“不能是應該,必須是肯定要你派了多少人護送?”

趙大人微愣,連忙回道:“每個國家使臣,安排了百名護衛,暗處還有……”不等他說話,淺碧雙眉一皺,“你這是在擴大敵人的目標!”

趙大人雖然才學有限,但也是一個頗為自負的人。

此刻見她這般反應,只當她是因為皇上提前離開而心裡不痛快,不禁有些不以為然,道:“屬下派去的都是從軍隊中挑選出來的精英,太子妃不必擔心。”

淺碧撐著身子坐起來,面色肅穆,語氣嚴厲道:“只怕出了事你一顆腦袋擔不住!你速速派人偽裝成各國使臣的模樣,抄小道走,儘量在一天內趕上他們,擾亂敵人的視線,現在就去辦。”

趙大人覺得自己的辦事能力被懷疑了,不覺有些不痛快,暗暗想著,她一個後宮嬪妃多管閒事!

但礙於身份,他即便不願,也不得不聽命行事,連忙領命退下了。

淺碧叫來府中的管家,吩咐道:“立刻準備馬車,我要回碧雲天。”

大夫驚道:“太子妃,您的身子……”

她淡無表情道:“你去幫我開幾幅藥備上。”

戰事要提前了,很多事情還沒辦妥,她得趕緊回去。

管家辦事效率很高,一炷香的工夫,馬車和路上所需之物皆準備齊全。

兩名丫鬟扶她上了馬車,她閉著眼睛躺在厚厚的錦被之中。

一路顛簸,她渾渾噩噩,日夜不知。

碧雲天,議政殿。

“她可回了?”埋頭在政務之中的牧流一無意識的又問了一句,這是他今日第五十次問到這個問題。

“回主人話,太子妃還未回來。”清逸恭敬小心的重複著答案。

總覺得主人這一次回來,有什麼變了。

她很奇怪,兩人那麼恩愛,形影不離,走的時候是一起走的,為何回來卻只有主人一人?

牧流一習慣性的頓了頓手上的動作,轉頭看一眼放在旁邊的母親的遺物,那件繡有蓮花的衣袍。

他眼底陰鬱,神色哀傷。那一夜,他心情悲慟,縱馬狂奔,只用了兩日便趕回江都。

處理政務,校驗軍隊,籌集糧草,不讓自己有片刻的分神。

牧流一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也不知該如何面對自己?

為碧兒所放棄的一切,他從來不曾後悔,也不曾有半分猶豫,可如今,他卻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他自以為天底下沒有任何他辦不到的事,然而,這一次,他竟如此無力,害得姑姑屍骨無存,他連骨灰都保不住!

若不能早日攻入楓華,將扶風法若那個狠毒的婦人千刀萬剮,他又有何資格擁有幸福?

“主人,那邊傳來訊息,太子妃在回碧雲天的路上。”扶風清逸突然現身。

牧流一微愣,眼底閃過一絲期盼,吐出一口氣,問道:“……可還好?”

清逸道:“信上未提及,想必無事。”

牧流一點頭,沒事就好。“鬼族的人馬聚齊了?”

清逸應道:“是,連同在江湖中招攬的武林人士,共一萬人。”

牧流一道:“武林人士單獨編成一支軍隊,以備後用。”

扶風清逸領命,望著他埋首的日漸消瘦的身影,欲言又止。

此時,一名軍中將領求見,稟報道:“啟稟太子,糧草已備齊。”

牧流一頭也不抬,“吩咐下去,三日後出發。”

“遵旨。”

五更過後,天才矇矇亮。

淺碧乘坐的馬車到達牧野,直奔碧雲天。

馬車速度減緩,淺碧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用腕骨按揉太陽穴,迷迷糊糊睡了幾個日夜,頭昏昏沉沉,難受極了。

碧雲天的一眾人聽聞太子妃回來了,連忙放下手中的話,出門跪迎。

“碧姐姐,您終於回來了!”牧思年高興的跑出來,像往常一樣挽住她的手臂。

透過厚厚的衣物,都能感覺到她身子的滾燙,牧思年一愣,拉過她的手,指尖飛快按上她脈搏,不消片刻,便驚叫道:“碧姐姐,您……”

淺碧立刻截口道:“進屋再說。”

她不願她染病的訊息傳出去,這個時候,不想讓牧流一再為她擔憂。

牧思年扶著她進了寢殿,屏退了其她人,急急叫道:“碧姐姐體內的寒氣怎麼這麼重?您快坐下,我再給您瞧瞧。”

淺碧依言坐了,牧思年搭上她的脈,一雙柳眉皺了又皺,緊得像是解不開的疙瘩。

“怎麼?”淺碧蹙眉,語氣聽上去似是很平靜,心卻懸起,問道:“是寒氣入骨不能根治,還是我的腿……廢了?”

牧流一慢慢鬆開她的手,搖頭道:“都不是,寒氣入骨可以慢慢驅除,您的腿施幾次針好好修養應該也沒什麼大礙……”

淺碧皺眉,“難道還有別的問題?”

牧思年歪著頭,神色間十分疑惑,似是有什麼事想不通,緩緩道:“說不清楚,碧姐姐的心脈好奇怪,跳得比一般人慢了很多,明明有問題,可是……又看不出問題出在哪裡?好像一切都很正常,但其實又不正常……我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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