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現世:初心難改(1 / 1)
牧流一面色遽變,清逸亦認出此物,連忙一拍馬背縱身飛躍而起,將那衣衫接在手中。
她臉色凝重,緩步來到牧流一面前,跪下,低頭,恭敬地用雙手捧起衣物,舉過頭頂。
牧流一望著冷炎手中的藍色衣衫,眉心抽動,手中的劍掉到地上,他抓起那劍藍衣攢緊,心頭悲痛難抑,卻又極力隱忍著。
淺碧也認出了那件衣服正是仙女姑姑躺在寒玉棺中所穿的衣物,藍色織錦,金絲線繡制而成彷彿盛開到極致卻永不會凋零的蓮花圖案。
看到牧流一強忍悲痛的表情,她心疼極了,大步上前,擔憂地叫了他一聲。
牧流一沒反應,只緩緩轉頭去看地上的男子,那目光陰鶩狠絕,似化作千萬利劍,欲將地上之人輾成粉末。
淺碧皺眉,這麼做是什麼意思?在這個時候讓人送來牧依白的衣物,總不會是為了火上添油,置自己母親於死地吧?
她心念一轉,掉頭對扶風棉音問道:“另一件是何物?”
扶風棉音右後方伸手,一名鐵將手中托住的一個半尺見方的黑木盒子移到李石的手上,棉音舉到胸前,揚聲道:“這是贈與南朝皇帝的新春賀禮,具體為何物,想必太子已經知曉,如果不想本將開啟盒蓋,讓這骨灰留在這片土地任人畜踐踏,就請允許本將迎接尊主入回居庸關。”
淺碧心底一震,骨灰?是仙女姑姑的骨灰!當真狠毒,挫骨還不夠,還要揚灰!
牧流一眼中殺氣猙獰畢現,他捏緊拳頭,腳尖一挑,地上的劍重又被他握在手中,劍尖直抵扶風法若心口,不理會扶風棉音,只對扶風法若冷聲喝道:“叫他們把東西送過來,否則,我立刻剖了你的身體。”
扶風法若也給自己留了條後路,垂眸看劍,再掀開眼皮,極度鎮定道:“放我走,自然會交出東西。”
牧流一面色冷厲道:“你妄想!”說罷,劍尖一挑,扶風法若胸口的衣衫及包紮傷口的白色布帛皆被挑開,露出被撕裂的猙獰傷口。
扶風法若看也不看一眼,淡淡道:“那你就等著你姑姑被揚灰吧!”
挫骨揚灰,在這個世界代表著罪大惡極,死後靈魂無所依從,永世不得超生,乃重懲之重。
牧流一利劍往前一送,順著原有的傷口緩緩刺入,殷紅的血映著森冷的劍,死亡,就在轉瞬之間。
扶風法若面色一陣慘白,喉嚨口發出大力的吞嚥之聲,卻仍阻止不了血腥氣在口中的蔓延。
“叫他們把木盒送過來。”牧流一重複,聲音比這臘月間的冰雪更寒上百倍,他眸光冷厲,手上青筋根根暴起,手中的劍順勢在他血肉中橫著一攪,以示警告。
扶風法若身子一個抽搐,大口鮮血噴出,濺了滿地殘紅。
扶風棉音驚道:“尊主!牧流一快快住手,否則,我要掀蓋子了!”說著話,手已搭上盒蓋,作勢欲掀。
牧流一冷哼一聲,手上之劍不曾收回,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你們是毀一個死人重要,還是她的性命更重要?”
他的劍就停在扶風法若的心臟旁邊,只要再挪動哪怕一分,劍下男子便會一命嗚呼。
扶風法若張口,已經喘不上來氣,但他目光平靜,沒有半點要妥協的意思。痛痛快快死掉,總比落在牧流一手上慢慢受折磨要來得好。
扶風棉音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之色,但他仍強作鎮定,謹記尊主的囑咐。
手指扣緊了木盒蓋子,當真掀開了一條縫隙,狂風颳過,捲動灰煙飄渺而出,像是靈魂即將湮滅的表情。
牧流一眼光立變,漫夭忙叫道:“等等!”
棉音停住動作,緩緩合上木盒,挑了眼梢,大聲問道:“同意了嗎?”
淺碧上前兩步,面色威嚴肅穆,昂首沉聲道:“棉將軍,你可知道你這麼做是在將你們尊主趕上死路?難道……你要做楓華的千古罪人嗎?你若還當自己是楓華人,就應該立刻將你手上的木盒送過來,以保你們尊主不死。”
她不知道如果扶風棉音送上木盒,牧流一會不會放過扶風法若,但是她知道,如果姑姑的骨灰真保不住,牧流一必定會痛苦悔恨終生。
扶風棉音面色一動,心底掙扎,楓華的千古罪人,誰願意揹負這樣的罪名?
可他卻沒有選擇,尊主說只有按照她的意思才能救得回陛下,否則,她必死無疑。
他對空嘆了一口氣,似是無奈卻又堅定,道:“說什麼都無用,不瞞你們,我此行簽了軍令狀,本將一家老小都在青落君的手裡,若是交出木盒救不回陛下,我一家將會被滿門抄斬,橫豎都是個死,你們……就看著辦吧!”他說的確是實話。
“她對你也不過如此!”牧流一冷冷譏諷。
扶風法若雙眉一皺,垂下眼睫,只當沒聽見。
淺碧見扶風棉音再次掀動盒蓋,且這一次的動作不似是試探,她連忙阻止:“你怎麼讓我們相信你?”
扶風棉音道:“本將雖身份低微,但這點信譽還是有的,當然,你們也可以不信我。”
他低下目光看自己手中的盒子,那意思很明顯,他們沒有選擇。
淺碧回頭,微微猶豫後放柔了聲音,勸道:“流一,你想殺他,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可是姑姑……我們賭不起。”
牧流一死盯著扶風法若,緩緩抽回劍,垂眸咬牙道:“下一次,我不會再這麼輕易放過你!”
扶風法若嘴角輕揚起一個嘲弄而慘淡的笑容,她果然很瞭解牧流一!
她想自己撐著起來,卻完全沒有了力氣,扶風棉音立刻派人前來攙扶她,將她安置上了馬車。
馬車啟動時,她靠在車廂裡,艱難抬手撩開窗簾,最後望了一眼這裡唯一的一名女子,而女子眼中滿滿的都是對牧流一的心疼與擔憂。
馬車離去,她也不曾轉頭看上一眼。
馬車入了回瞳關內,扶風棉音驅馬退後,於十丈開外才翻身下馬,慢慢將手上託著的木盒平移到地上。
然後嘴角幾不可見的抿了一個淺淺的弧,一副祝你好運的表情,繼而翻身上馬,一揮手帶著人揚長而去。
牧流一怔怔地望著遠處的那個木盒,彷彿失去了動作能力,清逸對人示意,一名侍從快步朝木盒走去。
淺碧黛眉緊蹙,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扶風法若這樣心狠手辣的女人,能用那樣的方式害死牧氏的人,又將其毀屍挫骨,真的會這樣輕易將骨灰交還給牧流一嗎?
淺碧腦海中不斷回想李石離去時的表情,還有他接過木盒以及將木盒移到地上的動作。
牧流一亦在思索,感覺這骨灰得到的太容易。放傅籌走是迫不得已,淺碧說的對,扶風法若走了將來還有機會殺她,但姑姑的骨灰絕對不能毀。
他以為他們會不守信用,即便他們帶走骨灰,他以後也有機會重新奪回來,但扶風棉音如此輕易的留下了木盒,反而讓人不得不疑心。
扶風法若既然想讓他痛苦,沒有道理將姑姑的骨灰送還於他。
風越發的狂猛,肆虐著飛雪橫空亂舞。玄衣侍衛已經靠近了木盒,他蹲下身子,雙手捧著端起。
淺碧和牧流一陷入沉思,有什麼在腦海中呼之欲出,她驀地身軀一震,慌亂叫道:“別動!”
與此同時,牧流一亦是急急脫口:“住手!”
然而,可終歸還是太晚了!
兩人驚恐地瞪大眼睛,無措地張望著被一陣狂猛的旋風猛然掀起的漫天煙塵,大片的灰色煙霧盤旋於空,迷濛了他們的眼睛。
侍衛望著手中已經鏤空的木盒子呆住,而盒子的底部中央一塊木板還在原地。
飛灰散盡,與冰冷的雪一同揮灑在這片寬闊的馬路上。
而他們身上的所有溫度,瞬間退卻,整個人如同冰雕一般,僵硬而冰冷。
冬日的夜晚,奪走了他們生命裡剩下的陽光和溫暖。
然而,挫骨揚灰,那個如白蓮般純淨而美好的牧依白,最終還是沒能逃掉這樣一個結局。
烏雲再次攏聚,將那一縷淺白的月光隔絕在這個充滿悲哀的世界之外,天空漆黑一片。
死靜無聲,彷彿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一般。
淺碧只覺渾身的力氣似乎都被抽盡,她緩緩跪下,對著那三丈之外骨灰揚撒之處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她掌心鋪地,額頭抵在手背之上,地面的寒氣直沁肌膚,讓體內的血液降至冰點。
清逸與所有的玄衣侍衛也都隨之而跪,唯有宗政無憂仍然一動不動,彷彿呆了一般。
狂風在牧流一耳邊呼嘯著刮過,夾帶著嗚咽之聲,似是女子透著胸腔發出的低泣,悽慘而哀絕。
他面容僵硬,瞳孔一片晦暗的血色,沒有表情,誰也看不出來他此刻心裡到底是哀是痛?
其實,什麼都沒有,他腦子裡一片空茫,在時間一點一滴流逝之中,那些空茫之地,逐漸被憤怒和仇恨所充斥,滿心滿腦子都只有四個字:扶風法若!
這個狠毒的女人,他要讓她付出代價。
牧流一雙拳緊攢,他一回身飛速躍上馬背,猛地揮鞭急“駕”一聲,寶馬嘶鳴,揚蹄沖天而起,竟獨自飛奔離去。冷炎連忙跟上,眾玄衣侍衛亦如潮水般退去。
居庸關外數十丈內,只剩下一堆殘敗的死屍和一匹黑瘦的馬陪伴著跪在地上的那名碧衣女子。
深夜,鵝毛大雪翻飛不止,淺碧依舊伏拜在地,滿頭頭髮凌亂散開鋪在地面,連著她的一雙手,一同被冰雪掩埋。
淺碧四肢麻木,她緩緩抬頭,撐著地面站起身子,眉心眼睫上的雪花跌落,在唇角掠過一抹苦寒滋味。
這個時候,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撿起地上的木板,走到前方馬路一側空闊之地,挨著山石邊,蹲跪下身子,扒開雪,用劍去挖那被冰雪凍住後像石頭一般堅硬的土地。
這條路是他日征戰四方之地必經之途,她不想讓姑姑的骨灰留在馬路上被千萬人踐踏,這是她此刻唯一要做的。
居庸關內,將營大帳。
扶風棉音神色恭敬跪在床前,扶風法若的傷口被處理妥當後,渾身無力靠躺在床上,連眼皮子都抬不起來。
她聽完棉音稟報那木盒玄機,面無表情問道:“做得好?”
“是的。”
扶風法若微微皺了皺眉,一名弟子進來稟報道:“啟稟尊主,牧流一帶來的人馬都撤走了,只有女君還在。”
扶風法若驀地睜開眼睛突然間從床上坐了起來,傷口被震得發麻,他仿若不覺,只急急問道:“她一個人?在做什麼?”
“回尊主,是一個人,她在雪地裡跪了小半個時辰,後來拿著劍不知道在挖什麼。”
扶風法若一把掀開被子,扶風棉音驚道:“尊主,您身上有傷,應好生休養。”
“給我備輦。立刻!”他推開扶風棉音,語氣堅定,不容置疑。
扶風棉音無奈,只好命人抬了一頂軟轎來,鋪了軟軟的棉被,儘量讓她靠躺的舒服一點。
出了居庸關,不過數十丈的距離,很快便到。
扶風法若叫人將軟轎靠得近一點。掀起轎簾,她望著女子單薄瘦削的脊背,在狂風雪中因她手下的動作起伏震顫,她扶著轎身艱難站起,想往她身邊去。
“別過來。”淺碧冷漠開口,低沉嘶啞的嗓音不像是她的。
扶風法若動作一滯,眼光黯淡,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
身上的大衣被裹得很緊,但寒風依舊呼呼地往裡灌,凍得人忍不住發抖。
他她著身子站了很久,一直怔怔地望著她,看她拼命用劍將冰土刨松,然後用手捧了土遠遠甩出去,動作很快,像是跟誰搶時間。
扶風法若心頭酸澀,萬分疼惜地叫道:“碧兒。”
淺碧沒有回應,很認真地繼續挖坑刨土,片刻也不停頓,似乎除了那一件事,其它的都與她無關。
雪,落了她滿身,被扔出去的土又讓風捲了回來,打在她頭上臉上,她固執地重複著自己的動作,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