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現世:陰謀詭計〔一〕(1 / 1)
牧流一渾身散發的如地獄閻羅般的強烈煞氣,彷彿要毀天滅地,那是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的一面。
她忽然覺得,也許他今日的反常另有因由,以她對他的瞭解,若僅只是誤會,應該不至於此。
而他們兩人之間的仇恨太深,已經深到任何人都無力阻攔,包括老天。
然而,一丈之間的距離,二人執劍互指,殺氣大增。
牧流一劍上凝聚內力,揮舞間,一道刺眼的寒光凌空一現,他的劍已然直指扶風法若的胸前,如閃電般的速度,那氣勢迅猛絕倫。
扶風法若揮劍一擋,劍刺耳鳴,聲勢浩大,強勁的劍氣和內力震得百步開外人仰馬翻。
她用了十成的靈力全力相擋,也僅僅只是一招,便分出了勝負。
她傷勢本就嚴重,又失血過多,此時動用內力已是大忌,而牧流一這一劍至少用了五成靈力。
於是,扶風法若的身子如斷線的風箏般疾飛了出去,撞在一側的山腰上,重重彈回在地,她不可自抑的悶哼出聲,口吐鮮血,傷口迸裂,五臟六腑彷彿都移了位。
這一情形出乎牧流一意料,他微微一愣,鳳眸半眯,冷嘲笑道:“你怎會變得如此不濟?”
莫非她又在使什麼陰謀詭計?
扶風法若對他的輕蔑只回以自嘲一笑,抬手抹了一把嘴角,卻止不住仍不斷湧出的鮮血。
生命的流逝,沒有帶給她絕望和悲傷,她撿起落在身邊的劍,強自撐著,以劍支地,艱難站起。
敵人的面前,就算是死,也要站著死!她目光幽幽穿過無數人馬,落在不遠處騎在馬背上的女子,淒涼一笑道:“碧兒,我死後,你……能記住我多久?”
這個問題,她真的很想知道。
牧流一身軀一震,執劍的手微微顫了顫,他忽然也想知道這個答案。
如果,這個人為了她就這麼死在了他手裡,那麼,這個人是否將永遠活在她的心裡?
這種可能,讓他的腳步如被鐵釘子釘在了地上,無法前行。
牧流一頓住身子,轉頭去望,風雪中,女子衣杉飛散,身軀單薄,風鼓起她的狐裘大衣,像是隨時都要將她捲走。
淺碧目光一如這夜空的沉寂,她緊抿著唇,沒有做聲,寒冷的風雪卷著天地的冷冽氣息掠過他們的身子,寒氣一點點透過膚肉,停駐在心裡。
“為什麼不回答?”問出這句話的,是牧流一,他望著她抱在懷裡的小小植物,目光冰冷複雜。
淺碧跳下馬,緩緩走到他們跟前,離牧流一面前五步遠的距離,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她面色平靜,輕嘆著問道:“想聽我說什麼?”
牧流一移開目光不看她,聲音冰冷帶著少許的惶然不安,“不是我想,而是你想。”
淺碧笑得苦澀之極,道:“我想?我想什麼你不知道嗎?在這個世上,……如果不是你,我也早已魂飛湮滅,而這個世界,除你之外,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我所想……不過是,你活著,我就活著;你死了,我便死了。僅此而已!”
淺碧輕輕的笑,笑容憂傷而堅定。不知道這樣夠不夠?她的命是他的,她的身是他的,她的心也是他的,他到底還有什麼不放心?
牧流一與扶風法若心底同時一震,她如此坦白而直接。
牧流一似是一下子不能回神,怔怔地轉眼望著面前的女子,眼神卻始終不曾變暖。
扶風法若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淒涼慘淡,道:“碧兒,我多希望客棧裡的那一劍,你沒有刺偏。”
這樣,她便聽不見她對牧流一生死相許的諾言,那麼,就算是死,也不會死得這麼痛吧?
如果死在她的手裡,興許,她還能在她心裡……多活上幾天。
淺碧聽著抿緊了唇,手提著劍,轉身朝扶風法若走了過去,牧流一看著她,沒有阻攔。
淺碧腳步沉緩,每一步都在將自己的心變成鐵石,如果他們兩個註定只能活一個,那她根本不用選擇。
雖然不想扶風法若因她而死,但如果今日他非死不可,那與其讓無憂動手,不如她來。
她望著扶風法若那艱難支撐著站立的姿勢,用笑容掩藏痛苦故做無事的表情,像是曾經受過穿骨之痛後若無其事陪伴她的模樣。
淺碧心間一澀,不禁想,她今生活了那麼多年,有幾人對她付出過這樣的真心?
淺碧扭過頭,望著茫茫黑夜,壓下心頭所有情緒,聲音清冷而平靜,道:“我可以滿足你的願望,這一次,絕不會再有偏差。你也別指望,我會因此愧疚一生!”
說完將手中血融往他面前一塞,淡淡道:“謝謝你,不過這東西,我已經用不著了。”
扶風法若看著她扭到一邊的側臉,那微垂的眼睫掩蓋下的眸子是冷漠疏離的表情,而那表情的背後,總有一絲悲涼的讓人無法觸碰的東西。
她低眸掃了眼遞到她跟前的小小植物,就是為尋這東西,他放下還不夠安定的楓華,親赴邊關,三個月便可以平定的戰亂,她卻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出動所有人馬,不惜一切代價。
尋獲此物,幾個多月來,不知道吸了他多少鮮血,傷了多少元氣。
身體傷了只需要時間便可康復,元氣傷了,卻是難以補回,若是放在從前,即便受此一劍,他也不會如此不堪一擊。但是這些,有什麼用?
“無用,便扔了吧。”扶風法若接過血烏,將那曾經珍視如生命的東西隨手丟垃圾般的扔了出去。
陶瓷花盆一瞬碎裂,植物的根莖折斷,有殷紅的血流淌出來,似是為它不幸夭折的命運抒發著濃烈的傷感。
淺碧只看了一眼,便抬高下巴,不願再看。
扶風法若微微笑道:“碧兒,動手吧。能死在你手裡,這一趟,我也沒白跑。”
說罷緩緩閉上眼睛,她這一生,無時無刻不在籌謀算計,唯獨這一次,放棄算計,不再籌謀,只求走出十八層地獄,尋一個解脫。
淺碧睜大眼睛望天,微微吸氣,雪花落進她眼裡,冰冷冰冷的感覺,從頭一直蔓延到腳底。
她閉了下眼,握住劍的手緩緩抬起,竟沉重無比。突然,抬起的手被一隻大手握住,那隻手很冷,不復從前的溫暖。
牧流一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身邊,透過他們的談話,他已經明白了在這之前她刺過傅籌一劍,難怪傅籌如此不濟!
倘若扶風法若不曾毀姑姑遺體,也許他會考慮放過他這一回,等來日再光明正大的較量,但是,她的手段如此卑劣令人不齒,他又何必管他受傷與否?
“她的命,是我的!”牧流一的目光始終盯住對面的女人,他絕對不會讓這個女人死在她手裡,即便死人一個。
淺碧轉頭看他,皺眉道:“她不能死在你手上,即使你再怎麼恨她!”
牧流一卻面無表情道:“你放心,我不會這麼輕易讓她死。你讓開。”
牧流一可沒有忘記當初這個人是如何對待他的,刻骨的屈辱、肆意踐踏他的尊嚴、逼他當眾稱降讓他放棄權力以及十數日暗殿裡的非人折磨,每一筆,他都銘記在心。
淺碧被推到一邊,看他神色如此堅定,她深知勸也無用,只能在心底無奈嘆氣。
罷了,他從來不在乎這些,爭奪也不過是為了復仇而已。
扶風法若睜開眼睛,嘲諷一笑,看來她最後的心願終是無法達成。
牧流一死死盯住他,握劍的手五指鮮血凝結,他緩緩舉劍,橫空一掃,凜冽的劍光將對面男人用以支撐整個身軀的長劍斷為兩截。
扶風法若失力,身子頓時傾倒,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五臟六腑都在叫囂著疼痛。因劇痛的隱忍,他眉心擰成一個死結。
卻仍然咬緊牙,反手撐在地面,支起半個身子,神色平靜地望著指到胸前的寒劍,那森冷的劍氣直透肺腑,帶著一股欲將他剝皮食肉的痛恨。
想來牧流一也不會讓他死得有尊嚴,就像她曾經將其尊嚴踩在腳底一般。
她無謂笑了笑,神色鎮定,淡淡道:“落在你手裡,要殺要刮,隨便。”
淡定無所謂的表情令牧流一非常不爽,他微微眯起鳳眸,劍尖緩緩下移,來到他撐著身子的手肘關節處。
鋒利的劍刃劃破肌膚,刺進血肉,慢慢頂上骨節之中最脆弱的相連之處。
扶風法若額頭青筋暴動,在這雪夜寒冬,冷汗悄悄爬上男子的肌膚,順著臉龐大顆滾落下來。
牙根被咬得出血,牧流一沒吭出一聲。只是手肘巨痛,再無力支撐,身子重又砸回冰冷的地面,後腦砰地一聲先著地,眼前金星閃耀。
她閉上眼睛,大口喘氣,胸腔劇烈震動起伏。
淺碧微微轉過臉去,周圍的人盡皆屏息,長夜寂靜,只有劇痛的喘息起伏不定。
牧流一吐字如冰:“說,你們究竟把我姑姑和伯父的骨灰如何處置了?”
扶風法若眼睫輕輕顫動,似是花了好大力氣,才重又睜開雙眼。
她看著,劍眉微揚,眼中神色不解,似是不明白她何以突然問起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牧流一恨恨地瞪著他,咬牙切齒道:“你如此狠毒,竟連一個死人都不肯放過!毀陵墓,將她遺體挫骨成灰……”說到此處,他兩眼通紅,迸發嗜血寒光,一劍直指地上男子的眼睛,語氣陰狠道:
“你說……倘若我挖你一雙眼珠,送去給淺青落當除夕賀禮,他會作何感想?”
然而,一句挫骨成灰,令淺碧倒吸一口涼氣,徹底震住,原來這才是他反常的原因!
扶風法若愣道:“你姑姑陵墓好好的,我即便再恨,也不至……”
她不由心中一驚,目光變了幾變,看著眼前的利劍,面容不再平靜。
她完全相信宗政無憂真會挖了他的眼睛送去,她死了不要緊,但青落看到她的眼珠,會如何反應?
“慢著。”扶風法若看著即將落下的劍,叫道。
牧流一極盡輕蔑道:“你也會害怕?”
扶風法若不在乎他的嘲弄,面色十分嚴肅,帶著警告道:“你別忘了,還有一個人在雪域裡!我雖未動殺他的心思,但我不保證青落看到我的眼珠子還能保持清醒和理智。”
一直都很恨的一個人,為何想到她會死,心中竟是這般滋味?扶風法若慢慢垂下眼瞼,濃密的眼睫掩去了目中神色。
牧流一微微一怔,繼而冷聲嗤笑道:“你用他的死活威脅我?哼!他的死活,我……並不關心!”
薄唇緊抿,牧流一將目光投向遠處,被漆黑的夜吞噬。
淺碧立在一旁,愣愣地看著兩個針鋒相對的人,她已經無法插手他們之間的恩怨。
難以相信,她竟狠毒如此,不知到底什麼樣的恨,竟能讓一個人瘋狂到要將一個死了幾十年的人挖出來毀屍挫骨!
遠處有激越而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回居庸關大門突然被開啟,雪色塵煙之中,上千鐵騎踏雪疾馳而來,如潮水洶湧,黑壓壓一片。
牧流一目光銳利,面色卻絲毫不改。
清逸沉了雙目抬手做了個手勢,二百玄衣人揮動鞭子,齊“駕”一聲,擋在前方拔劍橫指,準備迎敵。
劍氣狂嘯,在夜空中翻滾,那氣勢絲毫不輸於鐵甲千騎。
鐵騎首領勒緊韁繩停住,望著對面凌厲劍氣組成的陣勢即將撲面而來,立刻舉劍叫道:“且慢!本將乃回居庸關守將扶風棉音,奉青落君的意思,有兩樣東西呈交樓蘭太子。”
說著從左後方接過一件疊好的藍色衣衫,高高舉起。
烏雲似是被沖天的劍氣劈開一道縫隙,冷白的月光投照在這片充滿血腥殺氣的大地。
地上鮮血已然凝結,血色的紅冰混合著斷臂殘肢的屍體,逐漸被白茫茫的冰雪覆蓋住。
狂風呼嘯,李石揚手一擲,白色衣衫被風撩捲開,在空中飄揚翻飛,如同陰曹地府中招展的慘白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