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誰收吾骨（1 / 1）
這個夜晚剛剛開始的時候，羅浮宮酒店人流如織，豪車遍地，非富即貴的人彼此交談，羅家之人志得意滿，肆意歡笑。
月上中天的時候，這一切化為一片火海。
能夠安然從中離開的，除了冷燁和他的屬下們，便只有經過篩選的普通工作人員和喬家姐妹二人。
喬雨瑤躲在姐姐的身後，一向膽大包天的她，今晚見識到了修羅地獄一般的場景，對遠處漸漸走遠的那個年輕身影產生了深深的畏懼和內心深處不自覺的一絲……崇拜。
而她姐姐喬雲瓊的目光則要複雜得多。初見時，是見冷燁未死的激動和不敢置信。目睹冷燁手刃仇人時，是快意和恐懼互相糾結。
此時此刻，看著冷燁離去的背影，只剩下心疼如潮水蔓延。
四年前，他是多麼開朗樂觀陽光的少年呀！
那時候，洋溢在他臉上的純粹笑容，是這個世界無限美好的證明。而此時，包裹著冷燁的，只有重重的黑暗，融化不開的夜色。
就在冷燁消失在她視野裡的剎那，她暗暗下定一個決心。
冷燁將羅浮宮酒店點成海邊一座巨大的火炬之後，徑直朝著濱海城內的一處小山崗走去。
身披鑲著銀邊的黑袍，冷燁在夜色下行走，步履穩健，似緩實疾。他的身影在深夜飆車的飛車族後視鏡中一閃而過，驚煞了幾對頭髮黃黃綠綠的小情侶。
滅掉叛徒羅氏一門，對冷燁來說，是心頭快意之事，但卻不是今晚最重要的事情。
四年暗夜，歷經生死，終於歸來的冷燁，要將叛徒已死，仇人們的末日即將到來的訊息告訴自己的親人們。
“主上，就在前方。”
一位身材妖嬈的女子，身著緊身黑衣，在冷燁前進的方向上，單膝跪地，吐氣如蘭。
一條蜿蜒曲折的粉色細紋，繡在她的黑衣上，精挑細選地纏繞了女子身體一圈，越發勾勒出誘惑人心的姿態。
“好，你們守在這裡。”
“是，主上！”四道聲音同時響起。
冷燁獨自一人來到這座荒無人煙的小山崗，月色照下，落在散落而出的骨頭上，極涼。
這是濱海一處無人理會的亂葬崗。無人料理後事的屍體，便會被遺棄此地，成千上萬。
而四年前，一夜之間，這裡無人埋葬的屍首，便多了幾百具。
冷燁展開雙臂，周圍的夜色彷彿活了過來，朝著冷燁聚集、盤旋，最後附著在他的手臂上，化為黑色的火焰。
當雙臂完全被黑炎覆蓋，冷燁合攏雙手，將所有黑炎凝聚成球，猛然拍入地下。
隨後以冷燁未中心，無數黑色的漣漪在地下蔓延開去。
方圓數里之內，大地發出了一次奇怪的震動。
不是天崩地裂，而是彷彿是由堅硬的泥土、岩石變成了蓬鬆的泥沙，被地下憑空生出的無數氣流吹拂而去，如同“水落”；只留下其中埋葬的累累白骨，恰似“石出”。
一具又一具的白骨以一種奇異但輕柔的方式“浮”出地面。少數幸運的尚算完整，能夠辨識出生前大致高矮。然而絕大多數卻已經七零八落，交錯重疊，難分彼此。
直到整個亂葬崗的白骨都已經出現在他面前，冷燁才緩緩鬆開雙手。直起身來，眼光所見，沒有寸土，盡是森然。
月照大地，一片雪白！
面對無數的頭顱、殘損的骨骼，冷燁毫無懼色。
死人並不可怕，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永遠是活著的人。
更何況，這些白骨之中，有冷燁最親的親人！
冷燁的眼色幽深冥冥，取出一柄銀色利刃，正是此前羅無疆意圖偷襲他的無影刺。他對準自己胸口，卸掉護體罡氣，用力一劃，一道心頭血冒出，被他以無形的罡氣包裹，變成一顆圓潤的紅色珠子躺在手中。
胸口的傷口飛速癒合，眨眼之間消失無蹤。
另一手上，出現一塊鮮紅色的琥珀。
冷燁將這塊拳頭大的琥珀拋向空中，隨後彈指，以心頭之血所凝圓珠凌空擊碎了血色琥珀。
這琥珀在空中分解、融化，竟然化作了漫天的雨滴落下大地。
血雨落向白骨大地，黑色衣袍的冷燁獨立在紅白之間。
遙遙看著這一幕，容顏傾城的黑衣女子幽幽一嘆。“黑大頭，你最懂主上的心思，你說主上現在是什麼心情？”
被稱為黑大頭的黑甲巨人恍若未聞。
漫天的血雨只下了短短的時間，這些紅色的雨滴並沒有侵入地下，而是全數落在了骨骼上，並且在骨骼上滑動。
並非是由高到低，而是依照某種牽引，朝著漫漫屍骨中的一部分彙集而去。
匯聚紅色雨滴最多的骨頭，幾乎完全被血色覆蓋。這樣的骨頭散落在山崗各處，最先被冷燁收集起來，小心翼翼拼成了一男一女兩具屍骨。
四年暗夜世界的生活不曾讓冷燁畏懼，生死之間的大恐懼不曾讓冷燁哭泣，但面對這兩具拼拼湊湊、仍舊有所殘缺的屍骨，淚水竟然悄然無聲，從冷燁臉上滴滴墜落，敲打在男女骷髏的腿骨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冷燁彎下膝蓋，跪在一雙骸骨身前，笑著哭著輕聲說：“爸，媽，我回來了。”
終於親口說出這句話的冷燁，心中鬱結頓時開解了一部分，積壓了四年的情緒也宣洩出了一部分，彷彿回到了可以卸下所有防備的安全港灣。
而困擾他一年多的瓶頸也冰消瓦解。
只不過此時此刻，這種足以載入暗夜世界史冊的突破，並不能讓冷燁轉移一分注意力。
他只想和父母再靜靜呆上一會。
“黑大頭，還不能看嗎？”早在血雨還沒下完的時候，身材高大的魍就出手封閉了通往亂葬崗的視線，一道純黑的光幕從他的鎧甲中迸發，擋住了所有可能望向冷燁的目光。
也包括他自己。
面對魅那帶著精神媚術的詢問聲，不動如山的魍以無聲作出了回答。
月色落中天，夜已過去大半。
冷燁將整座山崗上所有紅色雨滴停留的屍骨聚集，盡力擺出完整的模樣。這些在秘術之下，經過他心頭血確認過眼神的，都是冷氏家族的人。
“魍。”
聽到召喚的黑甲大漢，收回了遮蔽視野的光幕，冷燁重新出現在他們眼中。
與此同時，還有一百餘具整整齊齊擺放的骸骨。
冷燁坐在它們中間，離他最近的兩側，分別是兩具佈滿的男女遺骨。
點點紅光在一百多具骸骨上閃爍著，這場面說不出的詭異。
但對冷燁來說，這是他四年來，感覺最溫暖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