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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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陳山河正在院中準備著今天上山的行頭,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帶著油滑笑意的招呼。

“陳家嬸子可在屋裡?”

陳山河眉頭一皺,只見一個穿著半舊綢衫,笑嘻嘻地推開了半掩的院門。

此人顴骨高凸,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一副精明外露的模樣。

陳山河認得,這是里長家的崔管事。

一到荒年別家能有口吃的就算不錯了,這裡長家反而是藉機大肆兼併土地,反而成了地方一霸,不少人家因此妻離子散。

這崔管事便是里長家的狗腿子。

只見這位崔管事四下打量了一圈眼前這兩進的院子,又徑直往屋裡走,見這屋裡已不剩什麼值錢的東西,便嘴裡兀自嚷嚷:

“今年繳山稅的日子,眼看著就要到了,嫂子家準備得怎麼樣了?”

半臥在炕上的趙氏低下頭,極其勉強的說:“還在湊,還在湊……,您也知道今年年景不好,孩子爹也不在,就小兒山河自己進山,很難有什麼進項,您看能否通融通融?”

“我也知道難,到時縣衙的老爺們來收,我也是無能為力啊”崔管事嘆了口氣,笑容不減,

“不過呢,今年確實年景不好,山裡不出貨,好多家都喊難。里長他老人家心善,看大家不容易,特意交代了——誰家一時週轉不開,他可以先墊上。”

“不過這錢嘛,畢竟不是大風颳來的。”

說崔管事話鋒一轉,“規矩還是老規矩,半年利錢,九出十三歸。”

所謂九出十三歸,就是借十兩銀子,實際只給九兩,到期得還十三兩。

聽起來像是前世那種砍頭息的高利貸。短短几個月,利息快趕上本金的一半。

陳山河心想,這套路看著怎麼有點眼熟啊,原主家那三畝田產就是這麼沒的吧。

眼看著這崔管事,四下打量的眼神,看樣子是盯上了家裡這處院子了。想想也是,家裡如今一窮二白,也就這處院子還值些錢。

可是真要賣了,往後只能露宿街頭,四處乞討為生了。

趙氏臉色白了白。“這……利息是不是太重了些?我們今年實在……”

見趙氏一臉為難,崔管事連忙又說。

“還有個辦法。縣城李員外家的大管事託我尋幾個手腳伶俐、模樣周正的小丫頭進府做事,月錢給到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管吃管住,四季衣裳,逢年過節還有賞錢!這荒年餓殍遍地的,上哪兒找這等美差?我一聽,立刻就想到了您家春妮!”

自打進屋,眼睛就沒離開過春妮,心道,果然這妮子有幾分模樣。

“正是!那可是縣城裡數得著的大戶!”

“只要畫了押,立刻就能領人,預支三月工錢!足足六兩雪花銀!夠您抓多少副好藥,買多少精細米麵?”

“只是嘛……得籤死契,往後就不能隨意出府了.”

所謂死契其實就是賣身契,簽了就成了奴籍。

生死自由全捏在主家手裡。那六兩銀子,恐怕就是買斷一個人一輩子的價錢了。

六兩銀子!趙氏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角落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的春妮。

這筆錢,對她這家徒四壁的婦人而言,無異於救命稻草。

賣了女兒……這個念頭讓她心如刀絞,可眼看著米缸見底,兒子為了一家生計日日冒險進山……

“娘……”春妮忽然抬起頭,小臉蒼白,嘴唇微微顫抖,聲音卻異常清晰,“我……我願意去。”

“妮子!”趙氏眼淚瞬間滾落。

“李員外家……總能有口飽飯吃。”春妮垂下眼睫,遮住裡面的水光,

“哥就不用那麼拼命進山了,孃的藥也能續上……我,我沒關係的。”

崔管事眼中閃過得意,趁熱打鐵道:

“瞧瞧!多懂事的孩子!嬸子,這可是丫頭自己願意,去享福的!畫個押,銀子您收好,人我領走,兩全其美!”

“崔管事,”陳山河往前站了半步,擋在孃親和小妹前面,“山稅還有九天,我們家會按時交齊的。不勞里長墊付,也不賣小妹。”

崔管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雙眼盯著陳山河。“山河,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可也得看清形勢。九天,五兩銀子,你們去哪兒湊?山裡現在什麼光景,你比我清楚。”

“總能想到辦法。”陳山河聲音平靜,“不勞您費心了。”

“這十里八鄉的怕是沒人肯借給你們這錢的,你們可要想好,過幾日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崔管事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意帶著些戲謔。

“行,既然你們有主意,那我就不多嘴了。九天,記住了。到時候交不上,削了籍,可別怪我沒提醒。”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院門關上,趙氏像是脫力般靠在門板上,眼圈紅了。“山河,五兩銀子,咱們去哪兒找啊……”

“娘,別急。”陳山河扶住她,“我有辦法。”

春妮小聲問:“哥,我去當丫頭……是不是就能幫上忙了?”

“不準去。”陳山河語氣堅決,“一旦為奴,這輩子就毀了。咱們家再難,也不走那條路。”

陳山河心想,看來有人是等不急要下手了,再不搏一把,我們這孤兒寡母就要讓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了。

安撫好孃親和小妹,陳山河帶上工具,背起弓箭。又往褡褳裡塞了幾個昨晚剩下的蕨根餅子,就動身進山。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奔小黑山南坡,而是緊了緊身上的破襖,深吸一口氣,朝著西北方向那條更陡、更荒的小徑走去。

那是通往大黑山的路。

此時,里長趙德坤家的宅子中。

崔管事推開側門,輕手輕腳地穿過院子。

他在堂屋外停了停,聽見裡頭傳來撥弄算盤珠子的聲音,脆生生的,一下接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低聲喚道:“老爺。”

“進來。”

一個五十來歲、穿著藏青棉袍的男人正坐在桌後,手指在賬本上慢慢划著。

“老爺,”崔管事躬了躬身,臉上又堆起那副油滑的笑,“剛從西頭陳有山家回來。”

崔管事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些,“屋裡已經沒什麼像樣的東西了,今年陳有山家的山稅肯定是湊不齊的。”

“原本趙氏都已經同意春妮籤死契了,可偏偏他們家那個小子陳山河跳出來說不同意,軟硬都不吃。”

里長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將身子往後靠了靠,倚在椅背上。

“不急,他們前兒不是地都賣了嗎?現在全家就指望陳山河那小子從小黑山裡挖出什麼值錢的貨色了。今年山裡什麼光景,你我都清楚。”

“趙鐵頭那老獵戶,帶著兩個兒子,這半個月可曾打到過像樣的東西?挖到過值錢的藥材?連他都難,一個半大孩子,還沒扁擔高,能翻出什麼浪花?”

崔管事連忙附和:“老爺說的是。五兩銀子,九天時間,他就是把小黑山每一寸土都翻過來,也湊不齊。”

“這十里八鄉,能借、也肯借給他們錢的,除了我,還有誰?”

“看著吧,”他吹了吹茶沫,聲音輕飄飄的,“到時候,他們自會找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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