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石牢(1 / 1)
“查鎮國公陳山河,暗蓄甲兵,交通敵國,圖謀不軌,罪證確鑿……”
老太監一字一句念出聖旨內容。
觀禮臺方向幾乎同時炸開混亂的驚呼與哭喊。
他猛地轉頭,恰好看見一隊隊黑衣玄甲的宮廷禁衛,如同早有預謀的狼群,精準地分割開人群,撲向他的母親、他的妹妹。
孃親趙氏頭上的珠翠在掙扎中散落,華貴的翟衣被粗暴的手攥出褶皺。
小妹被兩個甲士反剪雙手拖拽,她回頭望來,臉上沒有王妃的雍容,只剩下與他記憶中重疊的、瀕臨絕境的驚恐與絕望。
“不——!!!”
嘶吼卡在陳山河劇痛的喉嚨裡,化為一聲模糊的悶哼。
他想衝過去,四肢卻如同灌了鉛,又被無形的鎖鏈捆縛,動彈不得。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在禁衛的鉗制下徒勞掙扎,然後迅速被淹沒、制服,消失在黑壓壓的甲冑浪潮之後。
高臺之下,是無邊的混亂與鎮壓。高臺之上,是皇帝靜默的俯視,與老太監手中那捲已然成為諷刺的聖旨。
頭痛欲裂,識海翻騰,就在他心神即將被劇痛和無力感徹底撕碎的那一刻——
一道熾烈純粹的白光,毫無徵兆地自他腦海最深處迸發!
白光炸裂的瞬間,整個世界——恢弘的殿宇、匍匐的軍隊、冰冷的帝王、被抓的親人——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鏡面,譁然崩解!
所有的景象、聲音、觸感,都被那白光裹挾、吞噬、撕扯。
他的神魂再次被蠻橫地抽離,投向無盡的暈眩與黑暗深處。
……
意識迴歸的觸感,是堅硬、冰冷和潮溼。
濃重的黴味混雜著尿溺的騷臭,頑固地鑽進鼻腔。
身下是散亂的、硌人的乾草,粗糙的織物摩擦著皮膚,帶來的卻是與華貴袍服天差地別的粗糲感。
陳山河緩緩睜開眼。
這是一間狹窄的石牢。
沒有天光,沒有明珠流蘇,只有高處一扇極小、嵌著粗鐵欄的視窗,漏下些許慘淡的灰白光線,勉強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鐵欄門外,是更深的黑暗,只有遠處甬道盡頭,隱約有火光搖曳,映出牆壁上扭曲晃動的影子。
他低下頭。
手腳傳來冰冷的金屬觸感。
沉重粗大的鐐銬,鑄鐵打造,將他的手腕腳踝牢牢鎖住,鎖鏈另一頭深深釘入身後的石壁。
還在陳山河有些恍惚,思考怎麼到了這裡時,牢門處傳來鐵鏈碰撞的刺耳聲響,接著是“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長音,厚重的包鐵木門被從外推開。
一股呼嘯的冷風裹著陰溼氣息的味道湧了進來。
幾名身穿禁衛甲冑、面無表情的軍士率先踏入,分列兩側,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掃過牢內。
隨後,一個穿著暗紅色內監服飾、面白無鬚的老太監,用一方絲帕掩著口鼻,慢悠悠地踱了進來。
他的腳步很輕,在這寂靜的石牢裡卻清晰可聞。
絲帕上方,一雙細長的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與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落在陳山河身上。
老太監的身後,還跟著兩名低眉順眼的小太監,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托盤上覆著明黃色的綢緞。
“嘖,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老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令人不適的腔調。
他揮了揮絲帕,試圖驅散監牢內令人作嘔的濁氣。
陳山河沉默地看著他,看著這突兀的、與方才極盡榮華景象截然相反的突變。
老太監對陳山河的沉默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那絲意外就被濃濃的譏誚取代。
他放下掩鼻的絲帕,清了清嗓子,從小太監捧著的托盤上,取過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罪民陳山河,跪接旨意——”他拉長了音調,聲音在石牢的牆壁上碰撞出輕微的迴響。
陳山河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太監也不以為意,或者說,他更樂於見到對方的“不識時務”。他展開聖旨,尖細的聲音陡然拔高: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原鎮國公陳山河,出身微賤,蒙受天恩,不思盡忠報效,反生梟獍之心,暗中私募甲兵,意圖不軌,證據確鑿。其罪當誅九族九族,以儆效尤!欽此!”
誅九族。
三個字,像三塊萬載寒冰,砸在石牢潮溼的地面上,也砸在之前十年“記憶”所構建的、看似堅不可摧的繁華之上。
孃親趙氏一品誥命的翟衣,小妹王妃的鳳冠……都在這一刻,隨著這三個字,染上了虛幻的色澤,彷彿只要輕輕一觸,就會如泡影般破碎。
老太監唸完,將聖旨隨意一卷,遞給身後的小太監。
他向前踱了兩步,更靠近柵欄些,細長的眼睛眯起,打量著陳山河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沒有預料中的崩潰、求饒、或者憤怒的咆哮。
陳山河依舊站在那裡,破爛的囚衣掩不住挺直的脊樑。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什麼劇烈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探究的平靜。
這平靜,似乎讓老太監有些不快,又或許,是他本就打算徹底碾碎這份平靜。
“陳山河,”老太監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嘶嘶感,“事到如今,你不會還不思悔改吧?”
他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刻薄的笑意。
“你不會真以為,憑你一個山戶賤民,能走到今天,封公拜將,娶得公主,全是靠你那點……所謂的天賦和努力吧?”
“天真!”他嗤笑一聲,聲音裡的嘲弄幾乎要滿溢位來。
“你所擁有的一切,哪一樣,不是皇上施捨給你的?說句難聽的,”
老太監又湊近了些,隔著柵欄,用那種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頓道:
“你,不過是皇上養的一條比較強壯、比較有用的狗。皇上讓你咬誰,你才能去咬誰。皇上賞你塊肉骨頭,你才能叼著啃。狗,就該有狗的覺悟。搖尾乞憐,看家護院,才是你的本分。妄想著跟主人平起平坐,甚至裂土封王?那就是找死!”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山河的反應,見對方依舊沉默,眼中閃過一絲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