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鎮北王(1 / 1)
陳山河先前在甬道中那種被壓制、被侵蝕的滯澀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通透與舒暢。
彷彿從渾濁的泥沼,一步跨入了清冽的泉眼。
粘稠濃郁的靈韻包裹著他,卻沒有絲毫壓迫,反而如同最溫和的暖流,自發滲入他乾涸的心神與軀體。
周圍所有的靈韻,都朝著中心處匯聚、旋轉,形成一個緩慢而穩定的渦流。
而在那渦流的中心,靜靜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圓珠。
它散發著柔和、純淨的白光。
就是它。
難道這就是一切詭異的源頭。
腦海中,大道籙傳來的悸動達到了頂峰。那不再是飢餓的吶喊,而是一種近乎歡欣雀躍的共鳴,一種源自本源的、無法抗拒的吸引。
此時,他滿眼只有這顆珠子,他奮力游去。
近了,更近了。
陳山河緩緩伸出手,指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就在他的手指與圓珠表面接觸的剎那——
“轟!!!”
沒有聲音,卻有一道無法形容的劇烈震盪,自指尖接觸點猛然爆發,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神防線!
他感覺自己的神魂,被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猛地從軀殼中扯出,化作一道無形的流光,被那圓珠散發的白光徹底吞沒。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隨後,是無數破碎的光影、聲音、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衝進他毫無防備的識海……
陳山河“醒來”時,最先感受到的,是透過眼皮的、明亮而不刺眼的天光。
身下是柔軟厚實的錦墊,帶著陽光曬過後暖融融的味道,以及一絲清雅的、類似檀香的薰染氣息。身上覆蓋的織物光滑微涼,觸感絕非粗麻或舊棉。
耳邊傳來遙遠而整齊的、如同潮水般的轟鳴,似乎有千萬人在同時呼喊著什麼,聲音匯聚成一股肅穆而磅礴的聲浪,隱隱傳來。
他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複雲雷紋飾的紫金色帳頂。流蘇以金線串著細小的明珠,微微晃動,折射著溫潤的光。
陳山河坐起身,動作間,感覺身上的衣物寬大而厚重,垂感極佳。他低頭看去——一身玄黑為底、以暗金絲線繡滿狻猊與流雲紋的華貴袍服,腰間束著鑲嵌美玉的革帶。
記憶湧入:這十年間,他如彗星般崛起:
縣學院試,十箭連珠驚四座,被蘇巖譽為“百年奇才”。
州學大比,越階擊敗煉肉境武者,得州牧親自舉薦。
武舉殿試,皇帝親點“武狀元”。
北疆蠻族犯境,他率十萬鐵騎深入草原,連破十八部族,生擒蠻族大祭司,封“鎮國公”。
皇室賜婚,娶長公主為妻,權傾朝野。
修為已達“煉骨境”圓滿,距離傳說中的“先天宗師”僅一步之遙
此刻,他即將接受皇帝冊封為“鎮北王”的典禮——異姓封王,北涼三百年首例。
他跟隨執禮的太監來到的“武英殿”前,跨過九十九級漢白玉臺階之上,登上受封高臺。
身上這身嶄新的、更加威嚴華麗的紫金侯服,是為今日“鎮北王”冊封大典特製。
臺下,是眾多從戎北疆隨他凱旋、又奉命入駐京師的“山河軍”將領。
玄甲如林,刀戟映日。此刻,他們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甲冑摩擦之聲匯成鋼鐵的浪潮。
頭顱低垂,聲音匯聚成震天動地的轟鳴:
“參見鎮國公——!!!”
聲浪滾滾,直衝雲霄,在王城上空迴盪不息。
陳山河微微抬頭,目光越過黑壓壓的軍陣,望向遠方。
觀禮臺上,那是“一品誥命陳太夫人”孃親趙氏,穿著華貴的翟衣,在丫鬟僕婦的簇擁下,享受著兒子帶給他的無上榮光。
她臉上的病容早已被富足與安寧取代,只是眼中偶爾還會閃過對遠去邊疆的兒子的思念。
小妹春妮……那個曾為了半升粟米跪地哀求、為了不拖累家人自願賣身為奴的瘦小丫頭,如今已是皇室親王的王妃,儀態端莊,言笑溫婉。
所有曾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磨難、算計、欺凌,如今看來,都渺小如塵埃,可笑如螻蟻的掙扎。
他做到了。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不,今日之後,或許連那“一人之下”的名分,都要改寫。異姓封王,裂土鎮邊,這份權勢與榮耀,北涼開國三百年來,他是第一例。
皇帝的特使,那位總是笑眯眯卻讓人看不透的老太監,正手捧明黃聖旨,一步步走上高臺。
聖旨的內容,陳山河早已知曉——冊封“鎮北王”,賜丹書鐵券,永鎮北疆。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準備迎接這最後的、無上的榮光。
心中一片平靜,甚至……有一絲隱約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空茫。
這一切,就是他曾經在黑暗中、在絕境裡,拼命渴望、用盡一切去追逐的嗎?
是的。
那麼,為何當這一切真實地環繞周身時,那想象中的狂喜與滿足,卻似乎隔著一層無形的薄紗,無法真正觸及心底?
他微微蹙眉,將這絲不合時宜的情緒壓下。
或許,只是因為這十年走得太快,站得太高,有些疲憊了吧。
他振作精神,挺直背脊,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深沉,望向那已走到面前的老太監,望向那捲代表著皇權巔峰認可的聖旨。
就在老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即將吐出第一個封賞字眼的剎那,陳山河心底那層空茫的薄紗,驟然被一股沒來由的驚悸撕裂。
不對。
他似乎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頭痛毫無徵兆地襲來。
起初只是細密的針刺感,旋即化為重錘,狠狠砸在他的顱骨內側。
眼前的紫金帳幔、漢白玉臺、玄甲軍陣,全都扭曲晃動起來,色彩渾濁,聲音失真。
他踉蹌一步,勉強穩住身形,額角已是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模糊的眼中,卻見到一道灼灼的目光正盯著自己,那便是武英殿高座龍椅之上的皇上,那目光沉靜得像深潭寒水,幽深冰冷。
緊接著,陳山河眼角的餘光瞥見臺下異動。
四面八方的甲士湧來,將臺下觀禮的人群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