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鐵無雙(1 / 1)
東大街很好找,是朔陽最寬最長的街道。
鐵娘子的鋪子在這條街最顯眼的位置,三層樓高,門面敞亮,簷下掛著塊烏木匾額,鎏金大字——“玲瓏閣”。
門口停著幾頂小轎,有穿戴講究的丫鬟進出,手裡捧著錦盒。
陳山河帶著阿凝進門。
鋪子里布置得雅緻,櫃檯裡擺著各式首飾,金玉珠翠,琳琅滿目。幾個女客正低頭挑選,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
一個穿青衣的夥計迎上來,面帶笑容,卻透著幾分矜持。
“客官,是要定製首飾?麻煩先留個名號和款式要求,我們掌櫃的實在太忙,如今排單已經到一個月後了。”
陳山河拱了拱手:“勞煩,我不是來定首飾的。想找你們掌櫃的打聽一個人。”
夥計的笑容淡了些:“打聽人?”
“對,找一個叫鐵無雙的人。”陳山河看著他的眼睛,“勞煩通傳一下掌櫃,可否認識?”
夥計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認識。”
他說著,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客官若沒事,還請別耽誤我們做生意。”
陳山河沒動。
“我有要緊事,請務必知會一下你們掌櫃。”
夥計的臉色沉下來:“說了不認識就是不認識。你再這樣糾纏,我可要喊人了。”
聲音大了些,引得那幾個女客側目。
阿凝被那夥計的語氣嚇得往後縮了縮,扯住陳山河的衣角。
陳山河眉頭微皺,正要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阿凝的目光忽然落在櫃檯裡一隻玉簪上。
那玉簪通體瑩潤,雕成蘭花的樣式,簡潔雅緻。
她盯著看了片刻,眼睛忽然亮了。
她扯了扯陳山河的袖子,把手裡一直攥著的那塊玉墜遞過去,又指了指櫃檯裡的玉簪。
陳山河接過玉墜,湊近了細看。
玉墜是周鑄之前給阿凝的信物,被李天業奪了去,後來陳山河在他身上搜到此物,便還給了阿凝。
雕工卻精細,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記號,像是一片簡化的葉子,又像是一簇火焰。
他抬眼看向櫃檯裡那支玉簪。
簪身內側,同樣的位置,刻著同樣的記號。
一模一樣。
陳山河心頭一跳。
就在這時,後堂的門簾掀開,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身形修長,著一身素淨的青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頭髮簡單束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別住,乾淨利落。
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手藝人特有的那股子專注與英氣。
和尋常鐵匠鋪裡那些五大三粗的漢子,截然不同。
她一出現,那幾個女客紛紛抬頭,臉上堆起笑。
“鐵娘子!”
“鐵娘子,我那對鐲子可打好了?”
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目光隨即落在櫃檯前陳山河和阿凝身上。
夥計連忙迎上去,壓低聲音把事情說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
“掌櫃的,這兩人就是來搗亂的,我這就轟他們出去。”
她沒接話,目光在陳山河臉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身後那個瑟縮著的半大女孩身上。
陳山河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掌櫃的,在下並非無理取鬧,確有要事尋人。打擾之處,還望海涵。”
阿凝此時不知哪來的勇氣,從陳山河身後探出身子,把手裡的玉墜遞了過去。
“這個......這個給您看。”
她的聲音小,卻透著股執拗。
鐵娘子的目光落在玉墜上。
只一眼,她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她伸手接過玉墜,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那個記號,那個雕工,那玉墜邊緣細微的磨損......
她的手微不可查抖了一下。
抬起頭,她盯著阿凝的臉,看了很久。
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微微泛紅。
“跟我進來。”
她轉身,掀開門簾。
陳山河拉著阿凝,跟了進去。
後堂比前面安靜得多,陳設簡單。
鐵娘子坐在桌後,手裡還攥著那枚玉墜。
她沒有抬頭,只是問:“你們找鐵無雙,何事?”
陳山河看著她,沒有立刻告知原委。
顯然兩人都在試探。
陳山河不知道眼前這人和鐵無雙什麼關係,只是簡單的說。
“受人所託。”陳山河說,“找一位故人。”
“故人?”
“姓周,名鑄。託我帶個人,來尋他的大徒弟。”
鐵娘子的手猛地攥緊。
她盯著陳山河,目光銳利得像要把他看穿。
“周鑄......他在哪?”
陳山河沉默了片刻。
“他死了。”
屋內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鐵娘子的身子晃了晃,扶著桌沿才穩住。
“誰殺的?”
“李天業。”
鐵娘子的臉瞬間慘白。
她沒有再問。那個名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的目光越過陳山河,落在他身後那個瑟縮著的女孩身上。
阿凝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往陳山河身後躲了躲。
鐵娘子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阿凝面前。
她蹲下身,平視著那雙驚慌的眼睛。
那張小臉,眉眼間隱約透著熟悉的影子。
她彷彿看到了自己小時候趴在那個人的膝頭,一邊給自己梳頭一邊唸叨的模樣。
那個人正是自己的師孃。
鐵娘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就是鐵無雙。這孩子難道是阿凝?簡直和師孃一模一樣。”
她一把將阿凝摟進懷裡。
阿凝先是僵住,隨即渾身顫抖,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兩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陳山河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等哭聲漸漸平息,鐵娘子才鬆開阿凝,替她擦去臉上的淚。她抬起頭,看向陳山河。
“多謝你。”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把她平安送到。”
陳山河搖了搖頭。
鐵娘子讓阿凝先在裡間歇著,轉身回來,給陳山河倒了杯茶。
“當年,我是師傅師孃從小收養的。天工閣分匠門八藝,我學的細金活,是師孃親傳。”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
“師祖死後,師傅帶著我們連夜逃命。李天業那畜生投靠了朝廷,轉頭就來抓我們。
師孃身子本就弱,逃的路上病死......我們把她埋在半路,連塊碑都不敢立。”
“師兄弟們走散了,只剩我和剛出生的小師妹。師傅沒辦法,只能把她託付給一戶人家。又把我送到這朔陽城,進了一家女工鋪子。”
“我改名換姓,再不敢提天工閣三個字。靠著師孃傳的手藝,慢慢有了名聲,才開了這間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