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流言（1 / 1）
白馬縣城外，往東三里，有一片荒灘。
早年間這裡還有幾戶人家，後來連年大旱，人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些歪斜的土牆和燒黑的房梁，孤零零戳在野地裡。
如今這裡成了流民的聚集地。
三三兩兩的，或聚在那些廢棄的屋舍裡，或自己搭個草棚，勉強棲身。
城門口的舍粥的粥棚早撤了，這些人只能靠乞討過活。
每日清晨，城門一開，他們便湧到城門口兩側，跪在地上，舉著破碗，眼巴巴望著進出的行人。
今日也一樣。
日頭剛升起，城門口已經跪了一片。
此時，一個陌生的身影從遠處緩緩走來。
乍一看和其他乞丐並無二致。
然而他穿著件灰撲撲的破襖，到處都是泥巴和暗紅色的血汙，像是剛從屍堆中爬出來一樣。
他走到城門口，沒有急著進去，而是在那群乞丐旁邊找了個位置，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邊一個老乞丐看了看他，眼見他有些面生：“新來的？”
那人點點頭，聲音沙啞：“從青溪縣那邊過來的。”
“青溪縣？”老乞丐愣了一下，“不是聽說青溪縣被契丹人屠了嗎？”
那人又點點頭。
旁邊幾個乞丐聽見這話，紛紛轉過頭來。
“你真是從青溪來的？”
周圍的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奇聞異事，呼啦一下，圍過來一幫人。
“聽說城裡的人全死光了，你是咋活下來的？”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什麼可怕的事。
“裝死。”他說，“躲在死人堆裡，才逃過一劫。”
老乞丐嘖嘖兩聲，又問：“青溪城那麼一座堅城，契丹人怎麼就打進來呢？那些守軍呢？”
那人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
“守軍倒是想守一下，可城裡出了奸細，契丹人一來，城門就被開啟了。”
周圍瞬間安靜了。
老乞丐瞪著眼：“誰這麼大膽子？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那人很為難，一直不願明說，顯然是不想惹是生非。
那人一陣支支吾吾，隨後敷衍道：
“我怎麼知道，那些人都蒙著臉。”
他這一賣關子，反而激起了周圍的好奇心。
最終禁不住周圍的一再詢問，
他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用只有周圍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都別往外說啊，是魏家。”
一個年輕乞丐脫口而出，“不能吧，魏家怎麼說也是咱們北涼的大族，怎麼可能幹這種事？”
那人也不爭辯，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親眼見的。”
隨後，他好像覺得自己說多了，連忙找補。
“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他說完，拄著棍子，一瘸一拐地往城門裡走去。
剩下幾個乞丐面面相覷。
當天，這條訊息就像長了翅膀，在白馬縣城裡漸漸傳開了。
周家控制的黑市訊息也最為靈通，率先獲知了這個傳言.
坐鎮其中的周家的供奉，隱隱覺得這事事關重大。
於是他下令儘快調查這訊息的源頭，確定此事的真偽。
......
周府，後堂。
周元洪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盞，卻半天沒往嘴邊送。
周文遠在屋裡來回踱步。
“爹，我聽說現在朝廷正在全力調查青溪縣被屠城一事？”
周元洪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也難怪朝廷會有這麼大的動作，青溪縣那事處處透著詭異，你要說沒人暗中勾結契丹人，那絕不可能。”
“最近你告訴手底下都乾淨點，保不齊，朝廷會找幾個替罪羊。”
周文遠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心腹手下快步進來，躬身道：
“老爺，少爺，有要緊事稟報。”
周元洪抬眼：“說。”
手下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今天城裡突然有傳言，青溪縣被屠滅是魏家和契丹勾結所為。
屬下已經查清了來源。是有個從青溪縣逃出的乞丐所說的。屬下第一時間就找到了那人，現在人已經帶回來了。”
周元洪猛地站起身：
“你說什麼？魏家乾的？這事可就大了！”
“人在哪呢？快帶進來！”
片刻後，兩個壯漢押著一個乞丐進了後堂。
那乞丐嚇得腿都軟了，被按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他一雙眼睛滿是驚恐，不停地在屋裡掃來掃去。
周元洪盯著他看了片刻，開口：
“城門口那些話，是你傳的？”
乞丐哆嗦了一下，拼命搖頭：
“老......老爺饒命！小的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說！”
周文遠走到他面前，俯身盯著他。
“沒說是吧？”
他的手搭在乞丐肩上，食指和中指微微用力，按在肩井穴上。
乞丐的臉瞬間扭曲，發出一聲慘叫，身子軟了下去。
“我說！我說！”
周文遠鬆開手，站起身。
乞丐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再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全倒了出來：
“小......小的真是青溪城逃出來的！那晚契丹人打進來，小的躲在死人堆裡裝死，熬到天亮才逃出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
“之後在城牆根底下發現一條幹涸的水道，順著爬出去，才撿了條命。”
周元洪問：“你怎麼知道是魏家勾結的契丹人？”
乞丐抬起頭，臉上的恐懼還沒散：
“小......小的以前在魏家的商隊裡幹過活，認得魏家幾個供奉的長相和聲音。那天晚上，小的躲在暗處，看見一夥人帶著契丹兵挨家挨戶搜。”
他嚥了口唾沫：
“那些人雖然蒙著臉，但說話的聲音，小的認得。其中有一個，是魏家三爺，魏崇青。”
周文遠和父親對視一眼。
周元洪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
“帶下去，好生看管。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他死了。”
兩個壯漢應聲，把乞丐拖了下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周文遠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
“爹，這是個機會啊。”
周元洪看著他。
周文遠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魏家搶了咱們的商路，正愁沒法對付他們。現在有了這個把柄，還怕他們不低頭？”
他越說越興奮：
“咱們拿這乞丐去找魏家，讓他們把商路還回來，往後還要分咱們一杯羹。
若是不從，就把這乞丐送到府衙去，告他們一個私通外敵、屠戮百姓的罪名！”
周元洪聽完，緩緩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