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坦白局(1 / 1)
“大莊主叫我,不敢不來。”
殷素心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刃,放在石桌上,推到洛雲霄面前。
“這是你的東西。物歸原主。”
洛雲霄拿起月華刃,握在手心。
“謝謝。”
他把短刃收進靴筒,抬頭看著殷素心。
她的臉上沒有往日的凌厲,只有平靜。
“李二狗。”
殷素心盯著洛雲霄的雙眼,“我現在再問你一次。
你想不想離開惡人谷?”
洛雲霄沉默了片刻。
殷素心那雙微醺的眸子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莫名的情愫和坦誠。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聲音低沉而清晰。
“想。”
“家中還有夫人等著我回去,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洛雲霄覺得氣氛有些微妙,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不想再隱瞞,乾脆開啟天窗說亮話。
殷素心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摩挲,聲音聽不出情緒:“納蘭雲歌...到底是你什麼人?”
這個問題,殷素心在一個月前問過一次。
洛雲霄笑了笑,坦誠道:“是我夫人。納蘭鐵山是我大舅子。”
殷素心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望著洛雲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
臉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你就是與曹莽分庭抗禮的幽州牧洛雲霄?”
“是。”
殷素心端起酒杯,慢慢飲盡。
放下杯子時,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澀。
“難怪。我閱人無數,你身上有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像是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將帥。
我早該猜到的。
一個普通的貨郎,不可能有如此氣勢。
更不可能面對我的時候,眼神裡沒有半點畏懼。”
她沒有看洛雲霄,目光落在遠處的夜空中。
星光灑在她的紅裙上,把她整個人映得像一幅畫,孤寂而冷豔。
她知道自己留不住眼前的男人。
他是幽州牧,是手握數十萬大軍的北方霸主,是能與曹莽爭奪天下的人。
而她呢?
一個落難的武林盟主,一個躲在深山裡與亡命之徒為伍的老女人。
身份懸殊,天差地別。
“如果我今晚沒來找你,你是不是會不辭而別?”
洛雲霄沒有否認:“是。我已經離開白馬城近兩個月,實在擔心前線的軍情。”
殷素心冷笑一聲,眼底卻透著悽然。
“之前跟你說的那些話,別太當真。
雖然那日我們有過肌膚之親,但事出有因,別以為我真的會賴上你,你也不用對我負責。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大莊主胸懷大志,義薄雲天,傳授我本事,還讓我當副莊主,此番恩情,無以為報。”
洛雲霄認真地說。
殷素心擺了擺手,打斷他;“行了,別給我戴高帽,我什麼德行我自己知道。”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硬生生把“我知道我配不上你”這句話咽回肚子裡。
她想起洛雲霄身邊的女人。
納蘭雲歌是賀蘭部明珠,烏桓女戰神。
范陽盧氏家主盧清越。
還有文宗之女蔡文姬,青州大儒之女江璃。
哪一個不是名門之後,哪一個不是風華正茂。
自己算什麼?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嫗而已,憑什麼留住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夜風吹過山崖的嗚咽聲。
過了很久,殷素心又倒了一杯酒,仰頭飲盡,聲音有些啞:“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殷素心站起來,走到亭子邊緣,背對著他。
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和紅裙,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日我親自送你出谷。
谷口布了機關,無人指引,你走不出去。”
洛雲霄站起來,對著她的背影抱拳:“多謝大莊主。”
殷素心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去吧。回去收拾收拾。”
洛雲霄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明天見。”
他沒有回頭,大步走下山崖。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殷素心已經在聽風閣門口等著了。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紅裙,而是換了一襲緋紅錦袍,長髮披肩。
眉眼間沒有往日的凌厲,只剩下一絲難以察覺的幽怨。
她站在晨霧裡,像一朵帶露的紅玫瑰。
洛雲霄走過來,背上揹著一個簡單的包袱,裡面是他這些日子煉製的丹藥和殷素心賞賜的藥材。
腰間挎著一把短刀。
殷素心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洛雲霄跟在她身後。
柳三娘和鐵崑崙站在聽風閣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鐵崑崙皺著眉問:“大莊主這是去哪?”
柳三娘搖頭:“不知道,說是跟副谷主外出辦事,讓咱們看家。”
兩人沒有多問,轉身各自忙去了。
殷素心帶著洛雲霄穿過藥廬,穿過礦場,穿過一片密林,來到谷口。
谷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惡人谷”三個血紅色的大字。
石碑後面是一片亂石堆,零散分佈著幾具骸骨。
骸骨上插著長短不一的箭矢。
有的骸骨是黑色的,像是被烈火焚燒過。
這裡是鬼手劉佈下的機關大陣,走錯一步,就是萬箭穿心。
殷素心站在石碑前,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前走。
她的步伐很特別,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有時候退兩步,有時候斜跨三步。
洛雲霄緊緊跟著她,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腳印上。
一炷香後走出亂石堆,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山路蜿蜒向下,通往山外的世界。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條山路染成了金色。
“順著路一直走,就能離開藥王山。”
殷素心交代一句。
洛雲霄停下腳步,轉過身,對殷素心深深抱拳:“多謝大莊主。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他日江湖重逢,再把酒言歡。”
殷素心沒有回答。
她站在石碑旁邊,眼圈紅紅的。目光緊緊鎖在洛雲霄的背影上。
晨光照在她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驕傲和凌厲,只剩下一絲落寞。
洛雲霄緩步前行,身後忽然傳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洛雲霄!你這個大騙子!
當初明明答應過我,幫我奪回武林盟主之位,幫我手刃慕容宸。
這些話,到底算不算數?”
洛雲霄駐足,回頭一笑。
晨光照在他臉上,那笑容乾淨而坦蕩,沒有半點敷衍。
“當然算數。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幽州軍必會踏平慕容宸的地盤。”
殷素心愣住了。
她看著洛雲霄,看著他臉上那個坦蕩的笑容,心裡像有什麼東西豁然裂開,一股熱流湧了出來。
殷素心喜極而泣,眼淚順著臉頰滴在石灘上。
她昨晚一宿沒睡,現在終於忍不住了。
“你與曹莽爭奪天下,缺不缺宗師級別的幕僚?”
她抹著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爽利。
洛雲霄心頭暗喜。
宗師境的幕僚,上哪找啊,不要白不要。
“求之不得啊,素心妹子!”
殷素心被他這聲“素心妹子”叫得破涕為笑,又哭又笑地瞪了他一眼。
“少貧嘴。咱們約法三章。
我幫你打天下,你幫我奪回武林盟主之位。”
洛雲霄伸出右手:“一言為定。”
殷素心也伸出手,與他擊掌為誓。
兩隻手掌拍在一起,清脆的響聲在山谷中迴盪。
“一言為定。”
兩人默契的相視一笑,同時展開輕功,沿著山路疾馳而下。
晨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洛雲霄感覺到久違的自由和暢快。
近兩個月以來,這是頭一次來到谷外。
回想起谷中發生的事,彷彿恍如隔世。
身後,惡人谷的輪廓漸漸模糊,消失在晨霧中。
前方,是白馬城的方向,是回家的方向。
一個時辰後,兩人進入藥王山外圍。
洛雲霄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音。
他放慢腳步,側耳傾聽,聲音從山坳那邊傳來,有喊殺聲,有慘叫聲,還有女人的厲喝。
他隱隱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展開輕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
翻過一道山樑,眼前的景象讓他心中一驚。
山坳裡,千黛薰、姜瀾、還有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女子,正被一群山匪圍攻。
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有山匪的,也有她們同伴的。
千黛薰身上已經掛彩,雙刀舞得密不透風,但她的左臂垂在身側,顯然受了傷。姜瀾護在那個年輕女子身前,掌風凌厲,但她的臉色蒼白,嘴角有血跡。
那年輕女子也不弱,手持一柄長劍,劍法精妙,但她明顯內力不濟,已經被逼到了絕路。
圍攻她們的山匪少說也有四五十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手持一柄開山斧,正在與姜瀾、千黛薰纏鬥。
“哈哈哈,美人兒,別掙扎了,乖乖跟老子回寨做壓寨夫人。
老子保你們吃香的、喝辣的,否則,別怪老子辣手摧花!”
千黛薰咬牙,一刀逼退兩個山匪,聲音沙啞:“做夢!”
壯漢哈哈大笑:“有性格!老子喜歡!”
殷素心認出了那個壯漢:“那持斧的是飛雲寨寨主,南霸天。
此人原是董卓麾下部將,因強搶民女被通緝,逃到藥王山落草為寇,手下有二百多號亡命之徒,專門劫掠過往商隊和附近村莊。”
“你認識她們幾人?”
“是,她們是我的部下。”
洛雲霄沒有多想,拔出短刀,從山樑上一躍而下。
殷素心緊隨其後,紅裙獵獵,如一團火焰從天而降。
“姜瀾,阿燻!”
千黛薰和姜瀾同時抬起頭,看見那道從天而降的身影,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主人!”
千黛薰的聲音都在發顫,雙刀差點脫手。
“將軍!”
姜瀾的眼眶紅了,一掌震退面前的山匪。
洛雲霄落在山坳中央,刀光閃爍,一刀斬向最近的一個山匪,那人的頭顱飛起。
第二刀,第三刀...
每一刀都有人倒下,每一刀都有人慘叫。
南霸天臉色一變,舉起開山斧,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敢管老子的事?”
洛雲霄沒有回答。
七訣步快如鬼魅,瞬間出現在南霸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