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御書房的等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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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檀香嫋嫋。

大禹皇帝趙恆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早已批閱過的奏摺,目光卻落在案角那本薄薄的冊子上……

那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徐階昨日呈上來的,是國子監崇文堂寧默課堂上的問答抄錄。

而這本冊子他已經看了不下四五遍了。

每一遍,都覺得有新意。

“禮樂只是工具,民心才是根本。”

“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天下也能大治。”

“三大患非獨立之患,乃一體之患。”

這些話,朝堂上那些百官沒一個人說過,其實不是他們不懂,是他們不敢說。

趙恆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桌。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敲在在場每個人心上。

內閣首輔張載玉垂手立在御案左側,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翰林院掌院學士徐階站在右側,微微躬著身,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下首還站著幾個人……戶部尚書周孝坤、工部尚書陳延時、兵部尚書王崇北,以及幾個內閣大學士。

他們一個個面色凝重,大氣都不敢喘。

御書房裡的氣氛,顯得格外壓抑。

他們在這裡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而文武百官還在太和殿等著上朝,可陛下不發話,誰敢催?

“陛下。”

張載玉終於忍不住,往前踏了一小步,低聲提醒:“時辰不早了,百官還在太和殿候著,您看……”

“等著。”

趙恆睜開眼,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張載玉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深知這位天子的脾性……看著隨和,實則說一不二。

他既說了等著,那就真的只能等著。

可他心裡急啊。

他倒不是急百官候朝,他是急安慶還沒回來。

安慶奉旨去國子監取寧默的策論,這都過去大半個時辰了,還沒見人影。

從皇宮到國子監,快馬加鞭,一來一回最多半個時辰。

安慶這麼久沒回來,說明什麼?要麼是寧默沒寫,要麼是寧默寫了,但是策論太長一晚上沒寫完,安慶在等。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不是好訊息。

陛下昨晚在攬月閣親口說了,要看寧默的策論。

今天一早又把他和徐階、幾位尚書叫到御書房,說要一起看。

這是多大的期待?

若是寧默沒寫完,或者寫得不好……

張載玉不敢往下想。

他偷偷看了一眼徐階。

徐階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在空中一觸,同時移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安。

戶部尚書周孝坤站在下首,手裡攥著一份江南水患的緊急奏報,急得額頭冒汗。

他倒不是急寧默的策論,他是急江南的災情。

昨夜又接到急報,松江府那邊雨勢不減,剛加固的堤壩又出現了幾處險情,再不想辦法,怕是要決堤了。

他在御書房站了大半個時辰,幾次想開口,都被張載玉的眼神擋了回去。

工部尚書陳延時更急。

江南的堤壩是他工部修的,去年加固,今年決堤,他脫不了干係。

陛下昨晚去了攬月閣的訊息,他已經聽說了。

他以為陛下今天會罷朝,沒想到陛下照常召見,卻把他們晾在這兒,自己閉目養神。

這是什麼意思?

他摸不透,也不敢問。

兵部尚書王崇北倒是不急,北境最近還算太平,糧餉也按時撥了,沒什麼大事。

他只是好奇……陛下到底在等什麼?值得這麼大陣仗?

內閣大學士們更是面面相覷。

他們被叫來御書房,說是要一起看一份策論,可策論呢?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有人想開口問,可看著陛下那副閉目養神的模樣,誰都不敢當這個出頭鳥。

御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趙恆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寧默在課堂上說的那些話……

“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天下也能大治。”

這些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裡某扇塵封已久的門。

他登基這些年,自問勤勉,可為什麼問題一個都沒解決?

不是他不夠努力,是沒人告訴他問題出在哪兒。

朝堂上那些人,說的都是他想聽的話,報的都是他想看的喜。

他以為天下太平,可江南水患、地方吏治、邊防軍務,哪一樣太平了?

寧默不一樣。

那小子不報喜,不奉承,不拐彎抹角。

他說銀子花沒花對地方,說治本而不是治標,說把百姓放在心上。

說得直白,說得透徹,說得他心服口服。

趙恆睜開眼,看了一眼案角的冊子,又閉上眼睛。

這小子,還能給他多少驚喜?他的策論……朕已經等不及了。

就在這時……

“陛下!陛下!”

一道尖細的聲音從御書房外傳來,由遠及近,帶著幾分氣喘吁吁。

趙恆猛地睜開眼,身子微微前傾。

張載玉的眼睛也亮了,下意識看向門口。

徐階更是往前踏了一步,脖子伸得老長。

幾個尚書和內閣大學士齊刷刷扭頭,目光落在御書房那扇緊閉的門上。

“陛下!寧默的策論!寧默的策論送來了!”

安慶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趙恆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靠回椅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安慶幾乎是跌撞著跑進來的。

他跑得滿頭大汗,官帽歪了,衣襟也散了,可他顧不上整理,雙手捧著一疊紙,高舉過頭頂,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寧默的策論!寫完了!連夜寫完了!”

趙恆放下茶盞,接過那疊紙。

他沒有急著看,而是先看了一眼安慶。

安慶會意,連忙說道:“寧默昨晚從攬月閣出來後,一直寫到後半夜,奴才到國子監的事後,看到他眼睛熬紅了,他是真將陛下的話聽進心裡了……”

“這寧默當真是個好孩子啊……”

趙恆點了點頭,低下頭,目光落在第一頁上。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陛下,目光落在陛下手中的策論上……

趙恆看得很慢。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得很仔細。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張載玉站在一旁,看著陛下的表情變化,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了幾分。

看來寧默寫得不錯。

徐階也鬆了口氣,偷偷擦了擦額頭的汗。

戶部尚書周孝坤和工部尚書陳延時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好奇。

這個寧默是誰?他到底寫了什麼?能讓陛下如此專注?

兵部尚書王崇北更是心癢難耐。

他一開始覺得陛下小題大做,一個國子監監生的策論,值得這麼大張旗鼓?

可現在看陛下的反應,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想錯了。

內閣大學士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出聲。

趙恆重新拿起策論,繼續往下看。

“故臣以為,治水、治吏、治邊,非三事,乃一事也。非先後之序,乃一體之策也。”

“治水當以工代賑,化災民為勞力,既解水患,又安流民,一舉兩得。”

“治吏當以民為本,設民情簿,使百姓得以上達天聽,官員有所顧忌,不敢妄為。”

“治邊當以糧餉為先,整肅軍紀,杜絕剋扣,使將士得以安心守邊。”

“此三者,互為表裡,缺一不可。治水不治吏,則銀子花不到實處;治吏不治邊,則邊防依舊空虛;治邊不治水,則百姓依舊流離。”

“故臣以為,朝廷當設一統籌之機構,專司三大患之協調,使銀子花對地方,使人力用在刀刃。”

趙恆看到這裡,放下策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御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張載玉的手心全是汗。

徐階的腿都在發軟。

幾個尚書和內閣大學士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良久,趙恆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張載玉身上。

“張卿,你看看。”

他把策論遞過去。

張載玉雙手接過,低頭看去。

他的表情從凝重到震驚,從震驚到難以置信,只用了幾息的時間。

“這……這……”

他抬起頭,看向趙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陛下,這策論……這策論……”

“怎麼樣?”趙恆問。

張載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一字一句道:“老臣在朝幾十年,從未見過有那個讀書人寫出過如此……周全的方略。”

因為這份策論,不僅僅是說得好,更是把三個問題捏在一起,給出了一個整體的解決方案。

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而是從根子上找原因,從根子上想辦法。

趙恆點點頭,又看向徐階:“徐卿,你也看看。”

徐階接過策論,只看了幾行,手就抖了起來。

“陛下……這……”

“看完再說。”

徐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越看,越覺得頭皮發麻。

他抬起頭,看向趙恆,聲音都在發顫:“陛下,很……很好!”

趙恆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又看向周孝坤:“周卿,你看看。”

周孝坤接過策論,低頭看去。

他是戶部尚書,管錢糧的,最關心的就是銀子怎麼花。

寧默的策論裡,專門有一段寫銀子的事……

“朝廷每年撥江南治水銀兩,不下百萬。然真正花在治水上的,不足三成。餘者,或被層層剋扣,或被挪作他用,或用於救災而非治本。臣以為,當設專款專用之制,使每一分銀子都花在刀刃上。”

周孝坤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趙恆,目光復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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