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讓他撞!(1 / 1)
“專款專用之制……陛下,這法子……臣怎麼就沒想到呢?”
趙恆沒有回答,又看向陳延時:“陳卿,你也看看。”
陳延時接過策論,只看了一半,臉色就變了。
他是工部尚書,管工程的,江南的堤壩是他工部修的。
寧默的策論裡,有一段專門寫堤壩的事……
“堤壩年年修,年年垮,非工匠不力,乃銀子不繼也。每年撥銀,只夠修修補補,不夠徹底加固。臣以為,當集中銀兩,分段加固,三年一段,十年可成。如此,雖短期見效慢,長遠看卻一勞永逸。”
陳延時放下策論,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慚愧。”
趙恆沒有看他,又看向王崇北:“王卿,你也看看。”
王崇北接過策論,他是兵部尚書,管邊防的,最關心的就是糧餉和將士。
寧默的策論裡,有一段專門寫邊防的事……
“邊防不固,非將士不用命,乃糧餉不足也。糧餉不足,非朝廷不撥,乃層層剋扣也。臣以為,當設專使巡查,嚴懲剋扣者,使每一分糧餉都落到將士手裡。將士飽暖,則邊防自固。”
王崇北放下策論,眼中眸光閃爍,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陛下,臣……無話可說。”
趙恆看著他們,目光平靜。
“你們都沒有想到,一個國子監的旁聽生想到了。你們在朝堂上吵了幾年,沒吵出個所以然來,他一個晚上就想出了辦法。”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眾人。
“朕不是要怪你們。朕只是覺得,你們該好好想想,為什麼一個旁聽生能想到的,你們想不到。”
御書房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接話。
趙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吸一口氣。
秋風帶著桂花的甜香,驅散了御書房裡凝滯的空氣。
“這份策論,朕很滿意。”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尤其是那句'把百姓放在心上,不用禮樂,天下也能大治'。朕在朝堂上聽了幾年的話,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提氣的。”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上朝。”
張載玉如蒙大赦,連忙應道:“是!”
一行人魚貫而出。
趙恆走在最前面,腳步從容。
他的手裡,還捏著那份策論。
……
太和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黑壓壓一片,從殿內一直延伸到殿外丹墀。
鎏金香爐裡燃著上等的龍涎香,青煙嫋嫋,卻壓不住殿中那股浮躁的氣氛。
此刻,朝臣們已經等了快一個時辰。
起初還算安靜,可隨著時間推移,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陛下怎麼還不來?”
“聽說昨晚陛下微服出宮,去了什麼……攬月閣?該不會……累到了?”
“攬月閣?那不是青樓嗎?什麼事會累到……”
“噓……小聲點!你不要腦袋了?”
“陛下這是……沉迷酒色了?朝堂的事也不管了?”
“江南水患,北境不寧,陛下還有心思去勾欄聽曲?”
“唉……社稷危矣。”
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臣站在前排,一個個面色凝重,捻著鬍鬚的手都在發抖。
他們是三朝元老,歷經兩任先帝,見過大禹最鼎盛的時期,也見過風雨飄搖的時刻,可從來沒有哪一刻,讓他們覺得如此心寒。
“可不是嘛!”
一個身穿二品官服的老臣捶胸頓足,聲淚俱下,“要我說,陛下就該下罪己詔,向上天懺悔,才能拯救天下黎民!”
“下罪己詔?你說得輕巧!陛下會聽你的?”
“不聽也得聽!這是祖宗規矩!太祖皇帝在位時,也曾下過罪己詔,那是明君之舉!陛下若真心為國為民,就該效仿祖宗,以天下蒼生為念!”
“老夫早就說過,國君微服出宮,有失體統!你們看,出事了吧?女人肚皮那點事,有什麼意思?老夫就不感興趣……”
“和大人,您年紀大了,心有餘力不足吧!”
“……”
議論聲越來越大,有的大臣搖頭嘆息,有的大臣義憤填膺,幾個老臣說著說著,竟抹起了眼淚。
“先帝啊!您睜開眼看看吧!您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如今成了什麼樣子啊!”
“先帝啊!臣對不起您啊!臣沒能勸住陛下啊!”
哭聲此起彼伏,好不悽慘。
年輕一些的官員站在後面,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五味雜陳。
他們不敢跟著罵,也不敢附和,只能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就在這時……
“陛下駕到……”
內侍尖細的聲音在殿外響起,由遠及近,穿透力極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太和殿裡,瞬間安靜下來。
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朝服下襬鋪在地上,叩首聲此起彼伏。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從殿內傳到殿外,層層疊疊,如潮水般湧起。
趙恆穿著一身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腰繫盤龍玉帶,大步流星地走進太和殿。
他走得很快,龍袍下襬帶起一陣風,他的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可那雙眼睛,卻比平日更加明亮。
身後,內侍總管安慶邁著小碎步緊緊跟隨,手裡捧著那捲黃綾,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
張載玉、徐階、周孝坤、陳延時、王崇北等人跟在後面,一個個面色凝重,腳步匆匆。
趙恆走上御階,在龍椅上坐下。
鎏金九龍椅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那九條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騰空而起。
他目光掃過殿內,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趙恆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沉默了片刻。
殿內安靜極了。沒有人敢出聲,沒有人敢抬頭。
“朕今日來遲了。”
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讓眾卿久等了。”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
幾個老臣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陛下主動認錯?這還是頭一回,莫非是昨晚的事,讓他心裡有愧?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臣往前踏了一步,正是三朝元老,二品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崇文。
他年過七旬,歷經三朝,在朝中以剛直敢諫著稱,連先帝在世時都要讓他三分。
此刻他眼眶微紅,聲音都在發抖:“陛下,臣斗膽一問……陛下昨夜去了何處?”
殿內的氣氛驟然一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趙恆身上。
趙恆沒有迴避,也沒有發怒,只是淡淡地看了劉崇文一眼,平靜道:“朕去了攬月閣。”
話音落下,殿內譁然。
“攬月閣?那不是……”
“陛下!您怎麼能去那種地方!”
“陛下!您是一國之君,九五之尊,怎能自甘墮落,出入風月場所!”
“陛下!您這是要毀了大禹的江山嗎!”
幾個老臣當場跪下,聲淚俱下,捶胸頓足。
劉崇文更是老淚縱橫,渾身顫抖,情緒激動道:“陛下!先帝在天有靈,若是知道您如此行事,九泉之下如何瞑目!臣等愧對先帝啊!”
他越說越激動,忽然站起身,一頭就往殿中的金柱撞去。
“先帝!臣來陪您了……”
殿內頓時一片混亂。
“劉大人!劉大人萬萬不可!”
“快!快拉住他!”
幾個年輕官員連忙衝上去,死死抱住劉崇文的腰,把他從柱子前拖了回來。
劉崇文掙扎著,老淚縱橫,聲音嘶啞:“你們放開我!讓我去死!讓我去見先帝!我要告訴先帝,陛下他……”
“劉大人,您冷靜點!”
“陛下只是一時糊塗,您何必如此!”
劉崇文被眾人按住,癱坐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殿內其他老臣也紛紛跪下,叩頭不止。
“陛下!臣等懇請陛下下罪己詔!以告天下!”
“陛下!江山社稷為重啊!”
“陛下!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昏君!”
趙恆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是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平靜。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站起來安撫,沒有說“劉卿家萬萬不可”之類的話,也沒有流露出半分焦急。
他就那麼坐著,手指依舊摩挲著扶手,一下,一下。
“不要攔。”
他隨後開口,聲音並不大,但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頭上。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龍椅上的那道身影。
“讓他撞。”
趙恆的聲音依舊平靜,目光落在癱坐在地上的劉崇文身上,淡淡道:“劉卿家,你不是要見先帝嗎?朕不攔你。你去吧,替朕問問先帝……朕在位這些年,可曾懈怠過一日?可曾因私廢公過一刻?”
劉崇文渾身一震,哭聲戛然而止。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陛下沒有懈怠過,登基這些年來,陛下每日卯時起身,批閱奏摺到深夜,風雨無阻,從未間斷。
江南水患,陛下連發三道聖旨催問方案,北境不寧,陛下親自過問糧餉調配,地方吏治,陛下派了不知多少批巡察使。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
可他就是覺得……陛下不該去那種地方,有損國體。
趙恆看著劉崇文那副噎住的表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帶著幾分自嘲:“怎麼?劉卿家不撞了?不急著去見先帝了?”
劉崇文跪在地上,老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撞?
他當然不敢撞。
方才那不過是做做樣子,是他在朝堂上用了大半輩子的老把戲……每次陛下不聽勸,他就來這一出,陛下十次有八次要服軟。
可這一次,陛下不按套路出牌了。
他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殿內其他老臣也傻眼了。
他們本以為陛下會像往常一樣,站起來說“劉卿家萬萬不可”,然後他們趁機進諫,痛陳利害,逼陛下讓步。
可陛下沒動。
他就那麼坐著,看著他們,像在看一群跳樑小醜。
趙恆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
他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你們說的沒錯,朕是昏君……”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陛下說什麼?